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 风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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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风波(第1/2页)

长安,宫城。

“沙沙...”

一把已经秃了半边的破扫帚,在满是青苔与积水的青砖地面上,有气无力地拖拽着。

魏迟佝偻着身躯,他那双曾经捧过相公赏赐茶盏、捏过襄阳万两金票的手,此刻正冻得通红,死死地攥着扫帚柄。

他最近的日子,过得不是很好。

自从那日南阳大军渡江战报传到京城,左相在政事堂让他去向襄阳要一个“隐情”之后。

他那个曾经让他狐假虎威,连各监总管、六部堂官都要对他笑脸相迎的“专差密派”身份,便如同清晨的露水般,在阳光下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没有等来襄阳退兵的消息。

自然,也没有等来相公的宽恕。

他能侥幸活下来,没有在那一日被直接拖出去杖毙,也没被丢进慎刑司剥皮抽筋...大概不是相公仁慈。

更可能是因为,那样的人物,在知道他已经再无沟通荆襄方面的作用后,就懒得再理会他了,连动怒都浪费。

而且现在活着,好像和死了也差不太多。

直殿监的管事太监,是个势利眼的老狗。

在确认了他魏迟已经彻底失势,再也见不到相公的面之后。

魏迟便重新捡起了这把曾跟随他半辈子的扫帚,再次走入了这条幽长、冰冷,仿佛永远也扫不到尽头的夹道。

一阵寒风吹来,将他好不容易扫拢的一堆落叶吹得四散。

魏迟木然地看着那些在半空中打着旋儿的枯叶,默默地走过去,一下,一下地划拉着。

这时,夹道的前方,走来了几个穿着光鲜的小太监。

他们手里捧着些各宫主子赏赐的物件,有说有笑。

魏迟的余光瞥见了他们,身子瑟缩了一下,然后停下扫帚,熟练地退到了夹道最边缘的墙根下,深深低下了头,将自己那张满是风霜和卑微的脸藏了起来。

那些小太监走近了。

笑声突兀地停了下来。

“哟,这不是魏公公嘛?”

一个年轻尖细的声音在魏迟的头顶响起。

魏迟没有抬头,只是将腰弯得更低了些。

就在几个月前,这些小太监在他路过时,还会用最甜最脆的嗓音喊着“魏公公”,恭敬地退避三舍,甚至为了能得到他的提携,恨不得认他当干爹。

但此刻。

“魏公公怎么又扫起地来了?您不是在相公跟前伺候的红人么?”

那小太监阴阳怪气地说着,一边走过魏迟的身边,一边“不经意”地,伸出脚。

狠狠一踢。

“哗啦。”

魏迟刚刚扫拢的青苔与落叶,被这一脚踢得漫天飞舞,甚至有些带着泥水的脏东西,直接溅到了魏迟那张低垂的脸上。

“哎呀,真是对不住啊魏公公,奴婢这眼睛生了疮,没瞧见您扫的地。”

小太监毫无诚意地笑着,“不过魏公公您向来大人有大量,连相公都曾在您面前过问国事,想必是不会跟奴婢一般见识的吧?”

魏迟依然没有抬头。

“走吧走吧,别沾了这老货身上的晦气,当初真当自己是个什么大人物了,还不是个端屎扫地的贱命?”

几个小太监哄笑着走远了,但魏迟依然能听到那随风飘来的恶毒嘲笑。

“什么专差密派,不过是个昙花一现的跳梁小丑...”

“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行,相公能看上他?”

“就是,活该他扫一辈子地,老死在这夹道里!”

世态炎凉。

魏迟缓缓直起腰,麻木地抹去脸上的泥水。

他看着那几个消失在夹道尽头的背影,眼底深处,没有悲伤,只有死寂。

不久之前。

他还在那间烧着上好银骨炭的奢华厢房里。

有刚认的干儿子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他捶着腿;

有内务府送来的、冒着热气的上好参茶,暖着他的肠胃;

只要他一句话,这宫里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为之奔走。

而如今呢?

