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须臾宝镜,清风陨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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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须臾宝镜,清风陨落

青元飞舟破开重重云海,径直向南飞驰。

舟身外围,青色阵光流转不息,将九天之上凛冽罡风尽数排开。

甲板之上,风平浪静,唯有丝丝缕缕温润灵气顺着聚灵法阵溢出,缭绕于四周。

夏寅与夏戊自静室而出,于甲板前室寻了蒲团相对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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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面临风,脚下云涛翻滚,倒也别有一番出尘气象。

案几上摆着一只紫砂泥炉,炉底燃着几块碎灵炭,水沸声渐起。

夏戊提壶斟茶,茶汤澄澈,热气氤氲。

二人歇息半日,精神皆已饱满。夏戊端起茶盏,浅呷一口,面露思索之色,随即将茶盏放下,看向对坐的夏寅。

「寅弟,愚兄连日苦修,这五门基础法术总算皆臻圆满之境。」

夏戊开口,语气中透着几分探究:「然愚兄观你施法,行云之术是雷霆暗藏。圆满与超限之间,看似只差一线,实则犹如天堑。愚兄这几日主修行云术,总觉灵力运转至丹田关冲穴时,有一丝隐晦滞涩。水汽聚拢不难,若要如你那般细微操控丶凝云生雷,却始终不得其法。不知这行云术破入超限,究竟有何关窍?」

夏寅神色平静,并未立刻答话,只端起面前茶水饮尽,方才缓声开口。

「戊兄,行云一术,初学时讲究引气共鸣,大成时讲究范围笼罩,圆满时讲究如臂使指。这三层境界,皆在量」字上做文章。」

夏寅声音平稳,娓娓道来:「你觉关冲穴有滞涩,实乃丹田气海向外输出灵力时,灵气过于驳杂所致。圆满境之行云,是将体内灵力尽数泼洒而出,化作云海。

夏戊微微点头,双手不自觉地放在膝上,凝神静听。

「然超限之境,重在一个「微」字。」

夏寅继续说道,伸手在案几上方轻轻一引。

但见一丝微弱水汽自茶壶嘴处飘出,悬于夏寅指尖。

那一丝水汽在夏寅神识操控下,竟凝成一滴浑圆水珠,水珠内里隐隐有微型漩涡流转。

「破限之法,不在向外求索,而在向内收束。戊兄施法时,莫要急于将灵力推入关冲穴,当先引灵气沉入足太阴脾经,绕行少阴肾经。水生于肾,由肾经提纯,再过关冲穴,灵力便如丝如缕,连绵不绝。」

夏寅指尖微动,那滴水珠瞬间气化,消散无形:「待提纯完毕,便是神识的用武之地。你要将神识分化万千,不再笼统地压制整片云层,而是去锁定云层中的每一滴水汽丶

每一缕风脉。风水相激,方能于无声处生出雷霆。」

夏戊听罢,双目微闭,手指在虚空中不自觉地比划起来,口中喃喃低语。

显然,夏寅这番剖析,直指修行本质,将他原本混沌的思路一点点理清。

两人一问一答,探讨大道法术。

飞舟在云层中穿梭,光阴悄然流逝。

不知不觉,天穹之上,大日已至中天。

阳光洒落甲板,金辉熠熠。

穹顶极高处,《仙官志》虚影若隐若现,其上常年流转的淡金色光华,彰显着大乾仙朝代天牧民的森严法度。

忽而,那淡金光芒剧烈涌动起来。

起初只是一阵毫无徵兆的明暗交替,紧接着,金光大盛。

那刺目光华瞬间盖过中天大日,将整片云海映照得一片煌煌。

夏寅与夏戊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眯起双眼。

二人停止论道,齐齐抬头仰望天际。

未等他们看清那金光全貌,那耀眼光芒竟在须臾间发生了诡异转变。

原本正大中和的淡金,寸寸染上猩红。

不过几息功夫,九天之上的《仙官志》虚影,已彻底化作血红之色。

穹顶之上,似有无数粘稠血滴渗出,沿着虚无的法网轨迹缓缓滴落,宛如苍天泣血,触目惊心。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沛然莫御的悲凉波动。

