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老鹰嘴,一箭惊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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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从墨汁般的黑暗中,艰难地撕开一道惨白的口子时,我们终于摸到了“老鹰嘴”北面五里那片松林。林子很密,松针厚厚地铺在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吸掉了大部分脚步声。松脂的气味混着晨雾的湿冷,直往鼻子里钻。

徐达的人已经到了。三十条汉子,同样用锅底灰抹了脸,蹲在林子深处,像一群等待猎食的豹子。常遇春看到我们,立刻迎了上来,无声地抱了抱拳。徐达也从阴影里走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一种沉静的锐利。

“来了?”他低声问。

“嗯。”朱元璋点头,扫了一眼徐达身后的人,个个精悍,装备比我们只强不差,心里更踏实了些。“情况?”

“哨探刚回,粮队还在二十里外,走得不快,按这速度,午时前后能到老鹰嘴。”徐达语速很快,“护卫还是老样子,五十骑在前,一百步卒分在车队前后左右。押运官骑马走在中间,很警惕。咱们选的伏击点没错,老鹰嘴那段路,宽不过三丈,一边是十几丈高的石崖,一边是深涧,车队进去,首尾拉出半里地。”

“弓箭手和‘响器’准备好了?”朱元璋看向我和孙老头,也看向徐达身后一个背着特大号硬弓、沉默寡言的汉子——那是徐达部最好的弓手,姓廖,据说能开两石弓。

“七支‘响器’箭,检查过了,引信、封装都牢靠。”我低声汇报,拍了拍背上特制的箭囊,里面七支箭的箭杆都被加粗加固,箭头后面绑着小孩手臂粗、一尺来长的竹筒,用浸湿后又晾干的兽筋死死捆住,外面还抹了一层松脂防水防潮。每支箭都比普通箭重了好几倍,也只有孙老头、廖弓手这样的臂力才能勉强使用硬弓射出五六十步。

“弓手,七个,都就位了。”孙老头指了指自己这边三人,又指了指廖弓手那边四人。

“好。”朱元璋和徐达对视一眼,开始最后的部署。

伏击点选在老鹰嘴峡谷中段,一处石崖微微内凹、上面长满灌木和乱石的地方。七名弓手,就埋伏在这处崖壁上方三十步高、被乱石和枯藤遮掩的平台上。从那里往下看,峡谷道路一览无余,射程也正好在五六十步内。朱元璋、徐达、周德兴、常遇春带领的五十多名伏兵,则分成两股,埋伏在峡谷入口和出口两侧更陡峭、林木更密的坡地上,距离道路约百步。约定以第一支“响器”箭爆炸为号,伏兵同时杀出,突击车队中部,抢了车就跑。

“记住,目标是最中间的五六辆粮车,抢到就走,别贪多,别恋战!”朱元璋再次强调,“弓手放完箭,立刻从崖后小路撤回预定集合点。伏兵得手后,往东南撤,进山,分散走,最后在野狐岭和卧牛岗之间的鹰愁涧汇合!”

“明白!”众人低声应和。

“检查装备,吃干粮,休息。等待。”朱元璋最后下令。

我们趴在冰冷的岩石和松针上,就着冷水,默默啃着硬邦邦的肉干和栗子饼。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让人心惊肉跳。我紧靠着石壁,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手心里全是汗,不断默念着引信燃烧速度和箭矢飞行时间的估算,祈祷千万别出岔子。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林间的雾气,但峡谷里依旧阴暗。远处,隐隐传来了车轮碾压碎石和马蹄的声响,沉闷而规律,越来越近。

“来了!”趴在最前沿观察的张老疤(他也被选入伏击队,负责侦察和指引目标)缩回头,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身体绷紧。

只见峡谷入口处,首先出现了元军骑兵的身影。五个一排,共十排,五十名骑兵,铠甲鲜明,马刀挂在鞍侧,缓缓而行,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山崖。他们的出现,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接着,是长长的车队。二十多辆骡马拉的大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沉甸甸地碾过路面。每辆车旁边,都跟着四五个步兵,手持长枪或刀盾。车队中部,一个穿着铁甲、头盔上有红缨的军官,骑在一匹颇为神骏的黑马上,不时左右顾盼。车队后面,又是五十名步兵殿后。

队伍拉得老长,正如徐达所说,前后拉开足有半里。车轮声、马蹄声、脚步声,在狭窄的峡谷中回荡,掩盖了其他一切声响。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车队中部那几辆看起来最沉重的粮车。它们正缓缓进入崖下弓手的射击范围。

“准备……”趴在弓手平台最前面的孙老头,用极低的声音示意。七名弓手,包括我,都慢慢将特制的重箭搭上了弓弦。我用的是一把孙老头临时给我找的、拉力稍小的硬弓,饶是如此,拉开也极为费力,手臂微微发抖。箭头上那沉甸甸的竹筒,让人心里没底。

车队中部,那几辆目标粮车,终于完全驶入了崖下的最佳射击位置!距离约五十步!

