第108章 再见景怡,金童玉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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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再见景怡,金童玉女

日光渐移,广场上的青石板被晒得温热。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光景,京州各大世家门阀的骄子们已悉数汇聚于这瀚海学宫的牌楼之下。

百余名年轻修士按着各自的家族阵营,三五成群站立,衣袂飘飘,环佩叮当。

学宫规矩森严,这名额分配之事,最是能看透大乾仙朝门阀之间的兴衰荣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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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望去,京州那些如日中天丶族中正有天官当朝主事的名门望族,诸如雷家丶萧家丶楚家,皆有两名衣着光鲜的子弟并肩而立。

长辈们不惜耗费海量功德税,在《仙官志》那里报备换取入宫玉牒,护送晚辈来此争一场造化。

然世间家族,有兴盛便有衰败。

人群边缘地带,有几处身影形单影只,显得格外落寞。

孙家的孙长明孤零零站在角落,手握一柄陈旧法剑,低垂着眼眸。

孙家昔年也曾显赫一时,只因两千年前族中仙官老祖被证实陨落,自那以后,孙家再未出过仙官。

此番瀚海学宫开启,孙家家主咬牙变卖了很多宝物,这才凑齐了那笔不菲的天道功德。

可孙家底蕴不足,名册之上,只划下了一个名额。

付出相同的代价,别人家能送进两个苗子,衰败门第却只能得其一。

广场上众人正低声交谈间,天上又是一阵法力激荡。

伴随着穿云破空的尖啸,一艘通体如白玉雕琢丶船身镂刻着飞凤纹路的飞舟自云海中穿出,缓缓降落在广场一侧。

飞舟尚未停稳,舱门已开,一道清丽身影拾级而下。

来人并未如其他世家贵女那般穿红着绿丶插金戴银,只着一身素白窄袖劲装。

长发用一根青玉簪简单挽起,这般打扮,不施粉黛,反倒透出一股子英姿飒爽的利落劲儿。

学子阵营中先是一静,随即生出阵阵窃窃私语。

这些世家子弟之中,和夏戊差不多都是乙等族学进来的那一批人,私下里嚼起舌根来,其做派与那深宅大院里的婆子丫鬟也无甚分别。

「你瞧见没,那位便是景家嫡女景怡。」

一个紫衣少年压低声音,拿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同伴。

「怎会没听过。往日里都传她患了怪病,修为日渐倒退,成个废人。连景家家主都动了退婚的心思。谁承想前些日子竟起死回生了,不仅气运重新昌隆,听说破境之时,还引动了天地异象。」

旁边一个执扇的公子凑上前来,掩口说道:「真是命格这东西,最是玄乎。我听家里长辈说,她背负了不得的命格,景家老祖高兴得连夜开祠堂祭祖,直道景家捡回了金凤凰。」

紫衣少年啧啧两声,目光在场中逡巡,随后落在一侧的夏家,压低嗓音笑道:「偏偏咱们京州这阵子就出了这么一对怪物。景家这个是个起死回生的女怪,镇国公府夏家那个庶子夏寅,半年修成初阶法术超限,更是个不讲理的。这两人还早早定有婚约,真不知道这两怪物日后凑在一个屋檐下,是个什么光景。」