他在寒风中佝偻着身躯,穿着单衣,清扫这宫里似乎永远也扫不完的落叶。

人啊。

要是一直穷苦,一直卑贱,那其实还好。

因为习惯了泥沼,便不会知道云端是什么滋味。

可偏偏,他见识过了那绝巅的风景。

他品尝过权力的甘甜,体会过那种把别人的命运捏在手心里的快感。

然后。

他又被一脚,踹回了尘埃里,甚至比以前陷得更深。

如果他一辈子都只是个扫地太监,他会麻木地接受命运的安排,直到老死。

但他曾触摸过权力的边缘,曾在那间温暖如春的政事堂里,影响过荆襄大势!

这种落差感,如同千万只蚂蚁,在日日夜夜地啃噬着他的内心。

让他的心肝,在寒风中一寸寸地扭曲,一寸寸地断裂。

啊,对了。

还有那些人。

魏迟扫着地,嘴唇微微翕动。

那些在宫外的人!

他得势时,那个王掌柜,还有那个魏老三。

他们对他极尽阿谀奉承,一口一个恩人,一口一个公公。

他们用真金白银,用奇珍异宝,将他高高捧起。

他曾天真地以为,那是情谊,那是襄阳那位白衣公子,真的想要在这京城里结交他这个“贵人”。

然而。

当他权势尽失。

当他在政事堂被左相的怒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出宫,哭求着魏老三,想要让他们的公子退兵保全自己时。

他才发现,自己被彻底抛弃了。

王掌柜和魏老三对他弃如敝履。

不仅当场翻脸,停止了所有的供奉和孝敬,甚至在这段时间里,连他传递出去的讯息,也如泥牛入海,毫无回音。

“骗子...都是一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魏迟怨恨地碎碎念着。

他意识到,这世间,这偌大的长安城,这波谲云诡的天下。

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情谊,没有所谓的善缘!

所有的笑脸,所有的逢迎,所有的真金白银。

都只是因为,他当时手中,握有那点可怜的、随时会被收回的权力!

一股恨意,随之从他的胸腔里升腾而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开始仇恨。

仇恨所有人!

他仇恨这个势利、踩低拜高的后宫;

他仇恨给了他权力,却又像轻飘飘收回去,完全不顾他死活的左相;

他甚至更恨,那些将他当作棋子用完就扔、将他当作弃子的外界之人!

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他?!

他要爬上去。

他一定要重新爬上去!

不择手段,哪怕是出卖一切,哪怕是化作恶鬼。

他也要做这阉党里最大的大人物,他要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全都踩在脚下。

要让所有践踏过他、欺辱过他、抛弃过他的人...

付出代价!

就在魏迟淹没在这股几乎要让他发狂的情绪中时。

“喂!老家伙!”

夹道另一头,一个小太监不耐烦地走了过来。

“宫外你那死鬼哥哥,托人递了十万火急的消息进来。”

小黄门翻了个白眼,啐了一口,“说是有要命的大事,要立刻见你一面。”

“真是晦气,还得替你这种人传话,下次再给钱也不干了!”

小黄门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魏迟握着扫帚,站在原地,茫然了片刻。

哥哥?

他那个懦弱无能、只知道种地,后来被他接济才勉强在京城买了个小院的大兄?

大兄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

就算有,以大兄那种连见个巡街武侯都会吓得尿裤子的胆量,他怎么可能懂得托关系、花银子,把消息递进这规矩森严的深宫大内来?!

魏迟浑身一震。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能在这个时候,有财力、有门路,打通宫门的关节,托着他哥哥的名义找到他。

除了城东云间阁,王掌柜和魏老三那批人...还能是谁?!

他们为什么要见自己?

难道是襄阳那边...

魏迟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不知道对方见他要干什么,他甚至恨不得吃那些人的肉喝他们的血。

但他更知道,这可能是他如今这潭死水般的生活里,唯一泛起的涟漪,唯一可能让他翻身的...机会!

他必须立刻出宫!

然而。

当这股冲动涌上心头后,魏迟的嘴角很快又苦涩了起来。

他失去了特权。

曾经,他只要走到宫门口,凭着一句轻飘飘的“奉相公密令出宫办事”,那些往日里眼高于顶的宫门侍卫,就会立刻躬身放行,甚至连查问都不敢查问半句。

但如今,他只是个被褫夺了一切的扫地太监。

他若是敢走向宫门,甚至不需要侍卫动手,管事太监就能直接打断他的腿!

根本出不去!