“放!”

孙老头猛地低喝!

“嘣!”“嘣!”“嘣嘣!”

七张强弓几乎同时震响!弓弦的颤音在峡谷中尖锐地回荡!七支粗壮怪异的重箭,拖着浸油麻绳燃起的、细小的青烟尾巴,如同七只怪异的毒蜂,朝着下方峡谷道路中央、那几辆粮车和周围护卫的元军,疾射而去!

箭速比预想的慢!太重了!飞行轨迹也有些飘!

“敌袭!有箭!”下面的元军反应极快,那红缨军官厉声大吼,同时举起了盾牌!骑兵和步兵也纷纷抬头,举盾,或寻找掩体。

“噗!”一支箭射偏了,钉在了一辆粮车的车辕上,竹筒撞裂,里面的火药洒了出来,引信嗤嗤燃烧着掉在地上。

“夺!”另一支箭射中了一个步兵的盾牌,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带得一个趔趄,竹筒撞在盾牌上,裂开,火药泼洒,引信点燃了洒出的火药,“轰”一声爆开一小团火光和烟雾,那步兵惨叫着捂着脸倒下,但威力有限。

“嗖!”我的箭也射了出去,感觉偏了!朝着那红缨军官的方向歪斜飞去!那军官反应极快,一提马缰,战马人立而起!箭矢擦着马腹飞过,“哆”一声钉在了后面一辆粮车的油布上!竹筒撞破油布,卡在了里面!引信嘶嘶燃烧!

还有三支箭,一支射空了,落入深涧。一支射中了一个骑兵的马臀,战马惨嘶人立,将骑兵甩下,竹筒落地,引信燃尽——“轰!”一声较响的爆炸在人群中响起,弹片和火光放倒了周围三四个人,引起一阵混乱。最后一支,是廖弓手射的,力道最足,准头最好,直接射中了一辆粮车满载的麻袋!竹筒深深嵌入,引信瞬间燃尽——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沉闷、但更加震撼的巨响,猛然从那辆粮车内部爆发!装载的粮食(似乎是豆类)被巨大的力量从内部炸开!破碎的麻袋、四散飞溅的豆子、燃烧的油布、木头的碎片,混合着汹涌的气浪和火光,如同一个巨大的、死亡的喷泉,猛地向四周喷发!那辆粮车瞬间被撕开一个大洞,拉车的骡马被惊得疯狂嘶鸣,拖着半毁的车厢横冲直撞!旁边的几辆粮车也被波及,油布点燃,人仰马翻!

“天罚!是天罚!”

“妖术!有妖术!”

“马惊了!快拉住!”

爆炸的巨响、冲天的火光、四处飞溅的“暗器”(豆子、木屑、碎铁)、受惊狂乱的骡马,以及从未见过如此恐怖景象的元军士兵……这一切叠加在一起,产生了远超预期的混乱和恐慌!尤其是那声从粮车内部爆开的巨响,让许多元军肝胆俱裂,以为中了什么妖法!

峡谷中段,瞬间乱成了一锅最滚沸的粥!

“杀!!!”

几乎在爆炸响起的同一瞬间,峡谷入口和出口两侧的坡地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朱元璋和徐达一马当先,如同两只下山的猛虎,带着五十多名伏兵,从藏身处猛扑而下,直冲陷入混乱的车队中部!

“跟我来!抢车!”朱元璋的吼声压过了一切嘈杂,他根本不管那些四散惊逃的元军步卒,也不去理会远处试图集结反击的骑兵,目标明确——那几辆被爆炸波及、或停在原地、骡马受惊的粮车!

周德兴、常遇春如同两把尖刀,紧紧跟随。伏兵们三人一组,长矛突刺,刀光闪烁,将挡在粮车前的零星元军刺倒砍翻。混乱的元军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尤其是中段,在爆炸和惊马的冲击下,几乎丧失了战斗力。

“砍断绳索!抢车!能拉走的拉走!拉不走的,放火烧了!”徐达一边指挥,一边亲自挥刀砍断一辆粮车的套索,和两个手下拼命将受惊的骡子往峡谷出口方向拽。

我趴在崖上,心脏还在狂跳,看着下面地狱般的景象和己方迅猛的突击,又惊又喜。火药箭的效果,虽然准头差,威力不一,但制造混乱和心理威慑的目的,完全达到了!甚至超额完成!

