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震惊全族,门槛踏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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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震惊全族,门槛踏破

夏寅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神识沉入那一方悬浮于识海深处的湛蓝面板。

其上字迹明灭流转,将他这连日来闭关苦修的成果尽数具象化于眼前。

在那一排排功法名目之下,赫然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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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火术】(圆满)熟练度:1/100000。

夏寅望着那十万之数的熟练度,心下默默盘算起来。

聚灵初阶法术不比基础法术,其繁复深奥与灵力耗损皆是天壤之别。

单看这熟练度的进境,要将这刚刚踏足圆满境界的控火术推至「超限」,绝非朝夕之功。

「若按眼下这等进度,涨一点熟练度,差不多得实打实地耗费一块初级灵石来肝。」

夏寅心中暗自计较,这笔帐在脑海中拨得叮当乱响:「且这还是因我身处这甲等聚灵静室之内,有这等上好阵法锁住灵气丶辅以回蓝的缘故。若是离了这静室,在外头那等灵气驳杂之地硬练,灵气溃散加上回复滞涩,只怕得拿两块初级灵石才能硬生生堆出一点熟练度来。」

十万熟练度,便是接近十万块初级灵石,暂且按照十万去努力。

若是没有静室,便是二十万块。

大乾仙朝规矩森严,灵石皆是按劳作任务由仙司灵契天道结算,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未必能窥见十万灵石的门槛。

夏寅深知这其中分量,并不生怯,只是将这数目牢牢刻在心底,当作往后做帐的准绳。

视线顺着面板继续往下游走,落在了那门主伐的雷法之上。

【落雷术】(入门)熟练度:20/1000。

这二十点熟练度,端的是来之不易。

此等杀伐利器,最开始每一次施为,便如同长鲸吸水一般,瞬间将他体内的灵力抽得涓滴不剩,后来丹田规模扩大,这才好了点。

夏寅连日来全副身心皆扑在控火术上,自然分不出太多精力去按部就班地修习落雷术。

这区区二十点,还是他忙里偷闲,趁着灵气回复的空当,强行引雷入体练出来的。

他练这落雷术,当下的心思却不在杀伐之上。

那落雷术一次就抽去一千五百杯盏,狂乱灵力在体内横冲。

夏寅便是借着这股子蛮力,将它当作一把重锤,一下又一下地去敲打丶撑扩自己的丹田内壁。

这法子虽说凶险痛楚,倒与那《冰清录》拓宽识海的理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皆是破而后立的野路子。

不过用来刺激丹田丶提升丹田规模,倒是一剂见效奇快的猛药。

再往下看去,工科四艺中的两门辅助之术也静静列在面板角落。

【除尘符】(小成),【聚灵阵法】(小成)。

这两门技艺虽未曾像法术那般投入海量资源去拔苗助长,但连日来在静室内的耳濡目染与顺手施为,也让它们的熟练度稳步攀升。

看那进度条的模样,距离大成境界已然不远。

待到大成,除尘符便可护持更大方圆,聚灵阵亦能勾连更广阔的天地灵气,日后独自接取仙司灵契时,能省下不少雇佣旁人的开销。

然而,统观全局,连日闭关下来进步最为显着的,并非这些法术技艺,而是他的丹田规模。

借着那雷法反噬的野蛮拓张,加之静室灵气的日夜温养,目前夏寅的丹田容量,已然突破了常人的桎梏,稳稳停在五千杯盏的庞大境界。

五千杯盏的灵液储量,在聚灵境不到半年的修士中,无疑是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异数。

寻常一层修士若有七八百杯盏便可称作根基扎实,他这五千之数,施展起法术来,自是底气十足。

「五千杯盏已成,等到破了那一万杯盏的关窍,接下来的修行想必就快了。」

夏寅思绪通明,心中有了一套清晰的推演:「这修行之道,正如那积攒灵石的道理。

手里有一千灵石时,赚一万觉得千难万难;可一旦本钱到了一万,靠着利滚利丶钱生钱的手段,那目标便可定在十万了。丹田也是此理,基数越大,周天运转时能吞吐吸纳的灵气便越多,冲刷经脉的力道便越猛,往后只会越来越快。」

