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 风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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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陌生人。

“你家公子...又想干什么?”

那陌生人看着魏迟这副惊恐交加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与嘲弄。

他向后退了一步,融入了巷子的阴影中。

“我家公子说,魏公公如今的生路,怕是就在这封信里了。”

“还请公公...想尽一切办法,面呈相公。”

话音未落,那人的身影便几个起落,消失在了胡同深处。

只留下魏迟一个人,站在阴冷的巷子里。

一阵寒风吹过。

魏迟茫然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出了巷子,重新回到了那辆恶臭的粪车旁。

“隐情...这就是相公要的隐情...”

他喃喃自语着,那张布满泥垢和粪水的脸上,表情慢慢变得扭曲起来。

他看着那份奏章。

然后。

那双死寂的眼中,不知为何,点亮了一片光。

那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凭依的挣扎,那是恶鬼重返人间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站在粪车旁,不顾路人惊骇的目光,仰起头,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的嘶哑狂笑。

......

户部。

今日陈识染了风寒,清晨在家中喝了汤药,让人来告了半天的假,直到下午时分,才按部就班地来到户部衙门坐班。

他是清流文人出身,自外放江陵归来,进了户部任职郎中,他一直很享受、也很习惯这官场表面上的温文尔雅,以及同僚之间那种和和气气、饮茶论道的氛围。

然而。

今天他一踏入衙门,便立刻察觉到了气氛不太对劲。

太安静了。

一路上,只要他走过的地方。

原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交谈的同僚,便会立刻噤声。

当他在走廊中穿行时,他总能感觉到,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他。

他猛地回头,那些视线又会瞬间避开,然后便是一阵压低声音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

不仅是户部。

连他路过相邻的其他衙门时,也有人特意推开公房的半扇门,探出半个身子,从头到脚地打量着他。

惊恐、忌惮、幸灾乐祸、同情...

各种各样的目光交织在一起,让陈识只觉得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到了极点。

“这...这是怎么了?”

陈识满头雾水。

他茫然地停下脚步,试图拉住一个平日里交情尚可、经常一起喝茶的同僚询问缘由。

“王大人,今日衙门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然而。

那位王大人刚被陈识拉住袖子,脸色就猛地一变。

面对陈识的询问,他硬挤出一丝笑容,干笑道:

“啊,陈大人来了...”

“没事,没什么事!下官这手里还有一堆账目没核对完,尚书大人催得急,先失陪了,失陪了!”

说罢,便用这种不能再拙劣的借口,迅速挣脱了陈识的手,逃也似地快步走开了。

陈识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彻底懵了。

他不过是染了风寒告了半天假,怎么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不安。

陈识走进了户部大堂的门,径直走到了一个与自己相熟的的老门吏面前。

“老李。”

陈识压低声音,敲了敲门吏的桌子,“衙门里今天发生什么了?怎的大家看我的眼神都这般古怪?”

那老门吏正低着头整理文书,听到声音抬起头。

看到是陈识,老门吏的动作一顿,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精彩。

“啊...陈大人。”

老门吏结结巴巴地说道:“您...您还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陈识皱着眉头,“我这会儿才来衙门,刚进门便觉得不对劲。”

老门吏瞪大了眼睛:“没人...没人提前去府上和陈大人说一声?”

“未曾啊!”

陈识有些急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那老门吏吸了口气,探头往门外左右看了一眼,发现没人注意这里。

这才一把拉住陈识的袖口,将他拉进了门房里侧,声音压得极低。

“我的陈大人哟!”

“出大事了!”

“荆襄那边,朝廷不是下旨让南阳和周边郡县平叛吗?结果没打过襄阳,全军覆没啦!”

“襄阳大军挥军北渡,入了南阳,此刻,怕是整个荆襄九郡,都乱作一团,变天了!”

