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瀚海学宫,筑基之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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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瀚海学宫,筑基之理

镇远堂内,水镜的画面随着最后一丝灵力抽离,犹如烟云般渐渐淡去,化作一滩清水落回青铜盆中。

盆底雕刻的玄武纹路在水波下若隐若现,发出轻微的泠冷之音。

堂内鸦雀无声。

红木圈椅上落座的数十位京州世家宾客,皆保持着水镜消散前的姿态,久久无人言语0

角落里的博山炉吞吐着瑞脑香的青烟,烟柱笔直向上,连众人呼吸的微风都不曾将其吹散。

景家家主景元端坐在客座左首,手边案几上的一盏君山银针早已没了热气。

他望着青铜盆里渐渐平息的涟漪,心绪却如沸水般翻滚难平。

夏寅聚灵不过半年出头,不仅能将一门初阶法术推演至超限之境,凝聚出无色无相的本源灵火,更能将其余四门初阶法术尽数修至大成。

若单论术法杀伐,这等手段已属骇人听闻。

可偏偏在工科四艺之上,这少年同样造诣深绝,炼丹丶符籙丶阵法,皆至圆满无暇之境,炼器则是大成之境界。

一炉十五颗四纹极品生机丹的画面,如同烙印般刻在景元脑海之中,这意味着夏寅的识海规模也远超常人。

景元暗自盘算这般修行进度,待到今年岁尾,京州仙阐夫考再井,此子下场比斗,夺个京州状元的名头,只怕是十拿九稳之事。

这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他尚未承蒙镇国公府主脉海量资源倾斜,单凭己身之力,硬生生在半年内砸出这等稳固且恐怖的根基。

此事若是传到大乾仙朝的朝堂之上,只怕连那些高坐云端的天官也要侧目。

景元端起冷掉的茶盏,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借着吞咽茶水的动作掩饰脸上的神色,口中却只觉苦涩难当。

