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5章 破晓时分(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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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雨下了三天才停。泰晤士河水位上涨,混浊的河水裹挟着城市的气息奔向北海。叶归根回到伦敦政经的第一天,就被叫到了系主任办公室。“叶先生,有人向学校投诉你。”系主任哈德森教授推了推眼镜...叶归根没睡着。窗外的路灯透过薄纱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带,像一条静止的河。他睁着眼,听楼下车流声由密转疏,再渐渐被风声取代。秋夜的风从东边来,带着戈壁滩边缘特有的干冽气息,卷起楼下几片枯叶,啪嗒一声撞在防盗窗上。他翻了个身,手机屏幕还亮着,苏晓最后那句“我会好好准备的”停在对话框底部,像一枚小小的锚,沉在心里。不是不累。手腕内侧那道被铁管划破的浅痕隐隐发痒,是结痂时的麻痒;右拳指关节仍有些肿胀,一握就钝钝地疼;后颈靠近发际线的地方,不知何时磕出一道青痕,触之微凸。这些伤痕不会留在档案里,也不会写进战士集团的项目简报,但它们真实存在——比合同上的墨迹更真实,比谈判桌上的茶渍更清晰。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没有作业本,只有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帆布,边角磨损得发白,是太爷爷叶万成去年生日时亲手交给他的。扉页上用钢笔写着:“归根,记事不是为记仇,是为记路。”他翻开,纸页已微微泛黄。前几页是他抄录的兵团老歌谱子,《送你一束沙枣花》《军垦战歌》,字迹稚拙;中间夹着几张旧照片:太爷爷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军装站在拖拉机旁,身后是刚犁出的黑褐色田垄;爷爷十六岁站在银行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贷款申请书,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还有父亲少年时在技校车间的照片,脸上沾着机油,正拧紧一颗螺栓。再往后,是近两天的记录。一页写着:“刚子,二十七岁,原城西砖厂工人,九八年下岗,妻子患尿毒症,透析三年。”旁边用红笔圈了个小圈。又一页:“老疤,真名陈国强,五十四岁,七九年退伍兵,复员安置在运输公司,八五年因打架被开除,八八年开‘金豪’汽修厂,九六年转型夜总会。”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查过当年案卷,对方先动刀,老疤用扳手砸断其三根肋骨,判缓刑两年。”再往后,是一张草图:金豪夜总会内部结构。他记得自己当时坐在卡座里,不动声色扫过的每一个角落——安全出口在吧台左侧第三根立柱后,消防通道门锁已锈死;二楼包厢走廊尽头有扇气窗,能俯瞰后巷;老疤盘核桃时,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指甲盖发青,应是冻伤后坏死。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力透纸背:“他们不是坏人,是掉队的人。”笔尖在这里顿住,墨水洇开一小团深蓝,像一滴未落下的泪。叶归根合上本子,指尖抚过粗糙的帆布封面。太爷爷说这话时,正在养老院小院里给一株老榆树剪枝。他剪掉枯枝,也剪掉疯长的侧枝,动作很慢,却很准。“树要长得直,不是靠绑,是靠剪。人也一样,得知道哪根枝该留,哪根枝该舍。”他起身倒了杯凉水,仰头喝尽。水滑下去,胃里泛起一丝凉意,脑子反而更清醒了。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苏晓,是王部长发来的语音。叶归根点开,背景音里有隐约的机械轰鸣,像是工地。“归根,刚接到通知,市里要求加快文化艺术中心前期勘探进度。明天一早,地质队进场,我让刘工带你去现场看看。别光看图纸,脚踩进土里才知道地是软是硬。另外……”王部长顿了顿,声音压低,“老疤今早去了趟建设局,跟赵金宝在办公室待了四十二分钟。没提你,也没提苏晓,聊的是‘城西改造配套绿化工程’的招标资质问题。”叶归根握着手机,没回。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远处,东郊工地的探照灯亮着,两束雪白的光柱刺破夜幕,像两柄斜插在大地上的剑。