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汤和又来,是福是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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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牛岗的秋天,短得像兔子尾巴。一场霜下来,岗上那些顽强的绿意就蔫了大半,山风也一天比一天硬,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但岗子里头,热气腾腾。

新开的那一亩薄田边,刘老实和他爹带着几个汉子,正用新打的、虽然依旧粗糙但好歹是铁头的锄头,小心翼翼地给那些挨过了霜、居然还撑着的番薯苗培土、覆盖上厚厚的枯草保暖。另一块稍平的坡地上,用木桩和藤蔓圈起的小小“牧场”里,关着狩猎队前几天活捉的两只半大山羊羔,正不安地咩咩叫着,被李狗剩和几个孩子用新割的干草小心喂养着——这是尝试驯化养殖的第一步。

铁匠炉子那里,日夜烟火不熄。李大河光着膀子,汗水在炉火映照下闪闪发亮,抡着铁锤,叮叮当当,将缴获的元军破刀烂甲,加上上次从矿坑捡来的矿石炼出的铁水,反复锻打、淬火,打成一片片形状不规则的铁甲片,然后由王木根用烧红的锥子钻孔,再用结实的皮绳串连起来。虽然简陋,但毕竟比皮甲和布衣强多了,已经做成了五件粗糙的“札甲”,优先配给了周德兴、赵铁柱、张老疤等几个头目和最能打的悍卒。

孙老头的“弓箭队”扩充到了八人,除了练习射靶,也开始练习在奔跑中、在障碍后快速张弓搭箭。我则带着两个最信得过的妇人(一个是刘老实的婆娘,做事极细发;一个是之前葫芦谷跟着的老姐妹,嘴严),在岗子最深处、靠近绝壁的一个极其隐蔽的天然石缝里,开辟了新的“火药工坊”。提纯的硝、硫磺、木炭,分开放置,配制时格外小心,每次只做少量。做好的火药,一部分搓成小丸,用蜡封好,交给朱元璋统一保管;一部分则继续试验,试图混合进更细的铁砂或瓷粉,增加杀伤力。

岗下的壕沟又加深拓宽了一圈,里面除了尖木桩,还埋了些削尖的竹签和用毒草汁浸泡过的木刺。瞭望哨增加到了三处,日夜轮值,用不同的鸟叫和火光信号传递消息。

日子紧张、忙碌,但充实。每个人都知道,这份安宁来之不易,必须用十二分的力气去守护,去让它变得更牢固。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上午,岗上瞭望哨发出了代表“有身份不明者接近、人数较多”的急促梆子声。很快,前哨的张老疤派人回报:东南方向,来了一队人马,约二十人,打着一面褪色的、绣着“郭”字的红色旗帜,看装扮,像是汤和那边的人。

汤和?他派人来干什么?是例行联络,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朱元璋立刻下令戒备,但未关闭寨门(那道新做的、包了铁皮的厚重木门),只是让周德兴带人守在门后,弓箭手上墙。他则带着我和赵铁柱,走到岗下,在壕沟前站定,等待来人。

不多时,那队人马出现在视野中。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三缕短须的文士打扮的人,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衫,外罩皮坎肩,骑在一匹温顺的母马上,身后跟着十几个挎刀持枪的士兵,看神情,不像是来打仗的。

那文士在壕沟前十步外勒住马,目光在朱元璋、我、以及岗上严阵以待的守卫身上扫过,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在马背上拱了拱手:“敢问前面可是朱重八朱九夫长驻地?在下汤和汤千户麾下掌书记,姓冯,冯国用。奉汤千户之命,特来拜会朱九夫长!”

掌书记?汤和的幕僚?朱元璋眼神微动,抱拳还礼:“原来是冯先生,失敬。在下正是朱重八。不知冯先生远道而来,有何见教?”

冯国用呵呵一笑,翻身下马,动作倒是利落。“不敢当。汤千户听闻朱九夫长在此卧牛岗开辟基业,颇有气象,心中甚慰。又念及朱九夫长乃元帅旧部,骁勇善战,如今独自领兵在外,恐有诸多不便,特命在下前来探望,一则问安,二则看看有无需要襄助之处,三则嘛……”他顿了顿,笑容不变,“也有些话,需当面与朱九夫长分说。”

话说得客气周全,滴水不漏,但意思很明白:汤和知道你这儿搞得不赖,我来看看虚实,顺便传达点指示。

“有劳汤千户挂念,冯先生辛苦。”朱元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岗上简陋,冯先生若不嫌弃,还请入内一叙。只是山路难行,车马恐怕……”

“无妨,步行即可。”冯国用很识趣,留下大部分随从在岗下等候,只带了两个亲兵,跟着朱元璋,踏上了通往岗顶的陡坡。他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地打量着沿途的防御工事、正在劳作的岗民,以及岗上初具规模的建筑,眼中不时闪过惊讶和思索之色,但嘴上却不停夸赞:

“朱九夫长果然了得,短短时日,便将这荒山野岭经营得如此井然有序,防御森严,实乃大将之才!汤千户果然没有看错人!”

朱元璋只是淡淡应着,将他引到最大的石洞(现在算是议事厅兼核心成员住所)内,在火塘边坐下。我让李狗剩奉上热水(没舍得用茶叶,那玩意儿金贵)。

“冯先生请用茶。不知汤千户有何吩咐?”朱元璋开门见山。

冯国用喝了口水,放下陶碗,清了清嗓子,神色稍稍正式了些:“朱九夫长快人快语,那冯某也就直言了。第一,是粮饷。汤千户知朱九夫长新立基业,用度必艰。此番命在下带来粟米两石,粗盐二十斤,布匹两匹,聊表心意,助九夫长稳定军心。”他一挥手,一个亲兵捧上一个礼单。

两石粟米,约合二百多斤,不算多,但对现在的汤和来说,也是一份不小的“投资”了,更关键是那二十斤盐和两匹布,都是硬通货。这礼,有点重。

“汤千户厚赠,朱某感激不尽。”朱元璋接过礼单,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无功不受禄,不知汤千户有何差遣?”