他回想起了这门婚事最初生出的波折与不堪。

他女儿景怡得了怪病之后,赵夫人不同意夏戊和景怡婚事,换婚之事落到二房庶子夏寅头上时,景元心中多是不满。

他只觉夏家怠慢,拿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出子弟来糊弄景家。

每每思及女儿景怡曾经的天资,他便觉心疼,甚至生出屈辱之感。

若非顾及两家先辈定下的情分,他早便登门撕毁了那纸婚书。

前些时日,景怡那倒退修为的怪病莫名痊愈,停滞的经脉重焕生机,天资隐隐有重现紫命之势。

那时他甚至生出过退婚的念头,总觉得以自家女儿重修大道的资质,若是配这夏家白运庶子,实在是委屈了女儿的大好前程。

如今这水镜中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景元只觉脸颊隐隐发烫。

到底是谁高攀了谁?此事如今真不好评说。

景怡固然天资恢复,可要与如今这五法同修丶四艺几乎全都圆满的夏寅相比,虽说不至于萤火之于皓月,但也确实是比不上人家。

更何况夏寅这孩子,心智成熟,才情高绝,为人处世进退有度,胸怀大志又不张扬,这极其难得。

若是当初自己一时糊涂退了婚,如今只怕要沦为整个京州世家的笑柄。

坐在景元下首的,乃是冯家人官冯时迁与周家人官周培安。

两人皆是大乾仙朝中历练多年的地方官吏,此刻同样难掩眼中惊骇。

冯时迁以茶盖轻轻撇去茶汤表面浮沫,目光在茶碗中流转,眼角余光却与身旁的周培安碰了个正着。

两人微微颔首,皆看懂了对方眼底深藏的盘算。

夏家今日这番展露的底气,着实可怖。

冯时迁心道,修仙世家,若无仙人老祖的神道庇荫,家族衰败乃是天理循环,气数使然。

可今日一见,冯时迁这番旧有的心思便彻底推翻。

夏家二房长女夏惊蛰,已然高中京州道院。

如今这二房的嫡长子夏戊,原本在京州圈子里是个出了名的贪玩惫懒性子,转眼间却能脱胎换骨,五门法术圆满,阵符双绝,隐隐展现出人杰之姿。

至于那夏寅,更是妖孽得违背常理。

还有长房夏琏玉,最近更是高中人官,仙官志评级颇为不错。

修仙界中,一代子弟里若出一个天骄,尚可以说是风水轮流转,气运到我家。

可若是接连冒出这等底蕴深厚丶天资骇人的后辈,便绝非区区气运二字可以轻描淡写地概括。

周培安心中亦是这般计较。

他手抚颚下长须,思绪电转。

夏家仙人老祖若是身死于古四洲,家族气数必然散尽,绝无可能这般锺灵毓秀。

唯一说得通的缘由,便是夏家那被困于古四洲绝地的仙人老祖不仅没死,反而在那等凶险之地寻得了大造化,修为有所突破。

传说之中,高阶仙官修行至深处,足以影响天地大道。

他们若是突破,冥冥之中的血脉福泽便会降临大乾,滋养后世子孙。

定是如此。

古四洲险地重重,和大乾好似仙凡两界,修士过不去,可天道感应断不了。

定是夏家老祖在那边得了造化,修为有所突破,这边的后辈子弟才如雨后春笋般接连开窍。

不然根本解释不通夏家这一代子弟的井喷之势。

冯时迁与周培安目光交汇,默默在心底达成共识。

往后与夏家打交道,断不可生出任何嫌隙。

便是有些地方政务上的利益纷争,主动让出几分也无妨。

一个底蕴复苏丶后辈妖孽辈出的镇国公府,远不是可以轻易得罪的。

堂内其他世家宾客,神情虽各有掩饰,可眼底的权衡与盘算,大致也都相去不远。

大家皆是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明白人,借着这须臾的静默,早已将夏家的分量在心中重新称量了一番。

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冯时迁率先放下茶盏,瓷器碰撞木案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堂内的沉闷。

他拱手向主位方向,脸上堆起温润得体的笑意,朗声道:「政民兄,今日这考绩一观,真叫我等大开眼界。令郎夏戊,身具红运命格,果真是厚积薄发。先前不过是璞玉未琢,如今一旦开窍明理,便有龙腾虎跃之势。这五门基础法术圆满的根基,放眼京州同辈子弟,亦是凤毛麟角之选。」

有人牵了头,堂内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众人纷纷放下架子,出言附和。

周培安紧随其后,抚须赞叹:「冯兄所言极是。不过要论惊艳全场,还得是二公子夏寅。十六岁的年纪,聚灵仅半年光景,便有此等骇人造诣。那本源灵火一出,无色无相,诸位应当都知此等超限手段何其难得。按这般突飞猛进的势头,待到年底京州仙闱大考拉开帷幕,夏寅公子这状元之位,可谓是指日可待。」

「正是正是。」

一名李姓官员抚掌大笑,言辞恳切:「大小姐夏惊蛰已入京州道院进修,如今两位公子又齐齐拿下瀚海学宫的进修名额。待到明年大考放榜,政民兄这门庭之中,怕是要出三个道院学子。一门三杰,同堂竞辉,实乃羡煞我等旁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溢美之词如流水般递上。

众人夸赞夏戊时,多是借着他天生红命说事,言其命格尊贵,浪子回头,早晚一飞冲天,算作是顺应天意;

可谈及夏寅时,口吻便自然而然带上了几分实打实的肯定。

他们不再拘泥于命格之说,直接将其与京州状元挂钩,仿佛那登龙金榜的榜首之位,已是夏寅囊中之物。

恭维到最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落回了主位上的夏政民身上。

冯时迁叹息一声,作出一副苦恼愁闷之状,拱手道:「政民兄,冯某今日是厚着老脸来讨教了。我家那小兔崽子,与令郎年纪相仿,整日里却只知走马斗鸡,贪玩惫懒。比起政民兄家中的麒麟儿,简直就是一头不知长进的懒猪。政民兄究竟有何等教子良方,还望不吝赐教一二,也好救救我家那不成器的逆子。」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连声附和,目光齐齐汇聚在夏政民身上,皆是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夏政民端坐在主位之上,面色温和内敛,双手微微下压,摆出长者谦逊的风度。