灯光下,几台挖掘机静默矗立,钢铁臂膀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仿佛随时会苏醒。他忽然想起下午在文化宫广场,苏晓靠在他肩上时说的那句:“如果我早点遇到你就好了。”不是抱怨,不是悔恨,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遗憾。可人生哪有什么“早点”?太爷爷三十八岁才当上书记,爷爷二十六岁才贷到第一笔款,父亲三十岁才真正接手战士建筑。他们的人生,从来不是一条顺滑的直线,而是一道道被现实反复捶打、弯曲、再淬火的弧线。叶归根转身回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落在笔记本上。他抽出一支笔,在最后那行字下面,添了一行新的:“掉队的人,也能重新找到自己的路。”笔尖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像细雨落瓦,像无数个兵团人在戈壁滩上推着独轮车前行时,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第二天清晨六点,叶归根就醒了。他没叫玉娥,自己煮了碗挂面,加了个荷包蛋,吃完后把碗洗得干干净净。出门前,他对着玄关镜子整理衣领——不是为了见谁,只是觉得,今天要去的地方,值得穿得整齐些。七点四十分,他站在东郊工地围挡外。王部长的吉普车还没到,但工地已经热闹起来。三辆越野车停在路边,车身上印着“省地质勘察院”的字样。七八个穿橙色反光背心的技术人员正围着一台钻机调试设备,金属部件碰撞发出清脆的“铛铛”声。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新翻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钢铁与大地初遇时的粗粝感。“叶同学?”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朝他招手,胸前挂着工作证,“刘工让我等你。”“刘工呢?”“在1号勘探点,刚打完第一孔。”年轻人递给他一顶安全帽,“戴上,这边石头多,小心砸头。”叶归根接过帽子,发现内衬上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小字:“张伟,98级,老家伊犁”。他抬头问:“张哥也是兵团子弟?”张伟笑了:“我爸是农八师的,我生在石河子,长在乌鲁木齐。去年毕业,分到院里,第一次外业就来军垦城。”他拍拍叶归根肩膀,“听说你是叶老书记的重孙?啧,这地方我小时候来过,全是盐碱地,现在嘛……”他扬手一指远处,“以后就是艺术中心的地盘喽。”两人沿着临时便道往里走。脚下是刚铺的碎石,硌脚,也踏实。钻机旁,刘工正蹲在地上看取芯样本。他四十出头,脸晒得黝黑,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块肌肉。“来了?”刘工头也不抬,用镊子夹起一段灰褐色岩芯,“你看,这是第四层,粉质黏土,含水量高,承载力不够。文化艺术中心主楼不能直接打桩,得做复合地基。”叶归根蹲下来,凑近看。岩芯断面纹理清晰,像一本摊开的大地之书。“那怎么办?”“换方案。”刘工站起身,指着远处一块标着“A-7”的区域,“那边地势略高,底下是第三纪砂岩,硬,稳。主剧场和排练厅的桩基,全挪过去。其他附属建筑,用CFG桩加固。”“会不会影响整体规划?”叶归根问。“影响?当然影响。”刘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图纸是死的,地是活的。当年建兵团大礼堂,设计图改了七次,为啥?因为挖到古河道,泥浆喷出来三米高!老首长拍板:礼堂让道,河道保护。现在那条河,成了礼堂后花园的景观湖。”叶归根怔住。刘工拍拍他肩膀:“小伙子,记住,再好的图纸,也得听地的声音。”正说着,王部长的车到了。他跳下车,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哟,都在呢?来,一人一碗羊肉汤,热乎的!”他掀开盖子,浓郁的香气瞬间压过了柴油味,“刘工,勘探数据今天能出吗?”“中午前交初稿。”刘工接过碗,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王部长,A-7区我建议再补两孔,保险点。”“行,听你的。”王部长转向叶归根,“归根,今天跟你刘叔学,别光记,动手。去,把那边的测距仪拿过来,校一下零点。”