这番议论并未刻意瞒着众人,字字句句皆落入周遭学子耳中。

夏寅立于人群之中,听着旁人的碎语,神色平淡,只是眼中有些许好奇之色。

他循着众人的目光望去,视线恰好与那走下白玉飞舟的女子撞在一处。

夏寅这才反应过来,这白衣飒爽女子,便是自己那未婚妻,景怡。

两人虽有婚约,实则交集不多。

仅有的一面之缘,还是那日在兽苑时偶然相遇。

那时的她虽身处低谷,言辞间却透着见识与刚强,还与自己讲解过灵兽与妖兽的分别,只是自己当时没认出景怡来。

后来自己托人送去信件与玉佩,勉励她「剥极必复,静水流深」。

今日再见,她气息渊渟岳峙,双目明亮有神,显是不仅病根尽除,且修为已然大进,重塑了道心。

景怡站在飞舟之下,目光流转,自然也看到了夏寅。

她并未像寻常女子那般羞怯躲避,亦未出声招呼,只坦荡荡地迎着夏寅的目光,嘴角微微轻扬,露出一抹温和且坚韧的笑意。

夏寅神色如常,颔首回笑。

两人遥遥对视一眼,皆无多余动作,随后各自收回目光,安守本分。

便在此时,异变突生。

天上风云卷动,瑞气千条。

嗖嗖嗖一道道刺目的虹光自九霄之上垂落,犹如陨星坠地,却在距离青石广场数丈的半空硬生生顿住。

虹光散去,一尊尊高大威严的天官法身显现当场。

这些法身各具异象。

有周身雷霆缠绕者,有脚踏青莲剑气者,有身披霞光水波者。

数十尊法身虚影连成一片,直接占据了半壁天穹。

法力波动慑人魂魄,重若泰山。

广场上原本还有些散漫的百余学子,只觉胸口似压了千斤巨石,呼吸瞬间停滞,双膝微颤,无人敢再抬头直视那漫天神威。

天官法身们高居云端,口中皆不发一言,显得庄严肃穆。

然凡人肉眼不可见的虚无高处,这群大人物的神念交织碰撞,却早已炸开了锅。

萧家天官的神念如同疾风般扫过下方人群,在触及夏寅身躯之时,猛地停滞。

「等等。」

萧家天官神念传音,声音中透着一丝难以置信:「李兄,你方才在云端之上信誓旦旦,说这夏寅丹田灰蒙蒙一片,皆是气态灵力,连一丝细流也无?」

李家老祖闻言,神念赶忙探下。

半晌之后,李家老祖那素来自矜的神念之中,竟传出一声明显的倒吸凉气之音。

「这————这怎可能?」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数十尊天官的神念齐刷刷调转方向,如千百道探照灯一般,尽数汇聚于那名唤夏寅的少年身上。

神念透视之下,夏寅那原本在他们推演中应当乾瘪浅薄的丹田气海,此时竟宽阔不已,而在那气海深处,赫然盘踞着整整一百道凝实厚重丶生生不息的细流灵气。

一百道细流,首尾相顾,循行周天,稳固如磐石。

众天官的神念在半空中交汇,满是惊骇与不解。

修仙之途,聚灵境下三层乃是拓宽丹田规模的路子,此境界的修行,向来是起步维艰,后程方显畅达。

灵气凝聚,呈指数之变,越往后越易,越往前越难。

初入修行之时,凡人经脉生涩狭窄,犹如乾涸河床,丹田更是瘪如核桃。

修士吐纳天地灵气,需得一点一滴积攒。

从最初的一杯盏灵气,慢慢拓充至十万八千杯盏的极限界限。

待到丹田容量彻底饱和,将那气态灵力极度压缩,方能发生质变,生出第一道液态的细流灵气。

这一步,难如登天。

便算那些命格上佳丶位列天骄之辈,若是不眠不休地吐纳,辅以家族提供的灵石,也需耗去足足五年光景,方能跨过这从无到有丶凝聚一细流的门槛。

待生出一细流之后,经脉受灵力滋养变得宽阔柔韧,吸纳灵气的速度才会翻倍。

从一细流积攒至一湖海的境界,又需再耗费五年寒暑。

之后再从一湖海汇聚至无量海的巅峰之境,依旧是差不多是五年之期。

若遇上那等白色或是黑色气运的寻常修士,缺门路,少灵石,这修行的岁月便得翻上两倍有余。

一辈子困在十几杯盏的境界蹉跎到老,也是司空见惯之事。

即便是天资绝艳之红运天骄,从踏入聚灵境开始,修到凝聚出一道细流,最起码五年时间。

可眼下这夏寅是何等情况?

名册上录得清清楚楚,此子年方十六,真正踏入族学开始吐纳灵气,满打满算不过半年出头。

半年时间,从白运之身,跨越了那十万八千杯盏的天堑,直接飙升至一百细流?