“快!撤!”孙老头低喝,拉了我一把。弓手任务完成,必须立刻撤离,否则等元军反应过来,崖上就是活靶子。

我们七人,顺着预先探好的、隐藏在乱石后的陡峭小径,连滚爬爬地往崖后溜。身后,峡谷中的喊杀声、爆炸声(还有粮车被点燃)、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等我气喘吁吁地滑到崖底,钻进更密的林子,回头望去,只见峡谷中段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几辆抢到的粮车,正在朱元璋、徐达等人的驱赶和掩护下,拼命朝着峡谷出口方向移动。还有一些抢不走、或者损坏的粮车,被点燃,成了更大的火源和障碍,阻挡了后面元军步兵和骑兵的追击道路。

元军的骑兵试图从两侧包抄,但峡谷狭窄,又被燃烧的车辆和混乱的溃兵阻塞,速度根本提不起来。零星射来的箭矢,也被伏兵用抢到的盾牌或粮车遮挡。

“走!去汇合点!”朱元璋的吼声隐约传来。

伏兵们不再恋战,护着抢到的四辆相对完好的粮车(还有两辆套着受惊但被勉强控制的骡马),拼命冲出峡谷出口,钻进了东南方向的山林。元军骑兵追出峡谷,面对茂密的山林和复杂的地形,又顾忌可能还有埋伏,犹豫了一下,只射了几轮箭,便勒住了马,眼睁睁看着劫匪消失在林海之中。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抢到了四辆粮车!看那沉甸甸的样子,还有盖得严实的油布,里面的粮食恐怕不少!

我们弓手小队不敢停留,按照预定路线,在林中一路狂奔,朝着东南方向的鹰愁涧汇合点赶去。直到跑出去十几里,确认后面没有追兵,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他娘的……真干成了……”廖弓手靠在一棵树上,呼哧呼哧喘气,脸上锅底灰被汗水冲出一道道白痕,眼神里却闪着兴奋的光。

“朱爷……徐爷……真猛!”另一个徐达部的弓手也感叹。

孙老头没说话,只是仔细检查着弓弦和剩下的箭,但颤抖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我瘫坐在地上,感觉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但心里却被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填满。火药,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在正规战场上,配合战术,发挥了改变战局的作用!虽然还很粗糙,虽然靠了很大的运气,但这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傍晚时分,我们弓手小队率先抵达鹰愁涧。这是一条狭窄湍急的山涧,两岸是陡峭的石壁,只有一个隐蔽的浅滩可以涉水而过。我们躲在涧边一块巨石后面,警惕地等待着。

天色擦黑时,山林里传来了约定的鸟叫声。接着,朱元璋、徐达带着人马,护着那四辆粮车,艰难地出现在了涧对岸。人人身上带血,疲惫不堪,但眼神亮得吓人。粮车的油布上插着不少箭矢,拉车的骡马也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但车看起来基本完好。

“快!过涧!到对岸林子里扎营!”朱元璋低喝。

众人齐心协力,将粮车一辆辆小心地推过浅滩。骡马有些怕水,费了好大劲才拉过去。直到所有人、车都过了涧,钻进对岸更密的林子里,找了处背风的山坳停下,大家才彻底松了口气。

“清点人数!伤员!”徐达下令。

很快,结果出来。伏击队六十人,阵亡两人,都是徐达部的人,在突击时被流矢射中要害。重伤三人,轻伤十几人。战果是,抢到满载粮车四辆,缴获元军制式腰刀五把,皮甲三副,弓箭两副,箭若干。另外,还在混乱中,俘虏了两个受伤的元军辅兵(民夫)。

“值了!”周德兴看着那四辆粮车,咧嘴笑道,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直吸冷气。

朱元璋和徐达走到粮车前,用刀挑开油布。里面是鼓鼓囊囊的麻袋,割开一个,黄澄澄的小米流了出来。又检查其他车,有粟米,有黍米,甚至还有两袋压得结结实实的、黑乎乎的豆饼(马料,人也能吃)。粗略估计,这四车粮食,得有上千斤!够卧牛岗和野狐岭所有人吃上一个月还有富余!

“立刻分装!每辆车上的粮食,分出一半,用麻袋装好,骡马和人都背上一些,剩下的粮食和车,藏起来!做好记号!”朱元璋当机立断,“这里不能久留,元军丢了粮,绝不会善罢甘休,可能会搜山。咱们连夜分头返回驻地,沿途处理痕迹。伤员,互相搀扶,走不动的,用简易担架抬!”

“朱兄弟,缴获的兵器和俘虏?”徐达问。

“兵器,按出力分。咱们两家,各得两把刀,一副甲,一副弓。箭平分。俘虏……”朱元璋看向那两个被绑着、吓得面无人色的元军辅兵,眼神冰冷,“审一审,看看有没有用。没用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我来审。”常遇春主动请缨,拎着那两个俘虏走到一边树林里。很快,那边传来压抑的惨叫和求饶声。片刻后,常遇春回来,脸色有些难看:“问了,就是定远征发的民夫,啥也不知道。他们说,这批粮是运往滁州前线大营的,很重要。丢了粮,押运官回去也是死罪,肯定会拼命搜剿。”

ℬ 𝒬 ℊ 𝐎 𝐊. n e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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