他轻叹一声,缓缓说道:「诸位谬赞了。犬子几人,不过是蒲柳之姿,哪当得起诸位这般高抬。」

夏政民端起茶盏,拂了拂茶盖,润了嗓子继续说道:「至于这教子良方,夏某实在是没有半点诀窍。孩子们修行,各自有各自的缘法。戊儿这孩子,从前也是顽劣不堪,险些让我这做父亲的气破肚皮;寅儿呢,生性内敛,心思沉闷。他们能有今日些许造化,全凭自己刻苦打磨。夏某常年在地方任职,处理那些政务已是焦头烂额,实未对他们多加管教。」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诚恳淡泊:「夏某为人父,其实并无什么望子成龙的奢念。修行一途,多是坎坷。只要他们平平安安,不走歪路,日后能谋个安稳营生,我便心满意足了。哪里敢图他们去争什么状元名头,去夺那泼天的富贵。」

夏政民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字里行间谦虚到了骨子里,一副听天由命的淡然作态。

可他端着茶盏的手,手指不由自主地轻轻摩挲着细瓷杯壁;

他那两鬓微霜的面庞上,眼角皱纹微微舒展,嘴角的笑意更是压都压不住。

那是身居高位者刻意收敛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得意。

在座众人哪个不是官场人精,面上连连称道「政民兄高义」丶「严父出孝子」,心里却早就泛起了浓郁的酸水。

大家暗道这夏寅怎么就投了夏家的胎,若生在自家府上,让他们家也出个京州状元,就是平日里当活祖宗供在正堂里也千般愿意。

日影西斜,镇远堂内的叙话在客套中渐渐落下帷幕。

宾客们寻着由头,各自作揖告辞离去。

夏政民安排府内管事一一将人送至大门,待到堂内重归清静,却见景元仍端坐于原处,并无起身离去之意。

夏政民心下了然,挥退左右侍奉的丫鬟小厮,亲自提了铜壶,为景元续上一杯热茶。

「景兄留步,可是还有赐教?」

夏政民语气温和,两人毕竟结了亲家,称呼上也亲近不少。

景元双手护住茶盏,沉吟片刻,开口道:「政民兄,今日见得寅儿在考绩上的手段,景某心中确有几分感慨。这两个孩子,皆是人中龙凤。我此番留下来,也是想与兄长私下商议一番孩子们的终身大事。」

夏政民放下茶壶,坐回原位,做出洗耳恭听之态。

景元理了理袖口,正色道:「寅儿与我家景怡的婚约,早有定论,从未更改。前些日子,景怡那丫头身染怪病,修为倒退,我这做父亲的心中焦急万分,也怕耽搁了寅儿的大好前程。不过近来天可怜见,景怡的怪病莫名痊愈,那蒙尘的天资也已尽数恢复如初。」

他说到此处,语气中透出几分欣慰,腰背也挺直了些许:「景怡这孩子,虽说比不得寅儿那般妖孽,但在京州女儿家当中,天资当属第一。她心性坚韧,熬过了这番劫难,如今重拾大道,进境想必也是水到渠成。」

夏政民抚须含笑,点头称赞:「景怡侄女逢凶化吉,正是大福之兆。景兄好福气,景家后继有人。」

景元顺势说道:「所以我想着,待孩子们去了学宫进修,日后各自在仙闱大考中夺得功名,考取了人官。等他们有了仙官志记录的官身,咱们两家便寻个黄道吉日,把这婚事风风光光地办了。政民兄意下如何?」

夏政民闻言,心中欢喜。

景家在京州底蕴深厚,乃是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

景怡天资恢复,不沦为废人,配夏寅自然是门当户对的一桩美谈。

他当即抚掌应允:「景兄此言大善。孩子们如今年纪尚轻,当以修道学法为重。待有了官身,受了天道认可,寿元大增之后,再行双修结侣之事,乃是顺应天道伦常。此事便依景兄所言,就此定下。」

