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清晨与槐树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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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头蹲在最粗的那根树根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装了一锅新烟,火柴划着名的时候硫磺味窜了一下。

他嘬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被海风吹散了。

「昨个林家来人了。」

老孙头说,语气不重,是开了个话头。

「听说了。」接话的是赵叔,他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剔牙:「我婆娘上午去送菜回来说的,说看见了好几个,都黄头发。」

「不是黄头发。」树根另一头蹲着的刘木匠摆了摆手:「有一个是红的,头发丝跟红铜丝一样,我亲眼看见的。」

「你亲眼?你昨个在哪看见的?」

「我从北九水那边收木料回来,路过村口,正好看见她们往林家那上面走。」刘木匠用手在自己腰上比划了一下:「那个打头的穿了个白颜色的短衫子,就到这,肚子全在外面露着,肚脐上都还有一个亮晶晶的东西。」

旁边纳鞋底的刘婶子把针往鞋底上一扎,抬起头:「肚脐上穿东西?那得是金的吧?

「」

「不是金的,就是个铁的或者铜的,反正是亮晶晶的。」

「铁的铜的往肚脐上穿?那不疼?」另一个妇女,朱家婶子,把手里的菜择了择,一边择一边摇头:「外国女人怎么想的。」

这时候林母来了。

林母不是专门来的,她是从家里出来去老陈头家看看今天蜂蜜能不能再拿一罐,路过槐树。

她本来没打算停,但刘婶子眼尖,看见她就喊住了。

「海子他娘!来来来,你过来!」

刘婶子把纳了一半的鞋底往膝盖上一搁,拍了拍旁边的树根:「你昨个在家,那四个外国闺女你都看见了吧?到底长什么样?穿成什么样?她们来干啥的?」

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

老孙头菸袋锅子停在嘴边,赵叔不剔牙了,朱家婶子手上的菜停在了半空中。

连那个草帽扣在脸上的人,草帽边缘都悄悄翘起来了一点。

林母拎着篮子站住了。

她看见了那些人的耳朵。所有的耳朵都在朝着她这边。

「你先让我坐。」

林母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所有人等着听自己说话时才会有的小得意,走到槐树根上坐下来,把篮子搁在腿边,弹了弹裤腿上的土。

「昨个来的,是四个,一个叫玛吉,这个昨天来过一次,那个德国闺女,另外三个是她朋友,一个叫什么来着,索什么的,还有一个叫卡什么的,还有一个矮一点红头发的叫安娜。」

「德国?」朱家婶子插嘴:「不是美国的?」

「德国的,跟咱们以前见过的不太一样。」

林母端起手里的搪瓷杯,她没带水,就是端着出来了,这时候下意识举到嘴边才发现是空的,又放下。

「那个打头的,叫玛吉那个,穿了个白布片子,就这么短,」

她用手在自己肋骨底下比了比:「整个肚子都在外面,肚脐眼比咱们多洗了几遍似的,白白净净地露着,裤子也短,就这么长,大腿根都露在外边。」

「哎哟。」

朱家婶子发出了一声介于震惊和被吸引之间的声音。

「还有一个黄头发的,头发这么长。」林母用手在自己后背比划:「腿也长,穿了个红颜色的衫子,也是短到不行,下面穿了条短裤,也是那种贴身的,她那个皮肤不是咱们这种白,是那种————」

她想了想词:「像是被日头晒出来的那种颜色,跟小麦面似的,还有那个棕色头发的,衫子是白的是宽大的,但是宽是宽,前面的扣子一个没扣,里面空着,风一吹就能看见。

「不扣扣子?」刘婶子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外国的都不扣。」

朱家婶子用一种我懂的语气说了一句,她其实也不懂。

老孙头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嘬了嘬牙花子:「那她们来干啥的?就是来吃饭?」

林母张了张嘴。

她脑子里闪过昨天的画面,深蓝的比基尼,红色的比基尼,黑色的丶碎花的。

四色布片贴在四个年轻女人的身上,比她们来的时候穿的那一身还要少,少到让她不知道该往哪看。

她们在沙滩上,在她儿子的饭馆台阶下面的沙滩上。

她不能说这个。

说了,村里人就知道了她们在林家的沙滩上穿成了那样。

然后就会有人问:她们在那干什么?谁陪着她们?林峻海在不在?沙滩是林家的,那个沙滩只有从林家院子才能下去。

那林峻海看见了什么?