「莫非是镇国公府那几位老祖,暗中倾尽库房,用天材地宝强行给他灌顶?」

楚家天官神念疑惑。

「绝无可能。」

魏家巡天御史当即在神念中否定,「大乾仙朝天道统御四方。仙官志宝库之中的灵草灵药,皆有天道定数与药理上限。就算是夏家那几个老鬼疯了换来极品天材地宝给这小子当糖豆吃,也绝无可能催生出这等逆天速度。」

魏家族老顿了顿,语气笃定:「仙朝境内已知之物,药效皆循天理。若强行用不属于这个境界的猛药灌体,早就爆体而亡,经脉寸断了。哪能像现在这般气息绵长丶根基稳固?大乾仙朝的所有已知的天材地宝,都无法做到这么迅猛的药效。」

众天官闻言,皆是默然。

魏老所言非虚,仙官志宝库里不存在能让聚灵境修士的丹田速成之神药,要么药理极小,提升缓慢,要么药力过大,爆体而亡,压根就不存在能让修士短时间内达到一百细流的灵药。

他们自然不知,夏寅能有今日这般造化,全赖云雾山中清风老道赠予的那杯域外灵茶。

域外之物,不受大乾天道辖制,药力雄浑温和,方才铸就了夏寅这百流神迹。

否则单靠夏寅自己苦修,此时估计确实是连一细流都未曾摸到。

震惊过后,现实的计较涌上众天官心头。

云端之上,不知是哪家老祖的神念先哀嚎出声。

「完了。老夫那辛辛苦苦攒下丶用来铺路的功德!」

这一嗓子,宛如扯开了遮羞布,众天官看着下方那身负一百细流灵气的夏寅,眼神瞬间变了。

原本以为是个捧着破碗来要饭的叫花子,谁知竟是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吞金巨兽。

瀚海学宫的阵法资源全凭学子实力争夺。

有这一百道细流打底,容纳量惊人,再辅以那四艺圆满丶本源灵火超限的妖孽悟性。

这学宫之内的资源,谁还能抢得过他?也就那几个有数的聚灵二层了。

自家晚辈累死累活吸纳一丝,这怪物恐怕只需几个周天运转,便能吞江饮海。

自己家族捏着鼻子缴纳给天道的功德,买来的丰厚资源,怕是全要做这夏寅的口粮。

众法身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沉闷,谁也笑不出来了。

正僵持间,半空云气翻滚,又一尊法身凝聚成型。

来人身着宽大红袍官服,头戴乌纱,手持玉笏。正是云州惠春府城隍夏珏的法身降临。

夏珏刚一现身云端,便觉周遭气氛诡异至极。

数十道幽怨丶憋屈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神念交织间,尽是同僚们吃味与懊恼的情绪。

夏珏微怔,手持玉笏停在半空,不知同僚为何用这等看贼的眼神盯着自己。

他顺着众人的目光往下一扫,神念落在夏寅身上。

看清夏寅体内那一百道稳固运转的细流灵气后,夏珏先是一愣,双目微微睁大,随即反应过来这群老狐狸为何如丧考妣。

「哈哈哈哈—

夏珏法身端坐云端,不动如山,那神念中的笑声却毫无顾忌地荡漾开来,震得周遭几片云层都散了去。

众天官面色发黑,皆是默不作声。

按着往年规矩,这学宫开启之时的训话与宣读规矩,本该由德高望重的魏家巡天御史出面主持。

可此时,魏家族老乾脆闭上双眼,眼不见心不烦,紧闭唇舌,摆明了不想说话。

雷家丶萧家的天官也是转头看向别处。

夏珏见同僚赌气不干活,摇头失笑。

他本是夏家高层,自家人占了大便宜,他这做长辈的自然得兜着。

当下也不推辞,只得越俎代庖,代为讲解学宫法度。

「诸位,欢迎来到瀚海学宫。」

夏珏开口,声音浑厚平稳,借着天官法身之威,清晰无比地传遍青石广场的每一个角落,盖过了山风呼啸。

下方百余名学子皆肃立静听。

夏珏大袖一挥。

袖口之中,数百道青色流光飞掠而出。

流光如鸟投林,循着各自的气息,精准无误地落在每一名学子伸出的手掌之中。

光芒敛去,夏寅低头看去,掌心多了一枚羊脂玉牌。

玉牌触手生温,质地坚实。

正面用小篆雕刻着「夏寅」二字,背面刻着一幅简易的学宫山水阵图。

夏寅分出一缕神识,轻轻触碰玉牌表面。

脑海中光影闪烁,几行金色小字依次浮现。

【姓名】:夏寅【积分】:零【可兑换资源清单】:

地灵乳,需积分五十。

玉骨草,需积分一百。

紫云芝,需积分一百二十。

青髓液,需积分一百五十。

星罗阵图残卷一部,需积分三百。

上品法器玄铁精金剑一柄,需积分五百。

极品引雷符三张,需积分六百。

长长的一串清单在识海中铺陈开来,皆是聚灵境修士打磨根基丶拓宽经脉丶演练法术所需的高阶天材地宝与器物。

没有半句夸大其词的吹嘘,只有冷冰冰的名称与对应的标价。

再往下看。

【积分获取途径】:

一丶发起挑战。

二丶斩杀妖兽。

三丶提升成绩(傀儡巷丶天寒木丶疾风谷)。

——

广场上鸦雀无声,只听得细微的山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学子们翻看玉牌时难掩急促的呼吸声。

这些资源,放在外界,有钱也买不到,要么去山野里寻找,自己采摘,要么从宝库之中购买,若是没开启宝库,那就只能看命了。

如今只要积分足够,便唾手可得。

夏珏俯视下方,徐徐说道:「尔等应都探查过玉牌了。记清楚,在这瀚海学宫九个月的光阴里,积分便是尔等安身立命丶求取大道的唯一凭证。只要手握积分,名录上的天材地宝丶功法法器,学宫阵法自可随意兑换,绝无短缺。而这积分的来源,玉牌中已说得分明。」

夏珏手捧玉笏,指向学宫深处几座隐在雾气中的山谷与建筑。

「吾先与尔等说明那三处试炼之地。」

「其一,傀儡巷。那是一处位于山腹内的狭长巷道。巷内布设机关阵法,豢养着重甲傀儡。这些傀儡力大无穷,日夜攻杀不休。入此巷者,规矩死板,只论防守挨打的本事。

检测的,便是尔等修习的防御法术深浅。撑得越久,防得越稳,成绩便越高。」

「其二,天寒木。学宫后山腰处,栽有一株万年天寒木。此木受天地灵气滋养,木质坚逾铁石,水火难侵。此地用以检测尔等攻杀之术。尔等尽可施展毕生所学,无论是雷击火烧,还是剑劈斧砍。能在那木干上留下多深的印记,破坏几寸木质,学宫便定你多高的品第。」

「其三,疾风谷。此谷常年开启罡风刃阵,谷内风刃交错,锐利如刀。入此谷试炼,有个铁律:不得施展任何防御法术,亦不得佩戴防身法器硬抗。唯有使用身法速度丶闪转腾挪躲避风刃。以此检测尔等身法速度之术。中刃出局,计测时长与深入里数。」

夏珏声音平稳,继续说道:「这三处试炼,每次下场皆有大阵记录。凡是成绩比之上一次有所提升,阵法便会按尔等提升的程度,自动划拨相应积分至玉牌之中。眼下刚入宫,所有人成绩皆为零,第一趟下场定下底数,往后便是超越自我。」

底下学子凝神听着,不少人已开始在心中盘算先去哪一处探探底细。

夏珏宣讲未停,继续说道:「除却试炼之地,同窗之间亦可互下战书,发起挑战。挑战获胜,阵法自会给予积分赏赐;然若是败了,便要扣除自身玉牌内的积分。若是积分扣尽成了负数,在这学宫里便是寸步难行。不过此等切磋需凭自愿,被挑战之人,若觉不敌,大可开口拒绝,不受半点责罚。」

「若有生性好斗丶嫌试炼挑战太过死板沉闷者。学宫后山绵延数百里,内里设下大阵,圈养妖兽无数。尔等可持玉牌找吾等法身申请出关。入后山历练斩妖,割取妖兽左耳或翎羽呈验,亦可换得定额积分。」

夏珏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严厉:「只是记牢了,大阵锁山。除开这后山区域,九个月之内,无论是谁,无论何等藉口,皆无法离开学宫半步。」