两人相视一笑,举起茶盏轻轻一碰。

这桩曾经暗流涌动丶差点生出嫌隙的换婚,便在这一杯清茶与两句允诺中彻底坐实,再无更改的可能。

另外一边,镇国公府族学后院。

穿过几重游廊,在一处四面皆用厚重青石垒砌的静室门前,两名青衣小厮恭敬地退开。

静室之内未设多余摆件,唯有正中央摆放着几个蒲团,角落里的紫铜香炉燃着宁神香,青烟袅袅,隔绝了外界演法场上残留的喧闹。

夏寅与夏戊并肩踏入室内,神色皆是肃然。

在他们正前方的蒲团上,端坐着三位长辈。

居中者乃是惠春江水神娘娘丶乙等一班教谕夏隐舟;

左首是铁面教谕夏渊;

右首则是主管家族外务与考绩的族长夏乾俞。

三位长辈仪态庄重,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两人身上,眼底藏着期许。

夏乾俞率先开口,声音浑厚低沉,在空旷的静室内回荡:「今日考绩,你二人一甲一乙拔得头筹,成功拿下前往瀚海学宫进修的名额。今日唤你们来此,是有些关于学宫的规矩和内情,需向你们交代清楚。」

夏寅微微低首,双手抱拳:「请长辈示下,学生洗耳恭听。」

夏戊亦是收敛了往日的跳脱,规规矩矩地站立一旁。

夏乾俞看了一眼夏隐舟,夏隐舟微微颔首,接过话茬。

「瀚海学宫,并非直辖开设的寻常道院,而是京州各大世家门阀为了培养族中核心子弟,联手打造的一处修真秘地。」

夏隐舟声音清冷,字字句句敲打在二人心头。

「这学宫之中,倾注了各大世家长辈难以计数的底蕴与资源。能被选中进入其中者,无不是各家的天之骄子,皆是怪物般的妖孽。你们切不可因为今日在族学考绩中略占上风,便生出骄傲怠慢之心,觉得天下英雄不过如此。」

夏渊在一旁接话,目光如隼,直指夏寅:「寅儿,你可知你接下来的主要对手是谁?

「」

夏寅神色平静如水,应道:「学生不知,但凭教谕指点迷津。」

夏渊沉声道:「你先前在归元秘境中,曾败于一人之手,连道法都未及施展便被淘汰。那京州秦家的顶级天骄秦厉,你可还记得?」

夏寅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立于水波之上丶掌握本源灵水丶以迷烟步瞬间清场的冷酷身影,点头道:「自然记得。此人初阶水法超限,灵力如海渊般深不可测,手段狠辣果决。」

「他上次在仙闱大考中运气不佳,遭遇变故,未能被道院青睐。」

夏渊语气凝重。

「此番他便被秦家送入了瀚海学宫。不仅是他,上次仙闱大考积分排行前八的怪物之中,还有三人因为文科未过天道查验,亦或是机缘不巧落了榜。这几人,皆被背后的家族送进了学宫之中。」

夏渊顿了顿:「这几人,便是你今年年底竞争京州大乾状元的最大阻碍。他们底蕴深厚,功法体系完备,这九个月在学宫中再经高人打磨,修为实力只会更上一层楼,那两个因为文道不合格出来的,则是已经考过三四次仙闱大考了。你要对付的,是已经历经数次大考洗礼的凶兽。」

夏寅面色不改,眼神依旧古井无波,只回了一个字:「是。」

夏隐舟转头看向夏戊:「戊儿,你此番知耻后勇,脱胎换骨,长辈们都看在眼里。但你底蕴尚浅。进入学宫之后,你的首要目标只有一个—尽一切可能,多吃资源。」

夏戊愣了一下,伸手挠了挠后脑勺,疑惑道:「娘娘,多吃资源是何意?学宫里的东西,难道是敞开供应丶任意取用的?」

夏渊冷哼一声,横眉竖目:「天下哪有免费的灵餐供你吃饱?你当京州世家联合打造学宫,图的是什么?图的是天道功德!」

听闻「功德」二字,三位族老的神色同时一肃,室内气氛凝重了几分。

夏乾俞缓缓开口,为两个初出茅庐的子弟揭开大乾仙朝底层的铁律:「大乾律例,《仙官志》法则高悬于顶。凡是有过官身的修士,也就是修为达到筑基期及以上的大能,想要将手头珍藏的资源赐予修为低下之辈,绝非平白无故便可直接交割。必须向《仙官志》付出相应的天道功德作为抵扣。」