盘算完丹田,他又将心神聚拢,探向自己的识海。

经过前番《冰清录》的日夜打磨,如今他的识海规模已经达到了常人的五倍之多。

神识外放之时,周遭数丈内的微尘起落丶气流觳觫,皆如观掌纹般纤毫毕现。

「只是那《冰清录》虽好,却也有上限。书中所言,待识海拓展至常人十倍之后,此法便再无寸进之功了。」

夏寅暗自思量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蹙:「不知道大乾仙朝里,那些个身负紫命丶红运的天骄怪物们,识海是个什么光景?如今我这五倍常人规模的识海,若是将身段放到他们中间去比照,能占上几分优势?又或是不值一提?」

他一向不惮以最坏的境地去揣测对手,心中并未因五倍之数生出骄矜,反而将其视作一道尚待填补的亏空。

思索至此,这一个月的修行算是有头有尾地结了帐。

夏寅双手撑膝,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因着连日盘坐,他习惯性地抬起双手,在道袍的前襟和袖口处拍打了几下,又弯腰掸了掸下摆,本意是想拂去衣物上沾染的尘埃。

手掌拍在衣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并未见有半点灰尘飞扬。

夏寅动作一顿,随即哑然而笑。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平整洁净的衣物,那布料纤维间隐隐有着极淡的灵光流转。

他这才恍然记起,自己身上早就贴了那小成境界的【除尘符】。

这符籙一旦贴上,十二个时辰不歇地运转,周遭三尺之内的纤尘根本落不到他身上半点,又哪里需要他这般亲自动手去掸灰。

「到底还是没有习惯这仙家做派。」

夏寅自嘲地摇了摇头。

凡人下地干活丶久坐起身,总要拍打灰尘;

而修士只需一道符籙,便可纤尘不染。

这其中鸿沟,便在这掸灰的细微动作中展露无遗。

他收起纷乱的思绪,抬头看了一眼静室角落里计时的滴漏。

那水滴落入铜盘,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刻度显示,辰时已过半。

「时辰差不多了。」

夏寅心中暗道。

今日腊月二十八,正是族学大考丶检验众学子是否满足参加仙闱条件的要紧日子。

若误了时辰,不仅平白引来口舌,更会误了自己年底前去仙闱大考。

他不再耽搁,大步迈出静室,循着青石长阶,径直前往国公府的演法场。

国公府的演法场,坐落于中路的开阔之地,占地极广。

今日腊月二十八,寒风凛冽,彤云密布,但这演法场上却是一派鼎沸气象。

四面皆设了观礼的台案与站位,因着大乾仙朝最重尊卑礼法,这观礼之人也被严丝合——

缝地分作了上下三层阶级,泾渭分明,绝不许僭越半步。

最外围丶地势最低的平地上,密密麻麻站着的皆是国公府里的下人。

丫鬟丶小厮丶粗使的婆子丶跑腿的杂役,各自按着所属的院落聚成一堆一堆。他们因身份低微,没有座位,只能站着,或是踮起脚尖丶仰着脖子,充满好奇地往那中央高台张望。

人群中,几个穿红着绿的大丫鬟与管事婆子低声交头接耳。

「老姐姐,您且瞅瞅,今儿这阵仗可真真是开眼了。」

一个圆脸丫鬟拢着袖子,对着旁边一个老成些的婆子说道。

那婆子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回道:「你这蹄子懂什么。今日可是正经定仙闱名额的大考!台子上的那些个哥儿,若是过了今日这关,过了年正月初一,便要去仙闱里走一遭。

若是能考上道院,出来就是县太爷,那是跃过龙门了,日后咱们见着,都得磕头呢!」

「原来是这般造化————」

丫鬟们听了,眼中皆露出敬畏与艳羡的神色,再看向那高台时,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了些。

