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清晨与槐树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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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清晨与槐树下

林峻海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日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把整个炕照得明晃晃的。

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早潮退下去以后沙滩上那股淡淡的贝壳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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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炕上愣了愣神,听见院子里灶膛里松柴噼啪响的声音,林母在井台边洗菜的哗哗水声,乐乐在槐树下跟那只芦花鸡说活的叽叽咕咕声。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跟昨天下午沙滩上的海浪声丶外国女人的笑声丶相机快门的咔嚓声完全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他翻了个身坐起来,套上白布衫,炕席上还有昨晚趴着写信时压出来的印子,信已经封好了口,搁在枕头底下。

他把信抽出来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又放回去,想着等路过邮电所的时候寄出去。

推开屋门,院子里的光线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林父蹲在灶膛边,手里拿着火钳子,正把一根松柴往灶膛里捅,松柴的断口处窜出一小缕青烟,然后呼的一声燃起来,松脂的香味混着柴火烧透了的焦味,在院子里慢慢散开。

林父的脸被灶膛里的火光映着,额头上两道深纹从眉毛往上延伸到发际线,火光在那些纹路里跳了跳。

他看了林峻海一眼,没说话,继续添柴。

林峻海走到井台边,井台上的石板被水浸了几十年,颜色比别处深了两三个度。

他蹲下来,从井里打上一瓢水,蹲着喝了一口。

夏天井水还是冰牙,从舌尖凉到嗓子眼,再凉到肚子里,跟没有冰柜的时候一样,跟他小时候一样。

他蹲在井台边多喝了两口,感觉整个人才彻底醒了。

「舅舅今天睡懒觉了。」

乐乐从槐树底下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刚才大概是在地上画什么东西。

她歪着头看林峻海蹲在井台边喝水,眼睛很亮,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我发现了的得意。

「嗯,今天起晚了。」

林峻海把水瓢放在井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

「姥姥说你昨天累了。」

林峻海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林母正把洗好的青菜从盆里捞出来搁在竹筛上沥水,手上的动作不停,也没看他。

她说完那句话就没再说别的,既没问他为什么起晚了,也没问他昨晚在油灯下趴到什么时候。

林峻海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石桌上搁着一个竹匾,里面摊着几把昨天揉好的茶叶,条索还算紧实,但跟林母揉的摆在一起还是能看出差距,有几根条索松了,卷得不够紧,断面也不够齐。

他伸手捏了一根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回去。

「妈,我再试一把。」

林母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还拿着菜刀,她看了看竹匾里的茶叶,又看了看林峻海的手,说:「行,茶叶在柜子下头那个布袋里,昨天剩的鲜叶还有一点,你先拿去练。」

林峻海从布袋里抓了两把鲜叶,摊在竹匾上,叶子是昨天傍晚采的,放了一夜,边缘已经有些发软,青草气淡了些。

他把袖子卷到胳膊肘,站在竹匾前,学林母的样子双手合拢,手掌根部往前推。

第一下推重了,几片嫩叶在掌根下碾过去,咔嚓碎了。

他松开手,把碎叶子挑出来,调整了一下力道又试了一把,这回手上收了些劲,但力道又不匀,推出去的时候左边重右边轻,茶叶在掌心里打了个旋,卷出来的条索歪歪扭扭。

他停了手,看着竹匾里那几根不成形的茶叶,嘴角抽了一下。

「你姥爷说,揉茶的手艺是揉出来的,不是教出来的。」

林母的声音从厨房窗口传出来,她没有走过来看,但她听到了他手掌碾碎茶叶时那道细微的咔嚓声:「揉够了一万把,手自然就知道了。」

林峻海没说话,把那几根揉坏的茶叶拢到竹匾边上,又重新抓了一把鲜叶。

这次他没急着推,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根部,然后把肩膀沉下去,整个身子微微前倾,手掌根贴住竹匾,推出去的时候肩膀跟着一起送,收回来的时候手指自然松开让茶叶翻身,再推出去。

这一把的力道终于对了几分,推了十几下,茶叶在掌根下慢慢卷起来,虽然条索还是不够紧,但至少没有碎。

他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根上沾着揉出来的茶汁,黏黏的,带着一丝清甜气。

手指被茶叶染了一层淡绿色,指甲缝里也塞了几片碎叶子。

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是布鞋拖着沙土道的声响,不是高跟鞋敲在石板上的脆响。

王家婶子拎着两个竹篮进了院子。

竹篮里的菜是新摘的,叶子上还滚着露水珠,黄瓜顶花带刺,油麦菜嫩得能掐出水,一小捆韭菜根上带着泥。

她把竹篮搁在石桌脚边,拿袖子扇了扇脸上的汗,嘴里已经在说话了。

「海子他娘,今天的韭菜好,早上天没亮去地里割的,你看这个根,泥还是湿的。」

林母从厨房里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把手,弯腰翻了翻篮子里的菜,拿起一根黄瓜看了看,又拿起一把油麦菜对着光看了看叶子背面。

