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陷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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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上那个管着他们生老病死的老爷没了,那明天该怎么办?谁来给他们发口粮?谁来决定他们该种哪块地?

秩序崩塌,恐惧催生混乱,人性便在此刻展露无遗。

有的人被压抑的恶念释放,趁乱冲进主家的院子,疯狂抢夺散落的财物,甚至双眼血红地去欺辱那些平日里高不可攀的世家丫鬟乃至女眷;

有的人依然死抱着对主家的愚忠,拿着锄头和钉耙,誓死挡在那些已经无路可逃的世家子弟面前,试图抵抗黑甲士卒;

更多的人则是茫然无措地抱着头,蹲在田埂上,像没头苍蝇一样嚎啕大哭,不知道未来的路在何方。

好在,他们遇到的是襄阳军。

这支大军脱身于赤眉起义,再加上后来顾怀推行的从事制度,天然带有一种属于底层的悲悯属性。

除了面对那些负隅顽抗的世家死忠毫不留情外,士卒们大多没有去为难这些同样苦命的人。

各营将领迅速下令,通过严明到苛刻的军纪,弹压了暴乱,无数趁机作恶的人被当场斩首,人头悬挂在高处,震慑了混乱的人群。

紧接着登场的,便是随军而行的基层从事们。

他们一身黑色从事服饰,走进了那些惊恐万状的佃农中间。

他们站在高处,或是走进院子,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向这些麻木的灵魂进行着思想宣传与安抚工作。

“乡亲们!不要怕!咱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

“打倒世家!均分田地!”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黑户!不再是世家老爷的私产!你们能生活在阳光下,不用旁人来决定你们的生死!”

“襄阳军不抢你们一粒粮食,还要把世家粮仓里的粮,分给你们!”

当白花花的粟米真的装满那些佃农的破碗时,当那句“均分田地”的口号如惊雷般劈开他们麻木的心智时。

恐慌渐渐地平息了。

至此,这南阳的郡治,才算是被彻底安抚了下来。

......

更远处的北方。

陈平所带领的先锋骑兵营,已经甩开了主力大军,一路狂飙奔驰,抵临了方城。

这里,很重要。

方城,不仅是一个地名,更是一处关键的峡口,交通的咽喉。

它是南襄隘道的核心要塞,方城垭口更是连接南阳盆地与中原大地的最重要通道,地理位置之关键,不言而喻。

堪称历史锁钥,兵家必争。

早在春秋时期,这里便是古缯关的所在,是北出中原、南通荆襄的门户。

占领这里,就意味着关上了荆襄面向北方的北大门,同时也推开了随时可以饮马黄河的窗户!

然而,当陈平此刻快马加鞭,驰马冲入这座历史名关时。

他愕然发现,此地居然没有爆发哪怕像样一点的抵抗。

关隘内仅存的守军,在看到陈平那面迎风招展的先锋旗号,以及那些浑身散发着冲天煞气的精锐骑卒时,甚至连城门都没关,就直接在路边跪成了一排。

汉水之战的威慑力,显然已经打穿了南阳所有的抵抗意志,连这座咽喉要塞都不例外。

陈平翻身下马,没有理会那些降卒。

他大步登上关隘的城楼,走到女墙边,登高而望。

寒风猎猎,吹拂着他那张满是刀疤的脸。

在关隘之后,视线的尽头,地势豁然开朗。

不再有南阳盆地的丘陵与起伏。

那是一片一望无际、平坦到了极点的广袤大地,一直延伸到天际。

那是...中原!

这还是陈平这辈子,第一次亲眼看到传说中的中原大地。

那种视野上的开阔感,以及这片土地背后所代表的天下正统的厚重感,让他胸膛里那颗一直不安分的心脏,跳得越发快了些。

他张了张嘴,似乎觉得在这个时刻,自己身为襄阳军的前锋大将,应该说点什么豪言壮语,或者吟上两句诗来应应景。

只可惜,他肚子里那点可怜的墨水,想来想去,也只搜刮出几句粗话。

“妈的...”

陈平干脆放弃了附庸风雅,他猛地一扬马鞭,指着那片土地,转头对着左右那些同样目光灼热的亲卫将士,张狂笑道:

“看到没有?!”

“总有一天,老子要带兵打去那边!”

“去看看那长安城里,皇帝老儿是个什么鸟样!”

周遭将士轰然应诺,士气如虹。

在所有人看来,陆沉率军入穰县,扫平五姓,前军跑马直抵方城关隘。

这一切已经证明,这片一直被世家门阀治理、俯视了荆襄数百年的土地,已然完全易手。

接下来,似乎已经不需要再做什么多余的思考了。

只需顺理成章地,依托南阳这片荆襄最为富庶、人口最多、城防最为完备的土地,派驻重兵,建立防线。

便能彻底将南阳纳入襄阳的版图!