再往上一层,环绕着演法场两侧搭建的宽阔观礼台上,坐着的则是乙等族学与丙等族学的学子们,以及部分夏氏的旁支族人丶依附于国公府的家臣子弟。

他们端坐在交椅上,自光齐刷刷地盯着下方备考的队伍。这群人中,不少人面露不向往。今日坐在这看台上,对他们而言,既是观礼,也是一种警醒。

而最上层,正对着演法场中央的高敞轩内,香炉里燃着上等的安神灵香,青烟袅袅直上。

那里设着紫檀木的大椅与屏风,坐着的是主脉的族人丶各支脉当家的老爷丶以及德高望重的家族族老。

这一层气象森严,无人交头接耳,偶尔有茶盖轻碰茶碗的清脆声响,便透着上位者手握生杀大权的沉稳。

家族高层将今日这考核之事办得这般隆重丶规模铺得这般大,绝非只为了排场。

其中有着三层极深远的盘算。

其一,自是为了测试甲等族学学生一年来的进境。国公府每年拨付海量的灵石与资源给甲等班,总要亲眼看看这些投资是否听了个响。

其二,今日考核通过的弟子,是要代表夏氏一族前去参加仙闱大考的。

这是整个大乾仙朝唯一向上攀爬的阶梯,事关家族荣辱兴衰,重要性不言而喻,自然要当众审核。

其三,公开展示甲等学子的手段与风采,也是存了激励或者说敲打其他学子丶旁支族人以及家臣子弟的心思。

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天赋丶什么叫汗水,藉此激励族学后辈子弟,让他们努力修行,切勿贪玩。

且说那演法场中央巨大的青石擂台之下,早已划出了一片用以静候的考区。

夏寅顺着青石小径走入考区,周遭的喧闹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阵法隔绝了些许。

此时,这片区域内已经静静等待着接近百人。

这百余人,便是国公府这一代倾注了最多心血的甲等族学学子。

夏寅目光扫过,只见这些学子绝大多数面容都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尽是些二十五岁往上的成熟青年。

他们穿着统一的学子法衣,虽皆是修士,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与疲惫。

大乾仙朝的考公残酷至极。

三十岁便是一个死限,若三十岁前不能在仙闱中崭露头角丶考入道院,那这辈子便只能止步于聚灵境,寿元与凡人无异,最终沦为家族的凡人执事,百年之后一杯黄土。

要站在这里,规矩是死的:甲等族学的门槛,是必须最起码有一门基础法术达到「超限」境界。

这百余人中,能站稳脚跟的,皆是跨过了这道门槛的苦修之士。

这其中有一小部分天资卓绝或者日夜苦熬的,已然将一门初阶法术推到了「圆满」境界。

这些人,便是今日考核中笃定能通过测试丶拿到仙闱入场券的种子选手。

而在这百余人中,夏寅还看到了大概三四个面容格外沧桑的身影。

那几人发丝间竟是愁出了几缕灰白,眼窝微陷,脊背绷得笔直。

夏寅知晓,这几人今年已经满打满算三十岁了。

这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次参加大考的机会。

过了今日,若是成,便一步登天;若是败,之前所有的努力,便全化作流水,未来更是再无成仙作祖,求到长生的希望,道心甚至可能当场崩溃。

因此,这甲等学子的候考区内,气氛压抑得犹如暴雨将至。

无人说话,无人寒暄,每个人都在闭目凝神,嘴唇微动,默默诵念着法术的口诀,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复盘着灵气在经脉中游走的路线。

夏寅的到来,在这如同一潭死水的候考区内,不可避免地荡起了一丝轻微的涟漪。

甲等族学的学生数量统共就这百余人,平日里同在一个院子里听教谕讲经,彼此间不说知根知底,却也都混了个脸熟。

大家都知道谁是谁,谁修的是哪一门的法术。

如今,这群二十五岁往上的青年修士中,突然混进来一个面孔白净的少年。

夏寅那张脸,实在又生又熟。

距离夏寅较近的一个方脸族兄睁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错愕与狐疑。

他上下打量了夏寅一番,见夏寅年纪极轻,且并非熟面孔,便只当是哪个分院里看热闹的学生昏了头,乱闯了阵地。

那族兄皱了皱眉,倒也没有出言喝骂,只是抬手一指那侧面的看台,语气平淡地开口道:「寅哥儿,你怕是走岔了道罢?此处乃是甲等班备考的阵位。你若要观礼凑趣,乙等与丙等族学的看台在那边,且快些过去,莫要冲撞了待会儿的仪程。」