陈识听着,心中也是一惊。

南阳...那可是重地啊,再往北都进中原了!而且南阳五姓,和苏州陈氏差不多是同一列的世家了,可那儿挤了整整五个!这都没打过襄阳?

确实是足以震动朝野的天大变故了。

可是...

他皱了皱眉,依然很是不解:“这战报确实惊人,可荆襄战事,自有兵部和政事堂的大人们去头疼。”

“这...跟本官有什么关系?为何他们都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老门吏看着陈识这副依然没转过弯来的模样,张了张嘴,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人...小人斗胆问一句,大人膝下...只有一个独女吧?”

陈识心里咯噔一声。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婉儿?”

他一把抓住老门吏的手腕,声音都变了调:“婉儿怎么了?!可是江陵出了变故?”

“咳,大人莫急。”

老门吏被抓得生疼,连忙说道:“不是江陵出事了,就是...就是南阳出兵前,襄阳出了场内乱。”

“那位朝廷招安的平贼中郎将,不知怎的,死在了宴会上。”

“如今这襄阳的军政大权,被旁人给接手了...”

陈识急得直跺脚。

他心想你个老头子是真的上了年纪老糊涂了,说话啰里啰嗦半天说不到重点上!

“那贼首死了与我何干?!接手了又如何?”

陈识厉声打断他:“你提我女儿婉儿作甚?!”

老门吏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咬了咬牙吐出了个名字:“那接手襄阳大权之人,大人您...挺熟悉的。”

“是江陵别驾,顾怀,顾子珩...”

轰!

陈识只感觉脑袋里一口洪钟被狠狠撞飞。

震得他眼前一黑,耳膜嗡嗡作响。

老门吏那张开合的嘴巴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算上荆南那边,如今这位江陵别驾不仅吞并了南阳,更顺势接管了上庸、江夏,整个荆襄九郡已然落入其掌控...”

“...今日朝会上,大人们都吵翻天了,严相更是气得直接顶撞太后,坚决要倾国力南下,平荆襄之乱...”

然而。

陈识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口干舌燥,大脑一片空白。

那两个字,在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回荡着。

顾怀...

顾怀!

他的女婿?!

原来是这样!

难怪!难怪这一路上,整个户部,整个六部的同僚,都会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

自己的女婿,摇身一变,成了割据整整荆襄九郡的反贼!

而自己这个老丈人,堂堂大乾的户部郎中,苏州陈氏的嫡长子。

竟然还像个傻子一样被瞒在鼓里!

在京城里安安稳稳地做官,甚至早上还因为染了风寒而在家喝姜汤?!

陈识的身子晃了一下,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好不容易才忘掉的,当初在江陵乱世里。

和顾怀一起遇到那些事情时,被顾怀那种不择手段、不讲道理的应对方式。

如同一巴掌扇到脸上、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在此刻,跨越了千山万水,跨越了时间的阻隔。

又重新,且更加猛烈地袭来了!

他回想起了自己离开江陵入京时,在那座长亭里,他与顾怀的那场对话。

他曾语重心长地规劝顾怀,不要走入歧途。

而顾怀当时,也是微笑着答应他。

说他不会当一个反贼。

可好家伙。

他是没当反贼。

他他妈直接成割据荆襄的诸侯了!

......

六神无主的陈识,哪里还有半点心情在户部坐班。

他以袖掩面,如同逃犯一般,匆匆跌撞着出了户部衙门,赶回了陈府。

一踏进陈府的大门,被冷风一吹。

心乱如麻的陈识,这才突然反应过来。

自己想寻父亲商议这天塌下来的大事。

可是此刻正是下午,父亲身为礼部侍郎,必然还在礼部衙门里处理政务,自己跑回家来作甚?!