到那时,襄阳便能手握宏图霸业,进可出方城争鼎中原,退可守汉水偏安一隅,真正拥有了逐鹿天下的资本!

然而。

就在这开疆拓土、全军上下都沉浸在胜利的狂热气氛中时。

一道从后方传来的紧急军令。

却让前方各营的所有将领,全都摸不着头脑起来,甚至以为传令兵是不是传错了话。

军令简短:全军不得继续北进!用尽一切手段,搬空南阳,不日撤兵!

所有听到这道命令的人,都茫然了。

撤兵?

咱们不是刚打下来吗?!

......

穰县,太守府。

陆沉坐在主位,手里捏着那封随军令一同送达的后方来信。

信,当然是出自顾怀之手。

陆沉面无表情地看着信上的内容,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波动。

信的前半部分,简略地说了一下此时荆襄各处的接防情况,一切如预期般顺利。

上庸那边自然不用说了。

太守带着最后榨出来的兵力投进了汉水,不仅全军覆没,连太守本人也死在了那里,杨震率领兵马入上庸时,几乎没遭遇任何像样的抵抗,当地残存的官吏直接开城纳降,上庸全境已被迅速接管。

江夏也是如此。

江夏本就是四战之地,早被打得千疮百孔,如今失去了南阳这个最大的依靠和屏障,江夏更是再无半点反抗的能力。刘

水生带着那支简编的水军,刚刚在汉水之战中大放异彩,此刻正顺流而下,直抵江夏郡治城下,接收江夏也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而更重要的是,顾怀认为,在汉水之战的消息传到荆南之后,零陵、桂阳那最后两郡的观望与待价而沽,应该也就要彻底结束了。

连背靠中原、拥有数百年底蕴的南阳都没能挺住。

他们那两郡之地,此刻还被南征大军的主力压境,还有什么谈价格的底气?

这样算下来。

江陵,襄阳,武陵,长沙,桂阳,零陵,上庸,江夏,南阳...荆襄九郡,在经历了从赤眉之乱以来的血雨腥风后,终于,算完完全全地一统了!

何等的壮举!

仅仅一年!

这速度,这手笔,足以让天下任何人为之侧目。

没有顾怀的坐断后方,没有玄松子的捧起大义,没有陆沉的南征北讨...一切不可能如此顺利。

更别提,还有那千千万万个,曾经在乱世里迷茫,只想有个家,有口饭吃的底层百姓们,托举的手。

才有这江陵起家,盘踞襄阳,扫平荆南四郡,一战攻破剩余三郡联军的奇迹!

但是。

在总结了这阶段性的一步后,信的后半部分,顾怀却又话锋一转。

没有多余的言语,直接下达了那道命令:

命大军即刻起,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手段,搬空南阳的物资、财富、军械,乃至人口!

实行最为彻底的坚壁清野!

随后,全军向南撤退,退出南阳全境,退守汉水以南!

最后还加重了语气:绝对不得在此留守一兵一卒!

这实在很让人费解。

不仅底下的将士会茫然,连陆沉,其实也不是很能理解。

毕竟,就军事和地理而言。

南阳是荆襄九郡中人丁最多、土地最富庶、商路最繁华的战略要冲。

它拥有完善的城池防御体系、发达的农业灌溉系统以及丰富的战争资源。

占据南阳,就意味着襄阳政权将拥有一个完美的战略缓冲区,不仅可以凭借方城天险,将战火阻挡在荆襄之外;更意味着拥有了一个进可攻取中原、退可扼守汉水的绝佳跳板!

这在兵法上,叫“必争之地”。

让刚刚经历血战、士气正盛、甚至已经开始幻想着出兵中原的将士们,突然放弃他们用血战换来的土地。

必然会引发军内的严重不解,甚至会产生强烈的怨气。

大家拼死拼活打下来的地盘,凭什么一纸命令就不要了?这和把到嘴的肥肉吐出去有什么区别?

然而,顾怀在信中没有给出任何解释,或者说,他觉得有些事不该在这信上说。

但,既然这是军令。

就已经说明了他态度--这件事没得商量。

陆沉将那封信轻轻放在桌案上,看着窗外的南阳天幕。

他沉默了片刻。

没有去写信反驳,也没有召集将领商议。

他选择了信任。

信任那个做到了承诺,给了他兵权、战场,以及后勤,却没有丝毫掣肘与怀疑的主公。

信任那个尽管不喜欢,但终究一起走到了今天的年轻人。

毕竟,政治上的事情,大局上的考量,他或许能想明白一些,但终究不在行。

他更想当个纯粹的军人。

与其去越俎代庖思考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得失,倒不如,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行了。

“来人。”

陆沉收回目光,看向一直候在门外的亲卫。

亲卫连忙入内,单膝跪地,抱拳听命。

陆沉站起身,冷冷传令:

“军令已下,凡有非议抱怨者,军法从事!”

“传令全军,即刻行动。”

“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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