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二章 船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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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城老西门码头,一艘漕船低调的停泊在岸边,甲板上有几个人影,船舱中则静悄悄的,周月如站在右侧的侧窗前,隔着窗纱看着淮安城。

一道黑烟悬挂在不远处的城墙上空,仍在缓慢的翻滚升腾,码头上的人都在朝那边张望,许多人聚集在一起互相议论,不少行客匆匆登船,催促船家起航,码头周围一片吵闹声。

周月如的眼神在岸上的人群中梭巡,直到一个挑夫出现在码头上,朝着这边快步走来,周月如盯着他飞快的下了台阶,接着噔噔噔的跑过跳板,跳上甲板时船身跟着摇晃了几下。

过了片刻后,舱门响了一声,然后又关上了,助手的声音在背后道,“先生,袁掌柜回话,会仙楼和印坊两处地方的差事都办好,想见的人都见到了,一个都没少,要找的东西都找到了。”

周月如回过头来,女助手递来两张蓝色的贴票,周月如接过仔细看了片刻,“又用了两个新的编码,必定还是从真票上抄的,沿江银庄辨别时需要记的更多,就更加费事了,好在今日就清除了。”

“袁掌柜说办事的人都出了城,先去外地清净些时候,他说盐商在淮安势力不小,他们若是要报复,多半会找这边的漕帮寻仇,码头这里恐怕不太平,请先生早些回南京。”

周月如点点头,“跟袁掌柜带话,各位办事辛苦,请袁掌柜妥为酬劳。”

助手抬头看看周月如,“袁掌柜刚回到他的船上,说是离着不远,先生要不要见一下。”

周月如不答反问道,“你知道为何这次给我的代号是管事先生。”

助手摇摇头,周月如看着外面的烟柱,“我们是女人,这次庞大人吩咐我管事,办事的都是粗汉亡命徒,女子是不便管的,才特意以先生称呼。这些人不会真心服我们,但他们会服从令信和口令,若是去见袁正,总会跟其他人见到,他看到了你是女子,反而不方便了,我和袁正都在下江议事会,见面的时间多的是,淮安就不见了。就是咱们都得记住,我和他是谁也不管谁的,这次只是派差,差办完了还是谁也不管谁,离了这淮安,就不能把他当做办差的下属。”

“属下记着了,也盼着以后再也不必跟他们一起办差。”助手站在原地,搓了搓手道,“方才那带信的人说,会仙楼点名盐商及管事两人,但印坊那边,那边一共有二十四人,属下没想过……会办这等的差事。”

助手就此停住不说,眼睛有点红红的,偏过头去用手擦了擦。

周月如等了片刻,走到助手面前,“杀人不是什么好事,我第一次见杀人,是在桐城城外,那流寇离我只有几步远,我亲眼见他用刀杀死一个老妇,满地都是血,就像她的血都流干了。”

屋中安静了片刻,助手停止擦泪,小心的偷眼看了看周月如。

“我逃过一命,到山上躲了几日,山中躲避的人很多,都是拖家带口成群结队,就我是一个人,天寒地冻的,没人愿意分你一口吃的,连口水都是冰的。流寇在桐城多久,我就在山上呆了多久,等到流寇走了,家里也破了。”周月如声音很轻,就像在回忆,“桐城城外几天就埋了几千人,还没算上乡下地方,潜山、太湖这些地方,现在还没有多少人,都是那几天杀了。”

助理惊讶的看着她,周月如转头过来,“庞大人立安庆营,宿松一仗打赢了,流寇再不敢来安庆,救下了多少的人命来,每打赢一次,就救下了许多人命。”

周月如举起手中的贴票,“城里这个印坊,他们印的是贴票,只要用出去一张,就是从安庆营手中拿走十两二十两五十两现银,一直到无人敢留贴票,接下来就是银庄挤兑。”

助手小心的抬起头来,“属下不是那意思。”

周月如摇摇头,“他们不死,安庆营转眼间就要分崩离析,江北官兵都会溃散,到时无人剿寇防虏,流寇东虏都会进来杀人。”

周月如的眼神牢牢盯着助手,“恶人不光是动刀动枪的人,一个流寇东虏,或许杀十人百人,已经可以叫恶人。但这个印坊里面每个人,杀的都不止万人,每个人都至少十万,所以他们是世间满手血腥的最大恶人,杀一个就是救下了十万人命来。”

助手不由往后微微退了一步,周月如满脸坚定,“我们不是在杀人,是在救人。”

助手将头埋下,“属下明白了。”

周月如在原地站立片刻,终于缓和了一下语气,“但怜悯总归是人之常情,出来办差遇到了,我也不来怪你,记得有一个人跟我说过,像你这样心软的人,该如何应对这般事情。”

“该如何?”

“不要让他们在你心里个体化。”

助手愕然道,“啥叫个体化。”

周月如收回目光,语气肯定的道,“我们是做真贴票的人,印坊里面的人是造假贴票的人,就是我们的敌人,你未曾见过他们,未曾跟他们说话,不知他们姓名,不知他们生平,这世上每天死去的人无数,我们都不曾认得,他们只是一个叫敌人的角色,是该被清除的人。”

助手呆呆的看着她,周月如突然伸出手来,助手下意识的退后一步,周月如的手仍到了她肩膀上,拈起一根白色的头发。

船舱中静悄悄的,周月如把自己的头发挽到身前,略微一翻便露出不少显眼的白色。

“几年前,我也只是个卖纸的,若是何处不见了五钱银子,就急得翻箱倒柜的找,后来在赌档当账房,哪天平账少了五两,恍如天塌了一般。”周月如随手拔下一根白发,然后缓缓举在眼前,“再后来干了银庄这个差事,那时候庞大人每次多支五百两,我都怕得整夜睡不着,想着以后别人来兑银,差了这五百两如何还得出来,到如今,多支五万我也照样睡。”

助手沉默一会道,“属下明白了。”

周月如叹口气,看着窗外天际上的那道黑烟,“有些路,走上去就再没有回头路。”

……

“崔永炟,老夫记得在司学里面问过你,为啥进了这行当。”

“学生当时答德爷说,因为想当官。”

山东兖州府台儿庄闸,闸塘中停满密集的漕船,岸上人来人往一副热闹景象。

崔永炟两手随意的抱在袖中,跟在着旁边的老头在河岸上缓缓行走。众人在淮安搞了一个大行动,参与的人都在当天撤离淮安,德师傅撤离的方向是徐州,正好在崔永炟的驻区,但在徐州只留了一天,德爷又带着崔永炟到了台儿庄。

这里处于大运河中的泇运河段,在明中之前,大运河的河道从徐州段经过,要经过徐州洪、吕梁洪两段黄河险滩,经常损失船只和人手,而且由于黄河河道不稳,漕运经常受到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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