「金丹期修士想给筑基期晚辈资源,要扣功德;天官想赐予人官子弟一件法宝,亦要扣功德。所有当过官的修士,只要身处这方天地,皆受此限。」

夏寅静静听着,心中一片明悟。

功德是合法转移财富丶逾越规则的唯一凭证,家族前辈想给晚辈资源,就得多出功德,就像是遗产税一样。

不过估摸着会重的多。

就像是给家族子弟一些价值不过几百初级灵石的东西,就得付出珍贵的功德,着实是有些太过昂贵了。

至于那些传说中证道成仙的大能,是否还要受《仙官志》这般严苛约束尚未可知,但在这仙人之下的阶层,这条规矩大如天,无人敢逾越雷池半步。

夏乾俞看着二人,一字一句叮嘱道:「所以,瀚海学宫这等倾注功德的联合培养之地,何其难得!那里的每一株高阶灵药,每一处聚灵阵眼,背后皆是各大世家长辈实打实耗费自身功德从天道那里换来的。」

夏渊盯着夏戊,眼中精光闪烁,直言不讳:「让你多吃资源,就是要你在里面厚着脸皮去争去抢!你多吃一口灵药,多占一处灵穴,就等于白吃了别家长辈辛辛苦苦付出的功德!你若是能将基础打牢,在里面吃够本,足以节省你三四年的苦修进度。懂我们的意思吗?」

夏戊眼睛瞬间亮起,连连点头,犹如小鸡啄米一般:「懂了!教谕放心,学生绝不客气。管他什么秦家李家,到了学宫,我定把肚子吃圆了再出来!」

夏寅亦是抱拳作揖,语气淡定:「寅儿明白。白嫖别家功德,充实己身底蕴,实乃壮大修为之捷径。定不负族老所托。」

三位族老见两人领会了核心意图,满意地点了点头。

夏隐舟最后拍板,清冷的声音在静室内回荡:「规矩已经交代清楚。瀚海学宫历练,为期九个月。这九个月之内,学宫大阵封锁,断绝一切外联,不允许任何人回家探望,亦不许传递书信。」

「九个月期满之日,学宫大门重开之日,便是今年仙闱大考拉开帷幕之时。你们两人结束进修后,无需返家,直接从学宫赴考,自有族老去接你们。」

夏乾俞挥了挥手,示意两人退下:「三天之后清晨出发,回各自院子准备去吧。这三天,把该断的俗念都断乾净。去了学宫,便是真正大道打磨。」

「学生告退。」

夏寅与夏戊齐齐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转身退出静室。

门扉闭合,檀香依旧在香炉中静静燃烧。

夏寅拜别了三位族老,转身步出静室,沿着游廊一路向二房所在的别院走去。

此时日影西斜,天际晚霞如炽。

别院之中,假山池石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暖光。

夏寅穿过月洞门,刚踏入正院,便瞧见庭院左侧的石桌旁,母亲林姨娘正低头仔细缝补着一件长袍,姐姐夏秋分则在一旁分拣着簸箕里的几株安神草。

听见脚步声,两人齐齐抬头。

夏秋分率先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来,目光在夏寅身上打量了一番,见他神色平静,便开口询问道:「弟弟,族老唤你们前去,可是考绩之后的安排定下来了?」

夏寅走到石桌前停下脚步,向母亲与姐姐微微颔首,随后开口陈述事实:「定下来了。三日之后清晨,我与嫡兄一同启程前往瀚海学宫进修。长辈们已交代过,此番进修历时九个月,期间学宫大阵封锁,断绝内外音讯,不允许归家探望。待九个月期满,便是年底仙闱大考之时,到那时,我们便直接从学宫赴考场。」