此股波动无形无质,却无视飞舟外围的防御阵法,直直穿透进来,扫过夏寅与夏戊的身躯。

这波动透出深重哀意,直入神魂。

夏寅只觉胸口一闷,心底竟莫名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怆然之感。

仿佛天地万物皆在恸哭,周遭灵气流动也变得滞涩哀鸣。

飞舟四周原本呼啸的罡风,此刻竟偃旗息鼓。

漫天云涛静立不动,宛如死水。

「什么情况?」

夏戊猛地站起身来,面色惊疑不定,双目死死盯着苍穹那如血泪般滴落的异象。

他自幼生在镇国公府,见识不可谓不广。

然这等天生血泪丶万物同悲的景象,却是闻所未闻。

「教谕!这天象为何如此诡异?」

夏戊转头看向主舱方向,大声喊道:「自我记事起,这京州穹顶的仙官志常年金光璀璨,从未生过这般骇人变故。」

话音刚落,主舱木门轰然洞开。

教谕夏渊大步迈出。

他平日里那副不苟言笑的铁面,此刻布满凝重。

夏渊走到甲板边缘,双手紧紧攥住栏杆,仰头望向九天血泪,眉头深锁。

「此乃天哭,仙官志泣血。」

夏渊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动。

夏寅起身,走到夏渊身侧,静待下文。

「天地之间,有仙人陨落了。」

夏渊吐出一口浊气,一字一顿说道。

夏戊闻言,面色骤变:「仙人陨落?」

「寻常仙人身死道消,绝引动不了这等天地同悲的浩大异象。」

夏渊摇头,自光深邃:「大乾律例,修士入筑基,方得官身,授人官位。人官若死,仙官志不过是在名册上抹去一笔,引不起丝毫波澜。再往上,成就天官之尊,坐镇一方手握山水权柄。天官若陨,其辖区之内或有地动山摇丶江河倒灌之象,却也乱不到这九天苍穹。」

夏渊指了指上方那血色榜单,继续解惑:「哪怕是普通仙人陨落,都不会出现此等异象,唯有那名列仙官榜的真正大能,其命数已与天地大道相合。这等仙官陨落,天道有感,方会降下血泪,示警天下。」

夏寅默然倾听。

他深知仙朝等级森严,能让天道落泪的人物,其修为定然恐怖至极。

「千年了。」

夏渊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岁月的沧桑:「已有千年未曾有过这等级别的大能陨落。

此番异象突起,实乃多事之秋。」

夏渊双目微合,似在心中祈祷什么,片刻后睁开双眼,声音低沉几分:「老夫只求一点,这陨落的仙人,千万莫要是咱们镇国公府那两位老祖宗。若老祖宗安好,夏家气运尚存;若老祖宗折损,家族根基必受重创。」

夏戊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连连点头称是。

夏渊收敛心神,开始推演此番变故的根源:「若老夫推断不差,此事多半应验在云州那场白莲教之乱上。

77

「白莲教妖人行事诡谲,底蕴深不可测。」

夏渊分析道,「此次陨落的仙人,无外乎两种可能。其一,是白莲教中藏匿的仙人级叛徒,在朝廷围剿之下伏诛。若真如此,倒是一桩幸事。其二,若是仙朝接了天道任务丶

前往云州镇压叛乱的朝廷仙官陨落————」

夏渊话语一顿,神色愈发冷峻:「若真是后者,那便细思生畏了。你父亲刚传回云州大胜丶平息鼠患与叛乱的捷报,这表面捷报之下,竟埋藏着能绞杀仙官的恐怖漩涡。水面之下暗流汹涌,怕是要生出大变数。」