叶归根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仪器沉甸甸的,金属外壳被晨光晒得微温。他低头调整旋钮,视野里十字线一点点归于中央。就在那一瞬,他忽然明白王部长为什么坚持让他来工地——这里没有谈判桌,没有威胁,没有伪装的笑容。只有土地、钢铁、汗水,和一个简单到残酷的真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松动的螺丝拧不紧,虚浮的地基撑不起大楼。中午在工地简易棚子里吃的饭。盒饭是王部长带来的,三荤一素,米饭堆得冒尖。张伟他们边吃边聊起各地的地质趣闻:吐鲁番的地下暗河像迷宫,阿勒泰的冻土层里埋着史前马鹿角,还有人在克拉玛依钻井时,打出过带着硫磺味的温泉……叶归根安静听着,扒着饭。一粒米粘在嘴角,他都没察觉。饭后,刘工带他去看昨天打的第一孔。“看,这就是‘地的声音’。”他指着钻杆上残留的泥浆,“颜色偏绿,说明含腐殖质多,下面是老沼泽淤积层。这种土,吸水膨胀,失水收缩,房子盖上去,三年准裂纹。”叶归根蹲下,伸手捻了一点泥浆。细腻,微凉,带着植物腐败后的微甜气息。“那苏晓住的那片老楼……”“老城区?”刘工摇头,“那边是老河床冲积扇,土质好,就是管线老化。她家楼龄三十年,承重墙没问题,但水电得全换。”叶归根点点头,没说话。他想起苏晓家厨房里那根锈蚀的水管,想起她拧开水龙头时,水流先是浑浊,再慢慢变清。下午三点,勘探队收工。叶归根帮着收拾仪器,手指被金属棱角划了一道小口,渗出血珠。他没在意,用纸巾按住,继续干活。回城路上,王部长开车,叶归根坐在副驾。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熔金,照得挡风玻璃上光影流动。“今天学到了什么?”王部长问。叶归根看着窗外掠过的杨树,叶子已开始泛黄。“地不会说谎。”“还有呢?”“图纸可以改,但人的良心,不能改。”王部长笑了,没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方向盘。车驶过文化宫广场。叶归根下意识望向长椅方向——空的。但他知道,苏晓一定在那里坐过,可能还在那里坐过。晚上七点,叶归根准时出现在爷爷书房。叶雨泽没看文件,桌上只放着一杯茶,热气袅袅。他示意孙子坐下。“今天去工地了?”“嗯。”“感觉如何?”“很……实在。”叶归根斟酌着词,“没有虚的,也没有绕的。土就是土,钢就是钢。”叶雨泽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你太爷爷当年带着人开荒,第一年种的麦子全死了。为啥?地太咸。第二年,他们挖沟排水,引水洗盐,种棉花,还是死。第三年,撒草木灰,掺牛粪,终于活了三亩。归根,做事就像治地,急不得,虚不得,更瞒不得。”叶归根垂眸:“我记住了。”“还有件事。”叶雨泽放下茶杯,目光锐利,“你妈明天回来。她说想见见苏晓。”叶归根猛地抬头。“不用紧张。”叶雨泽神色平静,“她不是去审人,是去见一个……对你很重要的人。”“爷爷,她……”“你妈是兵团宣传部的,干了二十年思想政治工作。”叶雨泽嘴角微扬,“她看人,比你看图纸还准。所以,别想着怎么帮苏晓遮掩什么。坦荡点,让她看到真实的苏晓,也看到真实的你。”叶归根喉结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走出书房,他靠在走廊墙上,深深呼吸。玉娥端着果盘经过,默默塞给他一颗苹果。“奶奶……”“吃吧。”玉娥摸摸他头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你妈呀,小时候偷摘果园的杏子,被你太爷爷追了三条街。她懂孩子的心,更懂女人的心。”叶归根咬了一口苹果,清脆,微酸,回甘。他忽然很想立刻见到苏晓。不是为了确认什么,只是想告诉她:今天我站在土地上,听见了它的声音;而你,永远不必假装自己是另一片土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苏晓。他没看屏幕,直接划开。“叶归根,我编了一段舞。”她的声音带着喘息,像刚跑完一段长路,“就刚才,我看着窗外的云,它们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我把它跳出来了。要不要……听听?”叶归根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笑了。“要。”他说,“明天,我带录音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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