宣读完惩戒之律,夏珏语气重归平和,讲起日常后勤之事。

「吾等天官法身,平日皆坐镇于这学宫正中央的瀚海殿内。尔等若有需要兑换资源,径直来殿中寻法身便是。积分一划,货讫两清。」

「至于居所住处,这群山之间,屋舍楼阁遍地皆是。寻常的起居木屋,尔等尽可自己挑拣空房住下。然若是想要入那篆刻了高阶聚灵阵法的静室打坐修行:或是想要借用火力旺盛的炼丹房丶地火充沛的炼器阁:抑或是求取炼丹炼器的原材灵草丶精金矿石。这些,皆非免费供养,全需拿积分去兑换开启权限。」

夏珏的目光在众学子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夏家那几名子弟身上。

规矩讲完,按着朝廷章程,总得说两句勉励之语作结。

「规矩便是这些。本次学宫封闭特训,持续九个月时间。九月期满,学宫钟声一响,此地即刻封山。届时尔等片刻不得耽误,便要登舟启程,直奔京州道院,参与那定人生死的仙闱大考。」

「光阴似箭,大道争锋。望尔等勤勉向道,好生利用这满山的资源,莫要负了各家尊长倾注心血换来的这份造化。」

语毕,夏珏收起玉笏,不再多言。

他法身光华一闪,化作一道火红流光,划破长空,径直落入群山腹地最高处那座飞檐翘角丶气度森严的瀚海殿内。

大殿正中置有一排蒲团,夏珏法身落座其上,双目微闭,就此盘膝入定。

云端之上其余的天官法身见状,也皆不言语,纷纷化作各色长虹,紧随其后落入瀚海殿中。

天上压城欲摧的法身威压尽数散去,青石广场上方重新露出湛蓝天光。

广场上这几百名世家学子如释重负,紧绷的脊背各自松弛下来。

众人纷纷散开,有的独自负手而立,有的则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这些凑在一处的,多是早先在京州城里便互相熟识的世交子弟,抑或是同族中出来的兄弟手足。

大家皆手握玉牌,低声商议着先去何处落脚,筹谋着该如何赚取积分。

夏戊站在一旁,将玉牌仔细收入袖中。

他转过头看向夏寅,正欲开口邀他一同去东边寻个宽敞些的住处。

话未出口,夏戊眼角余光瞥见前方人群中走出一道身影,径直朝他们这边行来。

来人是一名女子,并未梳着寻常世家千金那等繁复的云鬓发髻,而是用一根青色丝带将满头青丝高高束起,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

她身披月白软甲,内衬素色劲装,袖口用银丝束紧。

腰间束着一条犀角镶玉的革带,更显得腰肢紧俏。

革带之下,裙摆微短,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玉腿,脚上踏着一双鹿皮小靴。

行步之间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弱柳扶风,反倒透出一股勃勃英气。

她面容生得白皙,眉如远山,双眸若秋水,五官轮廓分明,少了几分脂粉气,多了一分坚毅。

正是京州景家的嫡女,景怡。

景怡行至近前,落落大方地抱拳一礼,唇角带笑,声音清脆干练:「寅兄台,有礼了。」

夏寅见状,面容平和,他双手交叠,抬手作揖回礼,语气温文尔雅:「景姑娘客气。

前些时日我在兽苑偶遇姑娘,彼时眼拙,并未认出姑娘身份,还望姑娘海涵。」

景怡听他提及兽苑之事,面上笑意更浓,摇头说道:「寅兄台言重,说来,还要多谢兄台后来送信勉励之恩。」

站在一旁的夏戊听着二人这番你来我往的寒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

他伸手摸了摸鼻尖,撇了撇嘴,口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夏戊深知自己虽侥幸得了这瀚海学宫的名额,但底蕴尚浅,比起那些老怪物还差得远。

修仙之途,道阻且长。

在没有稳稳考上道院丶求得天道官身之前,他是断然不会去碰这些儿女情长的。

女人,只会影响他施法的速度。

「寅弟,」

夏戊乾咳一声,拱手说道:「愚兄先去东边寻住处了,你们慢聊。」

说罢,夏戊也不等夏寅回话,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广场东侧走去,留给二人一个决绝向道的背影。