他急得在门口直跺脚,正准备转身再跑去礼部。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

就在他急得团团转,在门口来回踱步的时候。

陈府的大门内,他的父亲,苏州陈氏当代家主,礼部侍郎陈佺。

竟然正好穿着官服,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出门来了。

父子两人,就在这陈府的大门前,撞了个正着。

陈佺看着自己的长子。

看着陈识一张原本白净的脸庞此刻挣得跟猴子屁股一样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位经历了无数风浪的世家家主,轻声一叹。

然后走上前,伸出手,在那陈识发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陈识这才如梦初醒,猛地反应过来,慌忙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躬身行礼。

“父亲!”

陈识惊恐绝望地颤声道,“子珩他...顾怀他...”

“我已经知道了。”

陈佺摆了摆手,平静地止住了他下面的话。

陈识瞪大了眼睛:“那现在该怎么办?!我...我真没想到,他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这可是九族株连的大罪啊!”

“事已至此,说这些没有用了。”

陈佺的语气依然波澜不惊,仿佛在谈论一件别人家的闲事。

陈识却冷静不下来。

“真是不肖!太不肖了!”

他愤怒地挥舞着手臂,“弄出这种事,居然连一点都未告知于我!婉儿也是,这些日子来过那么多封家书,却丝毫未对这等大事有提及!”

“分明就是在提防我们!提防陈家!”

陈识越说越气,眼睛都红了:“可他们也不想想,他如今将朝廷的脸面踩在脚下,这样一来,将父亲和我置于何处?!朝廷若是追究下来,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陈佺没有打断他的发泄,一直等到陈识说完。

他才说道:“知子莫若父,别演给我看了。”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陈识那怒气汹汹的模样,顿时一滞。

他讷讷了半天。

最终,颓然地低下了头,刚才的愤怒,也逐渐化作了浓浓的担忧与不忍。

“婉儿...和子珩。”

陈识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为人父的无奈,“终究是家人啊。”

“婉儿就不必多说了,那是我唯一的骨肉。”

“子珩...我也算了解他。”

陈识咬了咬牙,似乎在努力说服自己:“他虽然胆大妄为,但骨子里也绝不是那种毫无底线的乱臣贼子...”

“内中肯定还有隐情!”

陈识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眼睛亮了起来。

“对!隐情!”

“他们在江陵,离襄阳那般近,襄阳又是那个局势。说不得...说不得就是被逼得没有退路了,为了保命,才逼不得已做了这等事!”

陈识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我既然是父亲,是岳丈,怎么能在这等时候不管他们死活?”

“儿这便回书房上书!”

“我要为他们开脱,将荆襄的复杂局势陈明圣听!只希望朝廷能秉公处理,派人去查明真相,莫要因为一些传言和表面上的战报,就匆匆下定论,将他们逼上绝路!”

陈佺就这么站在台阶上,静静地看着自己的长子。

看着他一会儿在门口踱步走来走去,一会儿扼腕思忖。

看着他那又急又气,但说到最后,那份对女儿和女婿的担忧与心疼,却又作不得假的模样。

这位向来以城府极深著称的世家家主,那张苍老的脸上,竟然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欣慰之色。

有些愚蠢。

但这,才是人味。

终究是,在乱世走了一遭,成长了啊。

以前那个遇到事情只会推诿、连句硬话都不敢说的他。

现在,即便是面对这种塌天大祸,也敢于去直面风雨,敢于为了家人去承担那份责任了。

“好了。”

陈佺伸出手,再次止住了准备往书房冲的陈识。

“这件事,不是你能掺和的,你也上不了这个书,太后更不会看。”

“你就先别管了,我会去处理。”

陈佺吩咐道:“这些时日,你不要再出门去户部了,告个长假,在家里好好待着,闭门谢客。”

说罢,他便不再理会呆立当场的陈识,转过身,径直往外面的马车走去。

陈识愕然地看着父亲的背影,直到父亲快要上车,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急忙追上两步,大声问道:

“父亲!您这般时候,还要去哪儿?”

陈佺踩着马凳,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车厢。

听到儿子的问话,他头也没有回。

只是在初冬的寒风中,留下了一句平静的话。

“去见温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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