一个十九岁的后生跟四个穿着那样的外国女人单独待了一整个下午?

不能说。

「来吃饭的。」林母说道。

她的语气从刚才的热乎劲儿里收回来了一些,像是想起来什么事似的。

「外国人嘛,就是来吃个饭,那个玛吉昨天来过,觉得好吃,今天就带朋友来了。」

她端起搪瓷杯又举到嘴边,这个动作重复了两次,自己没意识到。

「那她们怎么找到咱这儿的?」赵叔问。

「之前不是有个德国男的来吃过饭吗,那个男的回去跟她们说的。」林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把篮子挎在胳膊上:「后来吃完饭喝了茶,买了半斤茶叶就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这事就到此为止了的语气,脚已经开始往外挪了。

但刘婶子还没过瘾:「那她们喝茶怎么喝的?也用搪瓷杯?」

「用玻璃杯。」林母停下脚步,这句话戳中了她想说的另一个点:「我们家海子用玻璃杯泡的,还加了什么炼奶,就是供销社卖的那个罐头,牛奶熬稠了做的那种,还加了老陈头家的槐花蜜,那些外国闺女喝了,当场就说好喝,还给那东西起了个名字,叫什么崂山奶茶。」

「奶茶?」朱家婶子皱了一下眉头:「茶里放奶?那不成糊糊了?」

「不是糊糊。」

林母的语气里重新浮上了一点得意,她见过的东西你们没见过。

「清亮着呢,颜色跟早上海面上的雾气似的,那个德国闺女喝了一口,当场就说她们德国没有,英国也没有,QD市区也没有,就咱这儿有。」

老孙头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第三遍,这个动作说明他在想事:「那就是说,咱崂山的东西,她们外国没有?」

「没有。」林母说。

老孙头闷声笑了一声,把菸袋锅子插回嘴里,没再说话。

赵叔把手里那根草茎从嘴里拿出来,扔在地上,说了一句:「那个德国男的前脚走,后脚这四个女闺女就找来了,还点名要喝那个奶茶,这就是说,名声传出去了,还是传到外国去了。」

「那可不。」朱家婶子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对林峻海重新评估之后的认可:「海子这娃,是有本事。」

一直没说话的一个蹲在后排的年轻人,是村里老刘家的大小子,二十出头,刚从镇上厂子里下了工回来,蹲在那儿听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那些外国闺女嫁人了吗?」

几个中年妇女同时转过头来看他。

朱家婶子先开口了:「你个后生打听这个干啥?人家嫁不嫁人关你什么事?你还想娶个外国的?」

周围一阵哄笑。

老刘家的大小子脸红了,但嘴硬:「我就问问!」

「问也轮不到你问,你先把你们家那三亩地种明白再说。」

刘婶子帮了腔,针线在手里翻了个花。

又是一阵笑声,笑声在槐树的树冠底下嗡嗡地回荡,和海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比刚才讨论外国女人的时候还响亮。

老孙头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吐了一口烟,做了总结:「甭管嫁不嫁人,人家能来咱这儿吃饭,说明咱这儿有好东西,海子那娃弄的那个饭馆,是给咱村挣了脸。」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不紧不慢,没有要跟谁商量的意思,是那种在槐树底下坐了几十年的老人才有的定了调的语气。

没有人反驳。

林母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听见这句话,脚底下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弯了一下,然后把篮子往上挎了挎,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那个笑容在她脸上停了两三秒,就收了,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在想老陈头今天蜂蜜能不能拿一罐新开的花蜜,上次那种浅琥珀色的最香。

从槐树往山坡下边看,能看见七八缕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冒出来,松柴的白烟丶槐树枝的灰烟丶还有不知谁家在烧锯末的呛烟,三种颜色一层一层地叠在村庄上空,被海风吹斜了,又慢慢散开。

林峻海在自家院门口的石凳上坐着,手里端着搪瓷杯,他能听见槐树方向远远传来的一阵哄笑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能听出那是很多人一起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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