——

夏秋分闻言,双手忍不住在身前轻轻一拍,眼中满是欢喜。

她凑近两步,声音明朗:「好!好!弟弟果真是出息了。听说那瀚海学宫乃是京州各大名门望族汇聚心血之地,里面的造化远非咱们族学可比。你此去定要勤勉修习,把那些底蕴都纳为己用。依着你如今这般势头,待到年底大考,高中那京州状元,咱们二房在这镇国公府里,便是真正的扬眉吐气了。」

夏寅听着姐姐的话语,轻轻点头应充。

他心知姐姐向来是个明算计丶知深浅的现实性子,如今见他展露锋芒,能搏出一条通天大道,自然是打心底里替他高兴。

石桌另一侧,林姨娘却停下了手中的针线。

那件缝补了一半的长袍静静搭在她的膝头。

她自幼教导夏寅,听到「九个月不得归家」这几个字,她拿针的手指不可抑制地微微一颤。

九个月光景,对于那些闭关动辄数载的修士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可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这却是夏寅自出生以来,母子二人头一回分别如此之久。

林姨娘眼眶泛起微红,水光在眼底打转。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涩,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她深知这个时候决不能用妇道人家的软弱去牵绊儿子的道心。

林姨娘将针线妥帖地收进竹篮,站起身来,走到夏寅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好男儿志在四方,雏鹰长成,终归是要离巢的。」

林姨娘语气轻缓,字字句句却透着坚韧,「你这几个月来的苦修,娘都看在眼里。瀚海学宫是好地方,去里面定要听从教谕教导,遇事多思多虑,莫要意气用事。」

「衣食起居自己要上心,修行再苦,也莫要熬坏了身子。家里的事情你一概不用操心,娘如今也已开始修习《聚灵诀》,身子骨比往日硬朗得多。你只管放宽心去争你的前程便是。」

夏寅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与那强撑的笑意,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他没有多说那些虚妄的宽慰之词,只是后退半步,郑重地向林姨娘作了个揖:「儿子谨记母亲教诲。母亲在家,亦要保重。」

林姨娘笑着点点头,随后似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夏秋分说道:「光顾着说寅儿的事,倒把正事忘了。秋分,你帮着你弟弟收拾收拾行装。方才前面传来话,今日你们父亲平叛归来,老太君发了话,让咱们二房今晚在镇远堂小聚,算作是为你们父亲接风洗尘。

眼下时辰也差不多了,你们稍作规整,便随我一同去前堂吧。」

夜幕降临,镇国公府二房的镇远堂内灯火通明。

四角的紫铜鹤嘴灯柱上,嵌着的并非凡俗烛火,而是拳头大小的夜明珠与照明符籙交相辉映,将这宽阔的厅堂照得纤毫毕现。

堂外夜风微凉,堂内却因燃着特制的暖香而温暖如春。

大堂正中央,早已摆好了一张宽大的黄花梨八仙桌。

桌上陈列着八凉八热丶四荤四素的精致肴馔,多是些蕴含灵气的珍稀食材,香气扑鼻。

此时,二房的一大家子人已然齐聚一堂。

若是按照大乾仙朝那些儒教森严规矩,这等世家门阀的家宴,座次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嫡庶有别,尊卑有序,男子与女眷更是要分席而坐。

庶出的子弟与妾室,往日里根本没有资格与家主丶主母同坐主桌,只能在下首另开一桌,甚至要在旁侍立布菜。

然而今日,这镇远堂内的座次却打破了所有的陈规旧矩。

夏政民端坐在面南背北的主位之上,面容威严却又透着藏不住的喜气。

他今日并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常服,却依旧难掩那股封疆大吏的沉稳气度。

在他的左侧,坐着二房主母赵夫人;而在他的右侧,坐着的竟是林姨娘。

再往下,夏寅丶夏戊丶夏惊蛰丶夏秋分四个小辈依次落座,皆围聚在这同一张八仙桌前,再无什么分桌避讳之举。

夏政民乃是正统儒教,又在大乾地方担任父母官多年,平日里最重礼法规矩丶嫡庶之分。

他今日这般破例安排,用意已是再明显不过。

夏寅太优秀了。

从当初在刑堂之上冷静自证,到后来一首诗词引动文气,再到族学考绩大放异彩,不光是定风珠之事,今日更是展现出恐怖底蕴成绩。

夏寅的存在,不仅帮了夏政民的大忙,更让他在今日同僚齐聚的宴席上挣足了脸面。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人官,哪个不是拉着他的袖子,明里暗里羡慕他夏政民生了个麒麟儿。

