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6章 根(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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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政经图书馆四层的经济史区,叶归根正在查阅十九世纪英国铁路投资的资料。论文题目是《基础设施投资的长期回报与社会效益》,他选择了维多利亚时期的铁路热潮作为案例。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叶雨...叶归根画完最后一笔,窗外天色已泛青灰。他揉了揉发酸的右腕,图纸上那枚精密咬合的防水卡扣终于定型——外壳采用双层中空结构,外层为军工级聚碳酸酯合金,内层嵌入微型温控芯片散热槽,四角加装缓冲硅胶垫,顶部预留蓝牙天线窗口,底部则设计成可拆卸电池仓盖,旋钮式密封,单手即可完成装卸。整机尺寸控制在14.2×6.8×3.5厘米,比原方案缩减23%,重量仅286克。他把图纸拍下来,发给叶馨:“初稿,你看能不能用。”手机几乎立刻震动。叶馨回得飞快:“能!这结构太聪明了——中空层既隔热又减重,卡扣位置避开传感器敏感区,连电池仓防误开的斜齿咬合都考虑到了……你什么时候学的机械制图?”叶归根没回。他起身拉开窗帘,晨光如融化的金子漫进来,泼在书桌上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建筑施工组织设计》上。书页间夹着工地现场随手记的便签:混凝土浇筑温度必须低于32c,否则影响强度;塔吊每日作业前需检查力矩限制器三次;工人安全带挂钩必须高于肩线三十公分……字迹潦草,却一笔一划扎进纸里。七点整,门铃响了。叶归根下楼开门,是张经理,工装裤还沾着水泥灰,手里拎着两个铝制饭盒。“王部长让我给你送早饭。”张经理把饭盒塞进他手里,顺手捏了捏他胳膊,“练拳有长进,但还是虚。今天主楼核心筒要浇筑,你跟紧我,别光看,要记——每车混凝土进场时间、坍落度检测值、振捣点位编号、养护薄膜铺设间隔,全给我记死。”叶归根点头,拧开饭盒。白粥浮着细油星,底下压着两个烫面饺,韭菜鸡蛋馅,边缘还带着煎锅烙出的微焦脆边。他忽然想起苏晓昨天说的:“老疤以前也爱给我买烫面饺,说热乎的东西最能暖胃。”当时他没接话,只看着她把饺子咬开,露出金黄流心的蛋液。八点十五分,工地主楼基坑边缘。风卷着混凝土搅拌车排气管喷出的白雾,在钢筋森林间游荡。张经理蹲在泵车臂架下方,用水平尺反复校准输送管倾角,汗珠顺着眉骨滑进安全帽带。“小叶子!”他头也不抬,“去三号料斗,查坍落度!”叶归根小跑过去。刚子正和另一个工人往料斗里倒砂石,见他来了,手里的铁锹顿了一下,铲尖悬在半空。叶归根当没看见,接过试验员递来的坍落度筒,按规范捣实、提筒、测量——175毫米,合格。“刚子!”张经理突然吼了一嗓子,震得塔吊钢索嗡嗡颤,“你昨天少报两袋减水剂,以为我没看见?补三袋!现在!马上!”刚子肩膀一缩,没吭声,转身扛起三袋灰白色粉末就走。路过叶归根身边时,他脚步极慢,喉结上下滚动,像咽下一口滚烫的沙砾。叶归根没抬头,只盯着坍落度仪刻度盘上微微晃动的指针——稳住了。上午十一点,突发状况。泵车液压系统报警,臂架突然失压,正在浇筑的第八层核心筒边缘混凝土出现断层。监理方脸色铁青:“必须立刻处理,否则整层报废,工期延误一天罚款二十万!”张经理抹了把脸,抓起对讲机:“所有振捣工,五分钟后全部撤到第七层平台集合!木工班,加固模板支撑!小叶子——”“在!”叶归根立正。“你带技校那俩学生,拿地质雷达,扫描断层下方钢筋排布!我要知道有没有错位、有没有锈蚀、承重节点受没受影响!”“明白!”叶归根冲向工具房,刚推开铁皮门,迎面撞上苏晓。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旧帆布包,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贴在汗湿的皮肤上。“你怎么在这儿?”叶归根脱口而出。“来送东西。”苏晓喘匀气,把帆布包递给他,“今早熬的银耳羹,听说你们工地最耗嗓子。”