夏寅静立一旁,听着夏渊的剖析。

他本是个极度理智之人,面对这等天地大劫的猜测,心中正在盘算此番变故对瀚海学宫一行有何影响。

就在此时,异象陡生。

夏寅正仰头注视着那血色苍穹,忽觉脑海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眩晕。

这眩晕并非肉身抱恙,而是神魂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

眼前那泣血的苍穹丶雕梁画栋的飞舟丶身旁的夏渊与夏戊,皆在瞬息间扭曲丶模糊,最终如水波般消散褪去。

待视线重新聚拢,夏寅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处全然陌生的所在。

此处并非死寂之地,反倒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勃勃生机。

举目四望,只见奇峰罗列,飞瀑如练。

山石之间,无数苍翠欲滴的青松拔地而起,松针在阳光下闪烁着润泽光芒。

松林边缘,是大片大片的翠竹,竹节虬结,竹叶沙沙作响。

古老的藤蔓犹如虬龙般缠绕在参天古木之上,各色灵草仙葩在崖壁间肆意绽放,吐纳着浓郁得几乎化作雾气的灵气。

万物竞发,生机盎然。

这等景象,宛如传说中未受凡俗污染的仙境。

紧接着,天地之间,忽有一缕清风拂过。

这风起得毫无端倪,却又自然至极。

清风拂过夏寅的脸颊,轻柔和煦,仿佛长辈的手掌轻轻抚弄,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润之意。

夏寅凝神感知,只见那缕清风在前方盘旋不散。

风眼中,一点微光渐渐亮起。

微光流转间,化作一面四四方方的宝镜。

宝镜悬于清风之中,通体散发着古拙光华。

未等夏寅仔细端详,那宝镜忽地发出一阵清鸣,化作一道细长流光,直冲夏寅而来。

夏寅面色骤变,下意识便要调动丹田灵力抵御。

然那流光速度快绝,无视夏寅周身护体灵气,直接钻入了他右手佩戴的那枚黑色储物戒指之中。

流光入戒,周遭景象瞬间分崩离析。

青松丶翠竹丶仙葩丶飞瀑,皆如镜花水月般碎裂。

夏寅只觉眼前一花,神魂归位。

再看去,自己依旧立于飞舟甲板之上。脚下木板坚实,鼻尖隐隐还有紫砂炉中残存的茶香。

那血色苍穹依旧高悬,天哭异象尚未散去。

夏寅转头看向身侧。

夏渊依旧手扶栏杆,面带忧色地望着天空,似在继续思索云州局势;夏戊则眉头紧锁,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这二人距离夏寅不过数尺之遥,却对夏寅方才经历的仙境幻象毫无察觉,仿佛一切皆未发生。

夏寅敛去眼底的惊异,神态恢复如常。

他悄然分出一缕神识,探入右手的储物戒指。

偌大的储物空间内,丹药丶法器丶灵石井然有序地摆放着。

而在那堆杂物边缘,赫然多出了一面四四方方的宝镜。

宝镜静静躺在角落,表面光华内敛,全无方才在幻境中穿梭的凌厉之势。

「不是虚妄。」

夏寅心头微震,暗自思忖。

「清风拂面,生机勃勃————那仙境意象,绝非巧合。」

夏寅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日接下云雾山采药任务的情景。

乱云石海之中的清风道人。

他讲了后羿射日和夸父逐日的神话故事,清风道人开怀大笑,赠予域外灵茶,助他丹田质变。

两人定下日期,约好再叙。

然其后清风道人失约,查无音信。

今日天哭,仙官志泣血。

夏渊断定有仙人陨落。

而恰在此时,这伴着清风而来的宝镜,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落入自己囊中。

夏寅心思机敏,瞬间将这诸多线索串联一处。

「这引动天地同悲的陨落仙人,多半便是史家老祖,清风道长。」

夏寅默立风中,心绪翻滚。

他虽与清风道人交集不深,但那份论道之谊与赠茶之恩,却是实打实的存在。

如今惊闻这等大能陨落,即便是夏寅这般理智之人,也不禁生出几分惊骇。

「只是————」

夏寅看着天际血泪,心中疑窦丛生。

「道长修为通天,究竟遭遇了何等强敌,竟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他在陨落之际,拼尽最后一丝法力施展这等跨越虚空的玄妙神通,将这宝镜送至我手,又是为了什么?」