“九夫长言重了。”冯国用笑道,“汤千户对九夫长,只有倚重,何来差遣?这第二件事,便是关于‘老鹰嘴’一战。”他顿了顿,看着朱元璋,“九夫长神勇,以寡击众,劫得元军粮草,大涨我军威名。此事已传至元帅(指郭子兴)耳中,元帅甚喜,特命汤千户嘉奖。只是……”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只是此事也惊动了定远、滁州两地的元军,彼等正调集兵马,意图报复。汤千户担心,九夫长这边首当其冲,恐有风险。故特命冯某前来,一则示警,二则也是想问问九夫长,是否需要汤千户派兵增援,或……移营至鹰嘴峰附近,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派兵增援?移营?朱元璋心中冷笑。说是关心,实则是想借机渗透,甚至直接吞并卧牛岗吧?元军报复是真,但汤和想趁机控制自己这块“肥肉”的意图,恐怕更真。

“多谢汤千户关怀,也多谢冯先生示警。”朱元璋不动声色,“元军若来,卧牛岗虽小,但凭险据守,尚可一战。移营之事,事关重大,且岗上基业初成,人心思定,仓促迁移,恐生变故。至于增援……”他看了一眼冯国用,“汤千户坐镇鹰嘴峰,统筹全局,责任重大,朱某岂敢再分兵?若元军真的大举来攻,朱某自会奋力抵挡,同时向汤千户求援。相信以汤千户之能,必不会坐视不管。”

他这话,软中带硬。既表达了坚守的决心,也婉拒了“移营”和“派驻”的提议,同时又把“求援”的责任和道义推给了汤和——你不派兵来可以,但若我因此被灭,就是你见死不救。

冯国用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听懂了朱元璋的意思,哈哈一笑:“九夫长忠勇可嘉,思虑周全。既如此,冯某便如实回禀汤千户。这第三件事嘛……”他笑容收敛,声音压得更低,“是关于徐达徐百户。”

朱元璋眉毛微挑:“徐百户怎么了?”

“徐百户在野狐岭,听说也经营得有声有色。”冯国用慢条斯理道,“汤千户对徐百户,同样器重。只是近日,有风声传来,说徐百户与九夫长往来甚密,同进同退,这……自然是好事,兄弟齐心嘛。但汤千户担心,二位过于亲近,恐惹人非议,也让元帅……为难。毕竟,军中自有法度,上下有序。汤千户的意思是,二位都是难得的人才,当以大局为重,谨守本分,各自为元帅效力,切莫因私交而废了公义。”

这是离间计,也是警告。汤和显然对朱元璋和徐达的联盟产生了警惕和忌惮,怕这两股最强的“外放”势力联合起来,尾大不掉。

朱元璋心中明镜似的,脸上却露出“恍然”和“惶恐”之色:“冯先生提醒的是!朱某一介武夫,行事鲁莽,只知与徐百户意气相投,并肩杀敌,未曾虑及这许多。多谢汤千户与冯先生点醒!日后朱某自当注意分寸,一切以郭元帅号令、汤千户将令是从!”

他这话说得诚恳,至于心里怎么想,只有天知道。

冯国用似乎对朱元璋的态度还算满意,又闲聊了几句,问了问岗上人口、田亩、防务等基本情况,朱元璋都半真半假、有所保留地答了。冯国用心知问不出太多,也不深究,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朱元璋亲自将他送到岗下,看着他和随从带着空车(礼物卸下了)远去,消失在林间小径,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眼神变得冰冷。

“黄鼠狼给鸡拜年。”周德兴啐了一口,“送点东西,就想来摘桃子?还想挑拨咱们和徐大哥?”

“他越是如此,越说明咱们和徐达联手,让他不安了。”朱元璋转身往回走,“元军报复,未必是假。但汤和更怕的,是咱们两家坐大。粮食和盐,收下,这是咱们应得的。他的话,听一半。和徐达的联系,不仅不能断,还得更隐秘,更牢固。”

“那咱们现在……”赵铁柱问。

“一切照旧,加紧备战。”朱元璋沉声道,“李大河的铁甲和武器,要再快些。孙老的弓箭手,要加强夜间和移动射击训练。岗上防御,死角要再排查。另外,张老疤!”

“在!”

“你派两个最机灵、最不起眼的生面孔,混进附近流民里,去定远和滁州方向,探听元军调动和汤和那边的真实动向。记住,只探听,不接触,不惹事,安全第一。”

“是!”

“还有,”朱元璋看向我,“‘响器’的试验,抓紧。下次,可能就不只是惊马了。”

我心头一凛,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元军真的来攻,或者汤和想用强,火药,可能要从辅助手段,变成决定性的杀手锏了。

冯国用来访带来的短暂波动,很快被更加紧张繁重的备战工作淹没。但所有人都感觉到,外部的压力,正在肉眼可见地增加。卧牛岗这艘刚刚下水的小船,还没驶出港湾,就已经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风浪。

十天后,张老疤派出的探子带回消息:定远、滁州方向的元军,确实在集结,规模不小,有骑兵,有步兵,还有攻城器械,似乎真是要进山清剿。但具体目标和时间,还不确定。另外,汤和那边也在频繁调动人马,加固鹰嘴峰防御,同时派出了好几支小队,去向不明,其中一支,似乎朝着野狐岭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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