夏寅闻言,并未动怒,微微颔首,正欲开口分说。

恰在此时,人群中站出一人,快步迎上前来。

来人正是药园的白班看守,夏云。

他先是冲着夏寅拱手打了个招呼:「寅哥儿来了。」

随后,夏云转过身,面向那位方脸族兄以及周遭投来询问目光的学子,朗声解围道:「哈哈,诸位族兄,寅哥儿可不是走错了路乱闯进来的。」

这声音不大不小,但在安静的候考区内足够清晰。

周遭一些闭目养神的甲等学子也纷纷侧着耳朵,不动声色地偷听起来。

夏云环顾四周,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与钦佩,继续说道:「寅哥儿眼下虽还没正式编入咱们甲等班的名册,但他已然有了进入甲等族学的底气与实力,这是教谕那边都过了明路的。诸位平日里潜心闭关或许不知,寅哥儿在基础法术上,已然做到了五门超限!」

此言一出,周遭偷听的几个学子眼皮猛地一跳,呼吸声都微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五门基础法术超限?

夏云顿了顿,抛出了更加重磅的话语:「这次寅哥儿来大考,估摸着是学了那聚灵初阶法术控火术,且已成火候,此番定是意在拿下名额,去赴那年底的仙闱大考的。」

听闻此言,候考区内这十几名靠得近的甲等学子,心头皆是不可遏制地重重一震。

能站在这里的,都不是寻常的蠢物。

他们脑子灵光,道心更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坚定。

此时听夏云这般说辞,众人只需在脑子里略一换算,便能明白这话背后代表着何等意味。

夏云既然敢当众说夏寅「已成火候」「意在仙闱」,那便意味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指不定已经达到了「一门初阶法术圆满」的标准。

众人再看夏寅的目光,已截然不同。

他们十几岁聚灵,将自己关在静室里,舍弃了人世间的一切娱乐与欲念,浸淫在枯燥的打坐与施法之中十几年。

熬白了头发,熬干了心血,这才勉强够了门槛,站在了这里。

而且,他们只剩下三四次参加仙闱大考的机会,稍有踏错便万劫不复。

即便是这般苦熬出来的成绩,在各自的支脉族中,也已算得上是天赋异禀的存在,逢年过节都要被长辈指着称一句「天才」。

可眼前这夏寅,才多大年纪?不过十六岁光景!

十六岁,便走完了他们苦耗十几年才走完的阳关道。

这等修行进境,若是只用一句速度太快来评断,那简直是自欺欺人。

众人心头犹如被重锤击中,纷纷默然。

不过,甲等族学的子弟终究不是外头那些闲散的庶民。

他们头顶悬着三十岁死限的利剑,面临着人生最大的分水岭,肩上扛的是一家一脉的兴衰。

沉重的现实压力,让他们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在乎他人之事。

他们和那早先在茶坊里嫉妒心作祟丶嘴碎惹事的夏轻俞之流完全不同。

夏轻俞遇到比自己强的人会失态丶会怨怼,而这些申等学子,在深感震惊与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之后,迅速收拢了心绪。