宝镜来历不明,其内蕴藏的秘密显然牵扯极大。

夏寅知晓轻重,眼下夏渊与夏戊皆在身侧,绝非探查宝镜良机。

若是不慎泄露气息,引来族老盘问,反倒生出无穷麻烦。

他不动声色地将神识从储物戒指中撤出。

夏寅转过身,向着夏渊拱手作了一揖,神态恭敬且平静:「教谕,天象异变,仙人陨落,此等大事自有仙朝中枢去操心。学生修为浅薄,唯有勤勉修炼,学生欲回舱内静室,继续打磨灵气,以备瀚海学宫之行。」

夏渊听闻此言,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

他看着夏寅这般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定力,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

「好,好心性。」

夏渊抚须点头:「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你年纪尚轻,不为外物所扰,一心向道,实乃难得。你去罢,这飞舟上有老夫坐镇,定保你们安稳抵达学宫。」

一旁的夏戊见状,顿时面露惭愧。

方才异象一出,他便心神大乱,净顾着震惊与恐慌,哪里还想得起修行之事。

如今见弟弟这般定力,顿觉自愧不如。

「寅弟稍遇波折便去苦修,愚兄安能在此贪图闲逸?」

夏戊也向夏渊行了一礼,语气坚定道:「教谕,学生也回舱闭关,不到学宫绝不出门。」

夏渊笑着挥挥手,示意两人自去。

夏寅与夏戊并肩走回飞舟主舱,穿过铺设青玉地砖的宽阔走廊。

两人互道勉励之后,便各自推开一间静室的木门,进入其中。

随着木门沉重合拢,静室内的隔音阵法与聚灵阵法自动运转。

外界罡风呼啸与天哭异象带来的压抑感,被彻底隔绝在外。

静室空间方正,四周墙壁镶嵌着照明用的明珠,光线柔和。

屋角紫铜香炉中燃着凝神香,青烟袅袅升腾。

中央那张温玉雕琢的石床,散发着阵阵温润灵气。

夏寅缓步走到石床前,盘膝坐下。

他并未立刻引气入体,而是闭目调息,待心跳与呼吸皆平复如常,心境彻底圆润无暇后,方才睁开双眼。

心念微动,一道流光自储物戒指中飞出,稳稳落于掌心。

正是那面跨越虚空而来的宝镜。

夏寅低下头,借着室内的柔和珠光,仔细端详这件清风道人拼死留下的遗物。

宝镜四四方方,约莫巴掌大小。

入手略显沉实,材质非金非玉,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洗礼的沧桑冷意。

镜框四周密密麻麻地铭刻着许多玄奥纹络。

这些纹络犹如天然生就的木石纹理,似云纹丶似水波丶又似雷霆轨迹。

夏寅仅是多看了几眼,便觉双目酸涩,仿佛那纹理中藏着足以绞杀神识的深奥法理。

他将目光移向镜面。

宝镜正面与凡俗铜镜并无二致,镜面平滑如水,澄澈异常,上首刻着须臾二字,名为须臾镜。

夏寅照上去,清晰地看到了自己那张冷峻年轻的面庞,连鬓角的发丝皆纤毫毕现。

只是那镜面倒影之中,似乎少了几分生气。

夏寅翻转手腕,看向宝镜背面。

这一看,夏寅的目光便再也无法挪开。

宝镜背面,并未像寻常法器那般篆刻阵图或祈福灵言,而是雕刻着一幅极其繁复的画卷。

画卷所绘,乃是数不清的名山大川。

群峰连绵,直插云霄;

江河蜿蜒,奔流向海。

这画卷雕工精绝,虽受限于巴掌大小的镜背,却毫无拥挤狭促之感。

夏寅凝神细看,那山峰的每一道褶皱丶河流的每一次转弯丶山间的草木轮廓,皆清晰可辨。

更为奇异的是,当夏寅的目光深入那画卷之中时,竟生出一种视觉上的错乱感。

那镜背方寸之地,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空间。

山川相连,一层叠着一层,一眼望不到尽头。

须弥纳于芥子,在此物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究竟是何等品阶的法宝?」

夏寅心中惊疑。

这等纳无尽山水于方寸的玄妙,绝非凡物。

夏寅手握宝镜,陷入沉思。

清风道人将此物送来,必有深意。

或是传承,或是遗言,亦或是某种关乎云州乱局的惊天秘密。

不管为何,这宝镜落入自己手中,便已沾染因果。

若不探明其中虚实,日后恐生变数。

夏寅生性谨慎,他先是将自身一百道细流灵气在体内运转一周天,护住各处大穴与泥丸宫,以防法宝反噬。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从识海中分出一缕细若游丝的神识。