见夏戊走远,景怡白皙的面颊上泛起一丝微红,只是并未扭捏太久,便轻声问道:「寅兄台,这瀚海学宫广阔,不知兄台可愿与我一同去东边看看那些学舍斋房?」

夏寅神色坦然,点头应允:「固所愿也,景姑娘请。」

二人并肩而行,顺着青石铺就的大道向东走去。

男面貌俊朗丶气质沉稳,女身姿高挑丶英气逼人,走在一处,惹眼得很。

周遭那些尚未散尽的世家子弟见此情形,纷纷投来目光,暗自打量。人群中,免不了生出些闲言碎语。

几个平日里相熟的公子凑在一处摇扇低语。

「瞧瞧,这两人走在一处,当真是一对金童玉女。谁能想到,半年前这两人还都是京州城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叫什么?这叫命数相合。」

一个穿着锦袍的少爷掩口笑道:「我听景府的下人们私下里传,说景姑娘病愈之后,便时常在闺房中摩挲一块青灵玉佩,那玉佩便是夏寅送的定情信物。两人还时常互通书信,信里写满了海誓山盟,说定要在这仙闱大考中双双高中呢。」

「原是如此,难怪今日刚入这学宫,便这般形影不离。怕是早就私定终身了。」

这些旁人眼中的风言风语,说得有鼻子有眼,好似他们亲眼瞧见了两人的书信一般。

殊不知,夏寅与景怡二人虽互有书信往来,但信中辞藻皆是规规矩矩。

夏寅那封信里,只写了「剥极必复,静水流深」这等开导之语,哪有半点儿女情长的酸腐气息。

两人之间,至多不过是同在低谷时互勉之谊,远未到谈情说爱那一步。

二人对旁人的议论不闻不问,径直来到学宫东侧。

此处是一大片绵延的建筑群,皆是青砖绿瓦,依山势而建。

外围是一排排规整的制式斋舍,多是独门独户的小院。

再往深处,隐隐可见灵气氤氲,那边便是篆刻了高阶聚灵阵法的修行静室,以及冒着地火青烟的炼丹房与炼器阁。

斋舍入口处,立着一座汉白玉牌坊。

牌坊下方的一个蒲团上,正盘膝坐着一尊周身隐有雷光闪烁的法身,乃是京州雷家的一位天官。

但凡有学子前来,只需向雷家天官递交玉牌,便可领到一个斋舍牌号,入驻制式斋舍。

景怡走上前去,双手递上玉牌。

雷家天官眼皮微抬,袖中飞出一枚刻着「甲字六十」的木牌,落入景怡手中。

夏寅紧随其后,递上玉牌。

雷家天官如法炮制,袖中再次飞出一枚木牌。

夏寅接在手中一看,上面赫然刻着「甲字六十一」。

这牌号乃是按照学子到来的先后顺序依次发放,两人前后脚领取,牌号自然相连。

景怡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木牌,又瞥见夏寅手中那相邻的数字,脸颊霎时红了一片,犹如三月桃花。

她低垂眼眸,双手握着木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夏寅低头看了一眼木牌,面色平静,只乾咳一声,将其收入袖中,并未出言打趣。

雷家天官闭目养神,只留下声音在二人耳畔响起:「这制式斋舍,乃是免费供尔等居住之所。院落皆设有一品隔音与防窥阵法,只需以牌号催动,便可避开神念探查。至于那些静室丶丹房丶器阁,入内皆需消耗积分,尔等且去吧。

二人道了谢,却并未顺着号牌去找寻院落。

刚入这瀚海学宫,自当先熟悉周遭地势环境,方好在日后九个月中便宜行事。

夏寅开口提议:「景姑娘,时辰尚早,不如我们再往各处走走,认认门路?」

景怡正觉尴尬,听他此言,连连点头:「理当如此。

二人顺着东侧斋舍外围的青石板路,悠然漫步。

抛开方才领牌号的些许不自然,两人的话题渐渐打开。

景怡出身名门,自幼饱读诗书道藏,虽曾遭遇挫折,但胸中沟壑不减反深。

夏寅前世饱经世事,今生又熟读大乾典籍。

谈及修行关窍,景怡说道:「我这大半年缠绵病榻,修为不进反退。起初心中多有怨怼,总觉字字都在笑我痴愚。后来收到寅兄台那句剥极必复」,方才静下心来。我观佛家典籍,有云烦恼即菩提。想来我那段日子的苦楚,便是上天在打磨我的道心。」