「这个油麦菜叶子让虫咬了几口。

「9

「就那两片!你看别的,别的都好着呢,虫咬的说明没打药,吃着放心。」

王家婶子一边说一边往院子里四处扫了一眼,那道视线走得很快,从石桌到灶台,从灶台到屋檐下的冰柜,从冰柜到沙滩方向的台阶口,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

然后她收回目光,接着跟林母掰扯油麦菜的价格。

林母把菜过了秤,从兜里掏出几张毛票递过去,王家婶子接过钱数了数塞进裤兜里,又拿袖子擦了把汗。

她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点什么别的,但林母已经拎着菜篮往厨房走了,步子比平时快。

王家婶子又站了一下,看了林峻海一眼,林峻海正在竹匾前揉茶,手上不停,冲她点了点头。

「海子这是学做茶了?」

「学着玩。」

林峻海说。

王家婶子又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竹匾,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两把遮阳伞和台阶口的方向,然后拎着空篮子走了。

走到栅栏外面,她碰上了村里另一个来送菜的老赵,两个人站在石头台阶上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语调很快,那种我跟你说个事的快。

快到中午的时候,来了两桌客人。

一桌是三个崂山镇上的人,骑着自行车来的,点了辣炒蛤蜊丶蒜蓉空心菜丶紫菜蛋花汤,外加三碗散啤。

另一桌是一对QD市区来的夫妻,男人穿着蓝色的确良衬衫,女人梳着短头发,点了一盘清蒸对虾和一盘韭菜炒海肠。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灶膛里的火加了松柴,铁锅烧得冒烟,油下去嗤啦一声,干辣椒段和蒜末一起翻进锅里,辣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林峻海的手在灶台上有条不紊地忙,翻锅丶颠勺丶淋明油,每个动作之间夹着锅铲碰铁锅的脆响。

林母在灶台和饭桌之间端着托盘来回走,一碗蛤蜊端上去,三碗散啤倒好,筷子摆齐。

饭馆是活着的。

那桌崂山镇上的客人吃完了,把蛤蜊壳堆在桌角,端着散啤慢慢喝。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四五十岁,穿着灰色工作服,胸口口袋上别着一支原子笔,侧过头朝灶台这边看过来。

「老板,你们这昨天来外国人了?」

林峻海正在翻锅,油在锅里跳了一下,他手上没停,侧头回了一句:「来了几个。」

「听说是四个?黄头发的?」

「嗯,来吃饭的。」

那个别原子笔的男人点了点头,端起散啤喝了一口,没再问。

但他喝完了那口酒,把杯子放下来,跟旁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我跟你们说过了你们还不信的眼神。

那对青岛夫妻走的时候,女人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遮阳伞丶风铃和花圃,跟男人说了一句:「这个饭馆还挺有意思的。」

男人扶了扶自行车把,说:「下次再来。」

午后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饭馆安静下来了。

从林家院门口往槐树的方向看,能看到山坡下边错落排列的石头房子。

有些房子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不是林家一家的烟,是四五缕烟沿着山坡散开,松柴的烟白里带青,被海风吹歪了,斜斜地往山的方向飘。

不知谁家的狗在巷子里叫了一声,有个女人站在自家院门口喊孩子回去剥蒜,声音顺着山坡往上滚,隔着两三个院子还能听得清清楚楚。

下午两三点钟,日头正热的时候,村子里的人忙完了晌午的活,三三两两聚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乘凉。

那棵老槐树长在村路拐弯的地方,树龄没人说得清,树冠撑开来遮了小半亩地,树根从土里隆起来,盘根错节的,被村里人的屁股磨了几十年,磨得比石板还光溜。

林峻海从供销社回来的路上经过槐树,他远远就看见树底下影影绰绰晃着七八个人影,有坐在树根上的,有蹲在路沿石上的,有倚着树干纳鞋底的,有把草帽扣在脸上假寐实则耳朵竖着的。

他没停,脚步也没快,拎着从供销社买的白糖和盐,从槐树旁边走过去。

🅑 Ⓠ 𝓖 𝕆 𝐊. n e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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