道心不坚,大考必败。

这个道理他们比谁都懂。

震惊不过几句寒暄的工夫,众人便心照不宣地移开了视线,不再去过度关注夏寅。

候考区再次恢复了那死一般的寂静。

那位方脸族兄重新闭上了双眼,双手交叠于腹前,呼吸渐渐平缓。

周遭的学子也各自敛气凝神,将心底泛起的那一丝波澜强行压下,重新开始在心中复盘灵力走向,推演法术细节。

阵风吹过演法场,卷起地上的几片残叶。

百余名甲等学子犹如一尊尊静默的泥塑木雕,立于擂台之下,静静等待着家族最高掌权者—镜月湖君的到来,宣告考核开始。

演法场周遭的喧嚣,在某一刻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平。

天地间的风声倏然收敛,半空之中,原本翻滚涌动的阴沉彤云仿佛受了某种宏大意志的驱使,开始层层叠叠地向两旁退散。

一道湛蓝灵光自九霄之上垂落,犹如实质的瀑布一般,冲刷过演法场正上方的高台。

周遭百十丈内的空气变得黏稠而湿润,隐隐有江河奔腾丶浪涛拍岸的隆隆水声在众人耳畔回荡,却又似幻听一般,寻不到半点水迹。

紧接着,那湛蓝灵光之中,一尊巍峨的法相虚影缓缓凝实。

来人身披玄色暗水纹长袍,面容方正古拙,犹如一块历经千万年江水冲刷却不改其形的礁石。

其双目微垂,透着俯瞰众生的淡漠。

最为引人注目的,乃是其眉心正中,赫然生着第三只神眼。

那神眼并未完全张开,只是一道暗金色的缝隙,其间却似蕴含着审视神魂丶洞穿因果的无上法度。

在其身后,重重叠叠的虚影明灭交替。

时而是狂暴的惊涛骇浪,仿佛要将这方天地尽数倒灌;

时而是一轮悬于穹顶的天眼虚影,散发着令人心底生寒的威压。

这便是大乾仙朝实权天官丶镇守边疆的大修士,主脉家主镜月湖君。

大修士降临,并无半点刻意释放的灵力威慑,单单是那法身周遭自然流转的道韵,便已让在场近千名修士凡人感到呼吸一滞。

演法场外围的下人们膝盖发软,纷纷跪伏于地,不敢直视台上半分;观礼台上的乙等丶丙等学子,以及旁支族人,亦是齐齐垂首,拱手行大礼,口中诵念着湖君尊号。

镜月湖君并未开口,他眉心的第三神眼缓缓扫过下方候考的甲等学子阵营,视线在某几处略作停留,随后大袖一挥,其身形便渐渐淡去,隐入了最高玉台之上缭绕的云雾之中,只留下一股深不可测的气息,依旧镇压着全场。

湖君隐入云端后,高台右侧,一名身穿紫袍的老者缓步走出席位。

此人乃是族老夏珏,惠春府城隍。

夏珏族老走到台前,双手结了一个法印,其身躯之上顿时清光大作。

一道高达数丈的法身虚影拔地而起,悬浮于演法场上空,以确保其声音能清晰无误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日腊月二十八,乃我夏氏一族,循大乾仙朝历法,点录仙闱名额之期。」

夏珏法身声如洪钟,语气沉稳而庄重,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天地之道,酬勤赏敬。大乾仙朝统御一百零八州,设仙闱以拔真才,不问出身,唯观道心与技艺。尔等甲等学子,皆是我夏氏一族倾注心血培育的芝兰玉树。今日考核,规矩照旧。」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下方那百余名神情紧绷的青年学子,语气转为温和勉励:「上台之人,须当众施展一门基础法术,一门初阶法术。基础法术须达超限」之境,初阶法术须达圆满」之境。两者皆合,即为合格。」

「合格者,明日清晨,便可登临家族飞舟,由教谕护送,前往京州道院,赴正月初一的仙闱大考,为国朝效力,为宗族争光!」

说到此处,夏珏法身微微前倾,声音愈发醇厚宽和:「至于今日若未能达标者,亦不可生出颓丧怨怼之心。」

「修仙大道,路阻且长,有人顿悟于朝夕,有人厚积于岁月。留待族中者,家族依然会按月足额发放灵石俸禄,尔等只需沉心静气,继续在族学中打磨法术。留族沉淀,厚积薄发,来年再战,方是稳固道心之正途。尔等,可听分明了?」