夏寅闻言,深以为然,缓声接道:「景姑娘能有此悟,实在难得。前些时日,青州道院有几位同窗来镇国公府考校于我。我便对他们言及,这天地间的大道,不外乎以佛修心,以道御气,以儒立世。」

景怡眸光发亮,转头看向夏寅,静待下文。

夏寅目光望向学宫远处的云海,声音清朗:「佛家重在勘破虚妄,修炼一指禅心。人在顺境易骄,在逆境易馁。若无佛理定心,灵气再强,也不过是行尸走肉,早晚落入走火入魔的下场。姑娘借病痛磨砺道心,便是合了这以佛修心之理。」

「而道家清静无为,讲究天人合一。咱们吐纳灵气,修习法术,行云布雨,便是借假修真,以肉身凡胎去容纳天地伟力。此为以道御气。」

景怡听到此处,抚掌赞叹:「那以儒立世呢?儒家文气,多是在朝堂之上挥斥方道,与咱们这聚灵修真,似有不同。」

「姑娘此言差矣。」

夏寅继续说道,「大乾仙朝以《仙官志》代天牧民。咱们修士最终皆要入世为官,造福一方。儒家讲究知行合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胸中若无一股浩然正气,写出的诗词便引不动天道文气,为官便过不了那仙官志的德科查验。这便是我说的以儒立世。」

两人这般一问一答,机锋互现。

景怡总能接住夏寅的话茬,甚至还能从自身感悟中提出新解。

夏寅也觉与她交谈畅快,毫无滞涩之感。

二人越聊越是投机,一路上探讨着三教经义,步伐也随之轻快起来。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走至学宫西侧。

此处气象与东边截然不同,少了些生活气息,多了一股肃杀之意。

前方是一条幽深的青石巷道,巷道两侧石壁斑驳,隐隐可见阵纹闪烁。

巷口立着一块石碑,上书「傀儡巷」三字。站在巷口,能听到深处传来机括转动的铿锵之声,这便是检测防御法术的所在。

再往北走不远,一座巨大的谷地出现在眼前。

谷中狂风呼啸,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青色风刃,在谷底来回穿梭切割。

周围的山石被风刃削得平整如镜。

此地便是那疾风谷。

而在那疾风谷旁的一处山崖上,孤零零地矗立着一棵古木。

树干呈乌黑之色,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冰霜,散发着阵阵寒气。

这便是用以检测攻杀之术的天寒木。

看罢西侧,二人又转至南侧。

南侧乃是一片开阔平坦的演法场。场地中央,用赤色巨石搭建了十数座四方擂台。

每座擂台周围皆有透明的防护阵法笼罩。

此处便是学子们互相发起挑战丶赚取积分的争斗之地。

此时已有几个心急的学子站在擂台边缘,正观摩着擂台阵法的玄机。

最后,二人来到学宫北侧。

这里地势陡然拔高,两座险峰对峙,形成一个狭窄的隘口。

隘口之中,浓雾弥漫,翻滚不息。

雾气深处,时不时传出一两声低沉的妖兽嘶吼。

隘口前方,设有重重阵法禁制,光华流转,将后山那妖气与学宫隔绝开来。此地便是后山斩妖的入口。

将瀚海学宫东南西北粗略逛了一圈,天色已渐黄昏。

夏寅与景怡收住话头,原路折返,回到东侧的斋舍建筑群。循着木牌上的数字,二人在一条幽静的巷弄深处停下脚步。

「甲字六十。」

景怡抬头看着左侧一处院落门楣上的铜牌。

夏寅转头看向右侧,那门楣上挂着的正是「甲字六十一」

两座院落门对门,相距不过丈许。

景怡看了看对面的夏寅,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抱拳说道:「寅兄台,今日劳烦你陪我走这一遭。时辰不早,我便先回院安置了。」

