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9章 老狗,韩百川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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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周有田摇摇头,眼睛望向很远的地方,“打了两回仗都没死,等打完了仗回去看看。”
可是打完了仗,有些人回不去了。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缝了四十三块补丁的棉衣,胸口忽然闷得厉害。他站起来,走到打谷棚外面,在冷风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窝头不见了。
不是被人捡走的——门槛后面有一串梅花形的脚印,印在白霜上,从破屋一直延伸到放窝头的地方,然后又折了回去。
沈砚之笑了一下。韩百川后来跟人说,那是好几天来头一回看见沈队长笑。
从那以后,黄狗虽然还是躲着人,但不再躲得那么远了。它会在士兵们吃饭的时候蹲在十几步外,等着有人把剩饭倒在地上。它会跟着挑水的士兵走到溪沟边,看着他们打水,然后再跟着走回来。它的耳朵会动了——以前那对破耳朵总是塌着,现在偶尔会竖起来,像是在分辨哪些脚步声是安全的,哪些不是。
支队里的人都习惯了它的存在。有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老狗”。叫的人多了,连沈砚之也跟着叫。
“老狗,过来。”
老狗不过来。但它会把头歪一歪,用那只缺了角的耳朵对着沈砚之的方向,像是在说——我听见了,但我不想过去。
又过了两天,支队要开拔了。
司令部来了命令,让他们往南推进,到叙永一带接应滇军。命令下得急,凌晨四更造饭,五更出发。天还没亮,马鞍坳就热闹了起来,火把映得山腰一片通红,士兵们收拾行装的声音、点名的声音、马蹄刨地的声音混在一起,打破了这座山村积攒了几个月的安静。
沈砚之最后一个走。他站在打谷棚门口,把马鞍坳上上下下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落下什么东西。火把的光照在他身上那件棉衣上,四十三块补丁被火光映得明明暗暗,像一张拼起来的地图。
韩百川牵着马走过来:“老沈,走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翻身上马。马走了几步,他忽然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老狗站在村口的石墙前面。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躲闪,也没有缩回石墙后面。它站在那里,四条腿笔直地撑着瘦削的身体,缺了角的耳朵朝着队伍离开的方向,浑浊的黄眼睛里映着火把的光,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沈砚之在马上回过头,看着那条黄狗越来越小。
马蹄踏在冻硬的山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队伍在晨雾中蜿蜒前行,像一条沉默的河。沈砚之忽然想起昨天傍晚,他最后一次去破屋看老狗。他蹲在门槛外面,老狗趴在门槛里面。他把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放在门槛上,一半自己吃了。
“我要走了。”他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一条狗说这些话,“你留在这里,等你的主人。我要往前走,去找我的路。”
老狗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狗叫。
不是凶人的那种叫,不是护食的那种叫。是长长的一声嚎叫,从喉咙最深处翻上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在凌晨的山谷里回荡,撞在崖壁上,又弹回来,像是整座山都在替它哭。
沈砚之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韩百川骑着马从后面赶上来,跟他并排走了一段,低声问:“你说,狗懂什么叫离别吗?”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想起周有田说过的那条黄狗,想起那位瞎眼老母亲蹒跚远去的背影,想起自己在山海关雪夜里对着父亲灵位立下的誓言——那些人和事,有些已经走了,有些还在来的路上,有些永远不会回来了。
但他还是得往前走。
“狗懂不懂我不知道,”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它知道等一个人是什么滋味。这世上有太多人不懂的东西,狗都懂。”
队伍拐过一个山坳,马鞍坳彻底消失在晨雾里了。
山路上只剩下一串长长的脚印和马蹄印,在霜地上延伸,往南,往更远的地方。
风声呜咽,像那条老狗在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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