面对这样一个足以改变二房甚至整个镇国公府未来气运的妖孽子弟,什么嫡庶之分,什么男女分席,在绝对的实力与潜力面前,都成了可以随手摒弃的繁文缛节。

坐席之上,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赵夫人坐在夏政民左首,脊背挺得笔直。

她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下,面容挂着端庄和煦的微笑。

她主动拿起公筷,夹起一块灵犀肉,放入夏政民的碗中,随后又动作自然地夹了一块,放入了夏寅的碗里。

「寅儿,今日考绩辛苦,多吃些补补灵气。」

赵夫人声音温和,透着一股当家主母的慈爱。

夏寅微微低头,语气平静地回道:「多谢母亲赐菜。」

赵夫人面上笑意盈盈,心中却早已如吞了黄连一般苦涩,甚至觉得如鲠在喉,恶心至极。

曾几何时,这庶子在她眼中不过是随时可以借题发挥丶随意压制的蝼蚁。

她一直视林姨娘母子为眼中钉肉中刺,就是怕夏寅出息了,林姨娘博得个诰命夫人之位,突破筑基长生久视,而她化作一抔黄土,导致这贱婢凭藉寿元上位。

可如今,这夏寅不仅成了参天大树,还堂而皇之地与她的儿子平起平坐,甚至夺走了所有的光芒。

但她只能忍,只能装。

大乾仙朝由天道神器《仙官志》代天牧民,那无处不在的天道法网,不仅监察官员,同样也监察官员内宅的女眷。

天道定下的规矩冰冷而机械:「心恶行恶,重罚之:心恶行善,无罚无赏:心善行善,重赏之。」

赵夫人寿元将尽,虽无望合法筑基,但她绝不敢在天道面前放肆。

她心里恨透了夏寅,这便是「心恶」。

若是她将这恨意付诸行动,哪怕只是在饭桌上给夏寅甩脸色丶立规矩,一旦被天道判定为「行恶」,她的德科考评便会立刻留下污点。

反之,只要她行为端正,做到主母应有的宽容大度,赐菜关怀,那便是「行善」。

心恶而行善,天道便只当做没看见,无罚无赏。

赵夫人深谙此理。

所以她强压下心头那股憋屈与妒火,将一个宽容大度的嫡母形象扮演得滴水不漏。

小辈们坐在桌前,自然也是心思各异。

夏戊坐在夏寅对面,这半个多月来的苦修让他褪去了几分顽劣,多了一丝沉稳,但骨子里的跳脱依旧难以彻底抹去。

他一边大口扒拉着碗里的灵米,一边时不时抬起头,冲着夏寅挤眉弄眼,眼神里传递着诸如「弟弟你真厉害」丶「去了学宫咱们兄弟俩联手通吃」的俏皮心思。

夏寅接收到嫡兄的眼神,面色不改,只是微微颔首,以眼神示意他安分用膳。

夏惊蛰作为二房长女,已然高中京州道院,见识过外界的广阔天地。

她坐在那里,身姿端正,举止优雅,一言不发地细细咀嚼着食物,只是偶尔看向夏寅的目光中,带着掩饰不住的赞赏与自豪。

夏秋分则显得拘谨许多。

她何曾在这等场合与父亲丶主母同桌共食,全程眼观鼻丶鼻观心,只挑着面前的一盘素菜吃,生怕举止出了差错惹人笑话。

一顿家宴,在规矩与打破规矩的交织中平稳度过。

待到撤去残席,换上清茶。

夏政民端着茶盏,目光扫过四个儿女,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严地说了些勉励的话语。

无非是修行如逆水行舟丶兄弟姊妹当同心同德丶此去学宫不可懈怠之类的大道理。

众人静静听完,皆是拱手称是。

「好了,今日便到此处。夫人与姨娘带他们先回院歇息吧。」

夏政民放下茶盏,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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