魏迟站在冷风中,脸色变换。

最后,他咬了咬牙,丢下扫帚,转身走向了自己那间通铺。

趴在满是霉味的床铺下,用手指抠开了一块松动的青砖,从里面挖出了一个破布包。

这是他以前收受那些真金白银时,偷偷藏起来的一些散碎银子和金叶子。

当时被管事太监吃干抹净赶出厢房时,他拼了命地藏在裤裆里,才勉强保住的一点点底子。

魏迟揣着这个破布包,像一条狗一样,找到了负责宫门杂役的管事太监。

“公公,求求您...求您通融通融...”

魏迟跪在地上,将那个破布包双手奉上,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奴婢家里...大兄快不行了...求您让奴婢出去见最后一面...”

那管事太监本想一脚踹开这个晦气的东西。

但当他看到布包里露出的金光时,还是冷笑一声,拿起来揣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见最后一面?”

管事太监居高临下地看着魏迟,“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你是个什么身份,也配私自出宫?”

魏迟的心沉了下去。

但紧接着,管事太监话锋一转,嫌弃地指了一条路子。

“不过,看在你这片孝心的份上,咱家就给你指条明路。”

“西角门那边,今日正缺个倒夜香的杂役,有个推粪车出宫的活计。”

“你若是愿意干,便去推那车。只要你出了宫门,去哪儿咱家不管,但天黑之前必须回来,否则...后果自负!”

推粪车。

倒泔水。

在这皇宫里,这是最卑贱、最下等,只有快老死的太监才愿意干的活儿。

魏迟的身体僵住了,但他的嘴却回答道:“奴婢多谢公公大恩!”

......

长长的宫道上。

魏迟用一块粗布捂着口鼻。

他的双手推着那辆散发着令人作呕恶臭的木制粪车。

车轮在青石板上碾过,每一下颠簸,都会让车厢里那些满盈的粪水、尿液和腐烂的泔水晃动起来。

“哗啦。”

车轮碾过一个小坑,粪水溅落开来,浇在魏迟的衣衫上,甚至有几滴污浊,直接溅在了他的脸上。

恶臭味将他整个人包裹。

沿途路过的宫女和太监,纷纷用袖子掩住口鼻,像避瘟神一样,远远地避让开来。

那一道道嫌弃、鄙夷、甚至作呕的目光,割裂着魏迟仅存的那一点点自尊心。

他曾经是走在路中间,被无数人叫着“魏公公”的人啊。

如今,他推着粪车,满身屎尿,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然而。

奇怪的是。

在这等足以让任何人绝望的处境里。

魏迟感觉自己,却没有了刚才扫地时那般狂躁那般愤怒了。

他的心,出奇的平静。

粪水流淌在他的脸上,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擦。

粗布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了一潭死水。

他觉得。

过去那个贪婪、爱慕虚荣、又懦弱怕事的魏迟。

在这一车散发着恶臭的粪水里。

已经彻底死了。

从今往后,活下来的。

没人知道会是什么东西。

......

城东,吕七巷。

魏迟将空了的粪车停在巷口,给其他几个同样麻木的老宦官说了一声,自己拖着满身恶臭,走进了巷子深处。

然而,当他来到约定的地点时,等待他的,根本不是他那个懦弱无能的兄长。

甚至也不是云间阁的王掌柜,或者那个笑面虎魏老三。

站在巷子阴影里的,是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身形精悍、眼神凶戾的陌生人。

那人静静看着魏迟走近,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根本闻不到他身上的恶臭。

魏迟的心底瞬间涌起一股悲凉与屈辱。

王掌柜和魏老三...他们甚至都不愿亲自出面见自己一面了。

他们嫌弃自己,就像嫌弃自己推的那辆粪车一样!

“你...”魏迟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王掌柜呢?”

那陌生人没有回答他的废话。

他只是沉默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份东西,递到了魏迟的面前。

那是一份奏章。

一份用上好硬黄纸写就、外加封漆盖印的正式奏章!

魏迟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他的手便猛地一抖,差点将奏章掉在地上。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臣,江陵别驾,顾怀,一月十一于襄阳,叩首顿首上书。

襄阳的正式上书!

魏迟的脑袋嗡嗡作响,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份奏章在这个时间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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𝘽  𝚀  𝐆  𝑂  K. n  e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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