「神识触碰试试。」

夏寅默念。

那缕神识缓缓探出,小心翼翼地向着宝镜正面那澄澈的镜面靠拢。

就在神识与镜面接触的刹那。

原本古井无波的宝镜,镜面之上,一道刺目流光骤然爆发,瞬间照亮了整个静室。

那流光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化作一个倒卷的漩涡。

漩涡中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吸力,直接锁定在夏寅的神魂与肉身之上。

夏寅面色骤变,体内百道灵气轰然运转,试图稳住身形。

然那吸力浩瀚如海,根本不容凡人力抗。

夏寅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光怪陆离的色彩飞速倒退。

「唰」

流光一闪即收。

静室之内,檀香依旧,阵法平稳运转。

唯独石床之上空空如也,夏寅的躯体已然凭空消失,彻底被吸入了那面神秘的宝镜世界之中。

夏寅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周遭光怪陆离之色犹如长河倒挂,生拉硬拽。

身躯仿佛坠入无底深渊,失重之感笼罩全身。

这般撕扯并未持续太久,须臾之间,双足便触及实地。身形猛然一顿,眩晕之感如潮水般褪去。

夏寅缓缓睁开双眼。

入目之处,光线昏暗,并非飞舟静室那般明珠高悬。

石壁幽冷,周遭透着一股浓重的土石潮气。

夏寅不动声色,并未惊慌。

他立于原地,先将体内百道细流灵气运转一周天。

灵气游走四肢百骸,顺畅无碍,丹田气海安稳如初。

灵气护持周身之后,夏寅低头审视己身。

身上所穿青色长袍完好无损,衣角甚至未曾沾染半点尘埃。

袖口处那几道云纹刺绣,依旧清晰。

左手轻抚右手食指,一枚黑色指环安然套于指节之上。

神识分出一缕,悄然探入储物戒指。

偌大空间内,灵石丶丹药丶符籙皆按原样堆放。

那面四四方方丶镜背铭刻山川的须臾宝镜,正安安静静躺在角落。

镜面光华内敛,全无方才强行吞噬活人的霸道声势。

物件俱在,肉身无恙。

夏寅心境平稳,抬眼打量四周。

此地乃是一座天然生成的岩洞。

洞顶低矮,石钟乳倒悬,尖端不时凝聚水滴,滴答坠落,砸在坑洼不平的岩面上,发出清脆回响。

洞壁嶙峋,并无斧凿刀刻之人为痕迹。

石洞内腹并不宽,纵横不过两丈见方。

洞中陈设简陋至极。

正中央地面铺着一块平整青石。

青石之上,放置一乾草编织而成的蒲团。蒲团边缘微微散脱,显然有些年头。蒲团前方,立着一方石桌。石桌通体灰白,表面被打磨平滑,桌上空无一物,不见茶盏,不设香炉。

一蒲团,一石桌,仅此而已。

夏寅迈开步子,绕过石桌,朝着透出微光的方向行去。

那处便是这山洞的出口。

行至洞口三步开外,夏寅停下脚步。

他并未贸然探头而出,而是侧身隐于岩壁阴影之中,将自身气息收敛至极点,目光顺着洞口向外望去。

洞外天地,豁然开朗,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室息的压迫感。

天光倾洒而下,却难以穿透重重阻碍照彻大地。

映入夏寅眼帘的,是无边无际的参天古树。

青树直插云霄,体型巨大。

树身粗壮,纵是数十个成年壮汉合围,也休想将其抱拢。

树皮呈现铁青之色,表面纹理犹如老龙鳞片,斑驳且坚硬。

根须破土而出,宛若虬龙盘踞,将周遭巨石生生绞碎。

树冠繁茂,枝叶交错重叠,犹如一把把遮天蔽日的青色巨伞。

叶片厚重,青绿欲滴,每一片叶子皆大如蒲扇,表面流转着一层莹莹生机。

这等植被,长势凶猛。

树干之上,缠绕着无数粗大藤蔓。