夏寅立在门前,拱手还礼,语气温和:「景姑娘早些歇息。」

二人互道别过,各自转身,推开两扇虚掩的木门,步入独院之中。

夏寅反手将院门闭拢。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刻着「甲字六十一」的木牌,将其贴在院门后方的一个阵法凹槽之中。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一道肉眼难辨的透明光晕瞬间从院墙四周升腾而起,如一只倒扣的玉碗,将整个院落严丝合缝地笼罩其中。

周遭原本还能听到的几声鸟鸣与远处学子的人声,瞬间被隔绝在外。一品隔音与防窥阵法已然启动。

夏寅转过身,打量起这处将要居住九个月的所在。

院子不大,方圆不过三四丈。

院中铺着青砖,并未栽种什么花草树木,显得乾净利落。

正前方是一间单间厢房,推开房门,一股清冷的木香扑面而来。

房内陈设简陋至极。

墙边靠着一张硬木板床,并未铺设锦缎被褥;房屋正中央摆着一张光秃秃的青石圆桌;圆桌旁放着一个用乾草编织的蒲团。

除了这三样物件,四壁皆空。

没有屏风,没有衣柜,连个洗漱的木盆都未曾备下。

学宫此举,显然是在刻意磨砺学子的心性,杜绝贪图安逸之风。

夏寅关上房门,走到桌前停步。

他并不在意这等简陋陈设。

修行之人,以天地为家。

按常理,入住宿舍后当去寻觅学宫内的膳堂灶屋。

凡人肉身每日需五谷杂粮果腹,寻常聚灵一层的学子,就如同夏戊这等乙等族学来的,丹田灵气稀薄,仍需依赖凡俗食物维持生机。

然夏寅却无此烦忧。

他丹田之中,那十万八千杯盏的气海已然发生了质的蜕变。

整整一百道细流灵气在经脉中生生不息地运转。

细流灵气每运转一个周天,便有精纯的灵力滋养他的四肢百骸丶五脏六腑。

这等纯粹的天地灵气,远胜世间任何五谷杂粮。

这九个月,他无需为吃饭饮水之事分心,可以省下大把时间。

夏寅转身走到蒲团前,抚平衣摆,盘膝端坐而下。

屋内昏暗,他没有点灯。

他闭上双目,心神沉浸于识海之中。

学宫规则丶积分兑换清单丶三处试炼之地丶演法擂台,还有那后山。

诸多信息在脑海中交织。

九个月光阴,如何最大化地利用这些规则去赚取积分?

夏寅呼吸绵长,心如止水,开始在脑海中一点一滴地推演丶制定接下来这九个月的计划。

夜色渐深,学舍小院内寂静无声,唯有隔音阵法的光晕在暗夜中流转。

夏寅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呼吸吐纳间,隐有白气在鼻尖吞吐。

他在心中盘算起这九个月的章程。

「眼下需我花费心思去精进的,左不过是三条路子。

「其一是法术,其二是工科四艺,其三便是丹田修为。」

夏寅在心中将这三条路一一拆解。

工科四艺,炼丹丶炼器丶阵法丶符籙。

这四门手艺虽有面板保底,只需成功一次便能百发百中,但前期的布阵丶画符丶淬炼药液,全得靠水磨工夫去熬。

这就得老老实实去耗费光阴,急不得。

至于修为,按着现下丹田中一百道细流灵气的容量,若仅靠学宫这等环境吐纳,进境终究有限。

若是能在那古四洲大荒中寻到此前清风老道所赠的域外灵茶,借着那等不受天道辖制的磅礴药力,修为提升便能迅猛数倍。

而最让夏寅挂心的,还是法术这一途。

他那四门初阶法术,控土丶控木丶御风丶落雷,皆已是大成境界。

按着面板的规矩,只要施法成功,熟练度便会稳步增长。

大成之后便是圆满,到了圆满境界,若想图谋超限,引出法术本源,那每一次施法所需耗费的灵气,便是个无底洞。

待这四门法术皆修至超限,他便要开始研习中阶法术。

中阶法术沟通天地规则,对于灵气的吞吐量,只怕会呈十倍丶百倍递增。

要刷这般海量的熟练度,单靠自身丹田恢复,无异于杯水车薪。

唯有藉助外力,一手掐诀施法,一手握着灵石疯狂汲取灵气,方能让面板上的数字跳动不休。

「灵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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