她目光扫过他安全帽上未擦净的水泥印,声音轻下去,“你……昨晚睡得好吗?”叶归根接过包,指尖触到陶罐温热的弧度。“好。”他顿了顿,“你跳舞的音乐,我听了三遍。”苏晓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垂眸:“《重生》第三段,我把古筝换成了马头琴音色……怕太突兀。”“不突兀。”叶归根把陶罐塞进工具包,“像戈壁滩刮来的风,硬,但里面有草籽。”苏晓怔住,随即笑了,眼角弯出细纹:“叶归根,你说话越来越像我们舞蹈老师了。”“是你说的。”他转身要走,又停下,“等会儿可能要忙到下午,你先回去。”“我不走。”苏晓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我在文化宫广场练功,离这儿就两条街。你忙完,我请你喝奶茶——这次不甜腻,我兑了半杯清水。”叶归根没答应,也没拒绝。他攥紧工具包带,大步跨出工具房,身后传来苏晓清越的哼鸣,是《重生》里那段马头琴旋律,低沉而执拗,像一匹不肯跪倒的野马。地质雷达启动,屏幕波纹起伏。技校学生紧盯数据流:“叶哥,钢筋间距正常,但第七层柱脚有疑似锈蚀信号,强度衰减约37%!”叶归根立刻调出电子图纸,手指在平板上快速划动:“张经理!第七层东南角第二根承重柱,锈蚀风险!建议暂缓该区域浇筑,先做环氧树脂灌浆处理!”张经理盯着他平板上的标记点,猛地一拍大腿:“对!就是那儿!去年暴雨积水泡过三天!”他抓起对讲机,“灌浆组!东南角二柱!现在!立刻!”中午十二点半,问题解决。混凝土重新开始流淌,像一条浑浊而坚定的河。叶归根瘫坐在钢筋堆旁啃冷馒头,苏晓果然来了,手里两杯奶茶,一杯递给他,另一杯自己捧着焐手。她没说话,只是挨着他坐下,裙摆拂过他沾满灰浆的裤脚。远处,塔吊正将一捆新钢筋缓缓吊起,阳光穿过钢缆,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你爷爷今天去省里开会。”苏晓忽然说,“王部长在办公室骂人,说老疤的人昨天在建材市场偷了三卷电缆,被保安当场抓住。”叶归根嚼馒头的动作停了。“张经理没上报。”苏晓转头看他,“我听他打电话,说‘小事,教育一下就行’。”“他担着责任。”叶归根声音干涩,“要是报上去,老疤那伙人全得清退,项目进度跟不上,工人要失业。”“可纵容一次,就有第二次。”苏晓轻轻搅动奶茶,“叶归根,你爷爷教你的‘站直了活’,是不是也包括对错分明?”叶归根望着远处忙碌的工地,许久才开口:“张经理昨天跟我说,他徒弟三年前在隔壁工地摔断腿,包工头赔了八千块就跑了。后来张经理借了高利贷给他治伤,现在还在还。”苏晓安静下来。“有些事,”叶归根把空杯子捏扁,“不是非黑即白。是灰色的,像混凝土刚搅拌好的颜色。”苏晓伸手,从他工装口袋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他随身带的第三包,已被汗水浸软一角。她仔细叠好,又塞回去:“那你要学会在灰色里,认出哪块是水泥,哪块是砂子,哪块是钢筋。”下午三点,叶归根被叫回公司。王部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叶雨泽坐在主位,对面是三位穿深色西装的男人,领带夹上刻着“西北电力集团”字样。“归根,来。”叶雨泽招手,“这是刘总,他们准备在文化艺术中心地下建一座智能能源站,需要本地施工团队配合管线预埋。张经理那边抽不开身,你带队。”叶归根挺直脊背:“是。”刘总打量他几眼,笑了笑:“叶老的孙子?听说解决了城西管线探测难题?”“运气好。”叶归根答。“运气要靠本事托着。”刘总递给王部长一份文件,“这是技术对接清单。关键在B3区负三层的复合管廊,六种管线交叉,误差不能超两毫米。”王部长翻开文件,眉头锁紧:“这精度……得用全站仪实时校准。”“所以要个懂机电、懂土建、还能协调设计院的年轻人。”刘总意味深长地看向叶归根,“叶老,您这孙子,能顶上么?”叶雨泽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他今天上午刚在城西工地,用坍落度筒测出175毫米偏差,救了一层楼。”刘总笑了,伸出的手掌宽厚有力:“那就拜托小叶工了。”走出办公室,叶归根没回工地,径直去了技校图书馆。他需要查全站仪操作手册,更需要查一种叫“激光导向定位桩”的新型辅助设备——那是他在一本德国工程期刊上偶然瞥见的,据说能将地下管廊定位误差压缩至0.3毫米。