藤蔓如蟒,呈现墨绿之色,其上甚至生有尖锐木刺。

藤蔓自树冠垂落,扎入泥土,汲取养分,彼此纠缠绞杀,争夺那稀薄的天光。

满目青绿,生机盎然,却又野蛮生长。

微风拂过,树海摇曳,发出犹如海潮般低沉的轰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至极的草木清香与泥土腥气。

深吸一口,灵气直冲肺腑。

此地灵气浓度,比之大乾京州那等繁华之地,不知浓郁了多少倍。

然这灵气之中,却夹杂着狂暴与荒蛮之意,吸收一下,识海都似乎看到尸山血海,绝非修士可以直接吐纳炼化的平和之气。

「吼—

「6

极远处,一声兽吼撕裂长空。

声音沉闷如雷,滚滚而来。大地随之隐隐震颤。

夏寅目光微凝,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树海尽头,隐约可见群山连绵,云遮雾绕。

那兽吼之中,透着绝对的威压。发声之兽体型如山岳,实力远非大乾境内的寻常妖兽可比。

亘古洪荒,万类霜天竞自由。

夏寅收回目光,背靠冰冷岩壁,心下计较。

「此地绝非大乾疆域。」

夏寅脑海中思绪飞转,推演着眼下处境。「那须臾宝镜伴清风而来,定是清风道人遗物。老道隐退多年,修为通天。这里古树擎天,凶兽咆哮,莫非是老道生前耗费大神通,于虚空中开辟打造的掌中仙境?」

「亦或是————」

夏寅眼神闪烁,想起宝镜那吞噬肉身的特性:「此地便是那宝镜内部自成的镜中世界。法宝品阶若至化境,内蕴乾坤,衍化山水,亦是常理。也可能二者兼有,这镜中世界,本就是一方真实存在的掌中仙境。」

思虑至此,夏寅并未生出半点外出探索的念头。

洞外天地固然广阔,生机勃勃,灵气充沛,必定孕育着无数天材地宝,然那等体型的古树,那般气势的兽吼,皆在昭示着此地危机四伏。

他夏寅,如今不过聚灵一层修为,丹田之内虽有一百道灵气细流,法术高深,战力远超同侪,但丢在这等洪荒莽林之中,只怕连一只出去觅食的飞禽都敌不过。

修行修命,活着方有大道。

聚灵境菜鸟涉足未知绝地,纯属找死。

夏寅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洞口,重新走回石洞腹地。

他来到石桌前,拉过那个边缘散脱的乾草蒲团,盘膝坐下。

外界凶险,这石洞既然有蒲团石桌,必是前人歇息开辟之所。

既是歇息之所,或许留有线索。

夏寅屏气凝神,泥丸宫内神识缓缓流淌而出。

神识如水波般向四周蔓延,一寸一寸,仔细扫过石洞的每一个角落。

从脚下凹凸不平的地面,到身前灰白的石桌;从头顶滴水的石钟乳,到四周幽冷的岩壁。

夏寅搜寻极具耐心。

神识反馈回来的触感,在脑海中勾勒出石洞的全貌。半个时辰过去,石洞大半区域已被探查完毕,并无异样。

当神识扫过石桌正后方的一块岩壁时,夏寅双目募地睁开。

那块岩壁表面布满青苔,与周围石壁浑然一体,毫无斧凿缝隙。

然神识穿透岩石表层,却察觉到其内部隐隐有一方空洞,且空洞外围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灵力封禁。

若非夏寅神识远超同阶,且搜寻细致入微,断难发现这等隐秘之处。

夏寅站起身,走到那块岩壁前。

他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凝聚一缕青色灵气。灵气吞吐,点在青苔覆盖的一处凸起岩石之上。

只听得「咔哒」一声轻响。

机括转动,岩壁表面那层石皮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随后向两侧缓缓退去,显露出一个四方暗格。

暗格不过尺许见方,内里乾净无尘。

一枚玉简静静陈列其中。

玉简通体莹润,呈现羊脂白玉之色,表面并无丝毫灵光闪烁,古朴无华。

夏寅伸手将玉简取出。

玉简入手温润,质地坚实。

他退回蒲团坐定,握住玉简,分出一缕神识,直刺玉简内部。

神识刚一触碰玉简核心,一道苍老丶沙哑却又透着几分洒脱的声线,直接在夏寅的识海中响起。

「后来人,当你看到这神识玉简的时候,老道怕是已经陨落了。」

这声音,夏寅听过。

云雾山乱云石海,那个须发皆白丶用灵茶换故事的清风道人。

夏寅神色不动,静静聆听。

「此宝镜名为须臾镜,总共有十枚,散落大乾天地各处。」

清风道人的声音继续在识海中回荡,吐露着惊天秘闻。

「这须臾镜有跨越大乾禁制之能。神识催动,即可顷刻之间出现在古四洲界。亦可持镜与其他九位镜友交流互通,可规避天道查探。」

夏寅心头一震。

古四洲!

此地并非什么掌中仙境,也并非宝镜内部虚构的幻境,而是实打实存在的古四洲界。

大乾仙朝有史载明,大乾疆域乃是大乾太祖打破「绝地天通」之后,从远古的「古四洲」中强行割裂核心版图拼凑而成的「中州」地界。

大乾四周,受天道法网绝对统御,化作囚笼。

古四洲乃是绝地,大乾修士过不去,古四洲生灵亦进不来。

而这小小一面须臾镜,竟能无视天道法则,无视那阻隔天地的禁制,直接将肉身传送至古四洲!

更可怕的是,此镜还能联络另外九人,且这交流过程,大乾那无处不在丶监察百官善恶的《仙官志》天道,竟无法查探分毫。

这是一件足以颠覆仙朝统治的逆天之物。

清风道人的声音略作停顿,似乎在叹息。

「至于老道为何身死————后来人还是慢慢探索吧。」

「在玉简之中,还有一些老夫留下的探索记录。此界凶险,行事万望慎之又慎。」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

那附着在玉简上的神识烙印彻底消散。

夏寅睁开双眼,目光沉凝。

老道终究是死了。

死因未明,或许是不愿让后来人牵涉其中,亦或是他自己来不及交代。

不管如何,这面须臾镜作为遗物,已然在自己手中。

「不知道大乾与古四洲有何区别,对我来说又有何益处。」

夏寅喃喃自语。

抛开那些仙人陨落丶天道禁制的大局不谈,夏寅素来务实。

他所关心的,唯有切身利益。

夏寅再次闭上双眼,神识深入玉简更深处。

那里储存着清风道人遗留的信息。

这些信息并非连贯成篇的文章,而是一段段神念记录,貌似是随手写下的日记,只字片语,并未标注日期。

夏寅逐字逐句阅读,大脑飞速运转,剖析着每一条信息背后的价值。

【老夫问过当地部落修士,得知此地山川,名为大荒,位于南瞻部洲。至于尽头在哪,无人知晓。老夫小心谨慎,并未强行探索,而是将范围划定在方圆百里之内。】

第一段信息映入识海。夏寅心底猛地一抽。

南瞻部洲,大荒。

这四个字,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夏寅那素来古井无波的心境之上。

穿越之前,闲暇之余,古籍丶神话丶西游记等书倒也翻阅过不少。

南瞻部洲,乃是那神话传说中四大部洲之一。

大乾仙朝所在的这方世界,难道竟与前世那些虚无缥缈的神话传说有着某种深层渊源?前世那些志怪小说,莫非并非虚构,而是另一方宇宙的真实历史投影?

夏寅压下心中惊骇,继续往下阅读。

【此部落名为焱,使用文字和大乾一般,乃是道文。部落族人以猎杀妖兽为生。】

文字互通。夏寅暗自思忖。

大乾乃是从古四洲割裂而出,而道文乃是大道演化,文字同源实属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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