图书馆深处,叶馨果然在。她面前摊着三台笔记本,屏幕上分别是电路模拟、结构应力分析、还有军垦大学环境实验室传来的水质检测实时数据曲线。她左手捏着一支红笔,右手无意识转动着一枚小小的温控芯片样品——那是爷爷特批的第一批实验件,表面蚀刻着战士集团徽标,冰凉而锐利。“找什么?”叶馨头也不抬。“激光导向定位桩。”叶归根拉开椅子坐下,“西北电力的项目,B3区负三层。”叶馨终于抬头,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你接了?那个管廊要是做砸了,整个文化艺术中心供暖系统都会瘫痪。”“我知道。”“那你得跟我去趟精密仪器厂。”叶馨合上笔记本,“厂里新到了一批军用级激光发射器,我爸昨天签字调拨的。我们可以改装成导向桩,成本比进口的低四成,精度还更高。”叶归根没问她怎么知道这些。他只是看着她镜片上跳动的光斑,忽然说:“叶馨,你以后想当什么?”叶馨愣了一下,旋即笑开:“女王啊。上次不是说了?”“具体的。”她转着那枚芯片,金属光泽在指尖流转:“我想让战士集团的精密仪器,出现在东非每一所小学的科学课上。让娜塔莎老家的孩子,不用再喝浑浊的河水,不用再因为寄生虫病辍学……我想造一种机器,它不打仗,不赚钱,只记住人的体温。”叶归根点点头,拉开背包,掏出那张画满批注的外壳图纸:“明天上午,我和你去仪器厂。今晚,我帮你把芯片散热路径重算一遍。”窗外,秋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书架上,渐渐交融。远处传来校园广播的歌声,是军垦城老歌《驼铃》,调子苍凉而辽远。同一时刻,军垦城东郊,文化艺术中心规划用地围挡外,老疤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他盯着围挡上“奠基倒计时:328天”的红色大字,烟头明明灭灭。身后,刚子递来一瓶啤酒,瓶身凝着水珠。“疤哥,真就这么算了?”刚子声音嘶哑。老疤没接酒,把烟头碾进水泥缝:“叶雨泽的孙子,敢一个人进夜总会,敢在工地拿坍落度筒救楼……这种人,不是能用钱砸倒的。”他忽然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像道暗疤,“不过啊,他越想建艺术中心,就越得求着咱干活。混凝土里掺点‘料’,钢筋上少拧两圈……活儿干得‘漂亮’,他才不敢动咱们。”刚子低头,喉结滚动:“可苏晓……”“苏晓?”老疤嗤笑一声,把空烟盒揉成团,狠狠掷向围挡,“她跳她的舞,咱们搬咱们的砖。谁挡路,谁就变成地基下面的碎石头。”他拍拍刚子肩膀,力道沉得像夯土,“记住,这城里最硬的不是钢筋,是人心。人心一歪,楼再高,也得塌。”暮色四合,叶归根走出技校大门时,手机亮起。是苏晓发来的照片——文化宫排练厅落地窗,夕阳熔金,她踮着脚尖,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柄刺向天空的剑。文字只有一行:“今天跳了十七遍。最后一遍,没哭。”叶归根站在路灯下,把照片看了很久。光晕在他睫毛上跳跃,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苗。他没回信息,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脚朝战士建筑公司方向走去。晚风掠过脖颈,带着工地特有的铁锈与尘土气息。前方,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如同太爷爷当年在戈壁滩点燃的第一簇篝火,微弱,却执拗地,烧穿了整片荒原的黑暗。他知道,自己的战场不在图纸上,不在报表里,甚至不在那些冰冷的钢铁与水泥之间。它就在每一次选择里——选择相信苏晓眼里的光,选择信任叶馨手中的芯片,选择在老疤的烟头明灭时,依然攥紧那张画满计算的图纸。站直了活。不是站着不动,而是双脚深深扎进泥土,在每一次摇晃中,用脊梁撑住即将倾颓的屋檐。军垦城的夜,正以它粗粝而温柔的方式,将一个少年的名字,一寸寸刻进自己的年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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