「谨遵族老教诲!」

台下百余名甲等学子齐声应诺,原本压抑愁苦的气氛,在夏珏这番正向激励的训词之下,倒是稍稍纾解了几分。

训词宣毕,夏珏法身散去,重新落座。

演法台边缘,一名捧着玉简名册的执事上前一步,灵力灌注于喉,高声喝道:「考核开始。点到名字者,登台演法。第一位,甲等,赵云松。」

话音落下,一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上演法台。

他先是朝着云雾缭绕的主位躬身一拜,随后双手迅速翻飞,结出法印,施展了一门超限泽水术。

紧接着,他又换了法诀,施展了一门圆满控水术。

「基础法术超限,初阶法术圆满。灵力运转顺畅,无虚浮之气。赵云松,合格。列名册右卷。」

执事面无表情地裁定。

赵云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中满是如释重负的狂喜,躬身退下高台。

考核便在这般井然有序丶宛如流水线一般的节奏中进行着。

一个接一个的甲等学子登台,施法,裁定,下台。

其中有如赵云松般顺利通过者,亦有在施展初阶法术时灵力不济丶功亏一篑而被判不合格者。

黯然退场之人虽面有戚戚,但记着方才夏珏族老的训诫,倒也未曾失态。

随着时间推移,演法场外围那些仰着脖子观望的下人婆子们,眼神渐渐从台上转到了台下候考的人群中。

不知是谁眼尖,先看清了那站在甲等学子队伍末尾丶面容白净俊朗的十六岁少年。

「哎哟,老姐姐,你快揉揉我的眼睛,我莫不是在这冷风里站得久了,生了幻觉?你瞧那下头站着的,可是二房的三少爷,寅哥儿?」

一个穿着绿袄的丫鬟轻轻扯了扯身旁管事婆子的袖管,压低声音惊呼道。

那管事婆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眯眼瞧去,顿时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阿弥陀佛,还真是寅哥儿!他————他怎的站在那甲等班的阵仗里头?」

「这还用问,定是来参加考核,挣那仙闱大考的名额的呀!」

旁边一个在灵茶坊跑过腿的小厮插嘴道,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崇拜:「你们是在后宅里待久了不知外头的事。寅哥儿五门法术全都是超限的境界!长平公府上的夏榆少爷亲眼所见呢,寅哥儿如今站在这里,准是有绝对的把握。」

下人们闻言,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他们言语间再无半点昔日对这位庶出少爷的怠慢与讥讽。

夏寅这几个月来如同彗星般崛起的势头,早已在国公府底层传得神乎其神,曾经他们觉得夏寅泯然众人矣,结果事实是夏寅直接法术超限。

后来主母都对夏寅低头,下人们就更不敢说些什么了,只是说到仙闱大考,他们心中此刻只有一种极其荒谬且不真实的感觉。

「十六岁————这便要考仙闱了?」

那管事婆子喃喃自语,脸色恍惚:「咱们府里那些个申等班的爷们儿,哪个不是熬得眼生白发丶年近三十才敢往那台上站?寅哥儿这年纪,换作别家没本事的,只怕还在乙等族学混日子呢。」

「真真是妖孽降世了。」

绿袄丫鬟感叹道:「我听人说书,那戏文里的状元郎丶天命骄子,大抵也就是这般模样了。只觉得如梦似幻,好似咱们亲眼瞧见凡人白日飞升了一般不讲理。」

「既然站了上去,定是有惊天动地的本事的。咱们今日也算没白挨这冻,若是寅哥儿真能过关,往后咱们出去吹嘘,也有了本钱。」

下人们收起议论,齐齐将目光锁定在夏寅身上,眼神中满是敬畏与期待。

而在这看台的另一侧,乙等与丙等族学的席位上。

夏轻俞坐在交椅中,双手死死地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他看着下方那道挺拔年轻的背影,满脸化不开的羡慕与深深的无力。

他旁边坐着的是林渊等平日里交好的同窗。几人皆是面色晦暗。

「他竟真的去考仙闱了。」

林渊涩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前些日子他还和咱们一同在学堂里听讲,如今,他却要登飞舟去京州道院了。」

夏轻俞苦笑一声,手掌松开,颓然道:「十六岁的仙闱候补,五门基础超限————这中间隔着的,已不是什么天堑,而是两个全不相干的世界。」

言罢,几人皆是默然,目光复杂地望着台下。

与此同时,演法场最高处的宽敞轩内。

这里是主脉女卷与各房当家主母的坐席。

紫檀木的雕花大椅上铺着上等的灵狐皮垫,黄铜大鼎里燃着宁神静气的珍贵灵香。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奉上冒着氤氲灵气的茶水。

老太君端坐在正中,手中盘着一串碧玉佛珠。

大少奶奶赵元凤今日穿了一身缕金百蝶穿花的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着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披风,打扮得光彩照人。

她生得一张巧嘴,平日里最会讨老太君欢心。

此时,她正捧着一盏茶,笑着向老太君说道:「老祖宗,您且往底下瞅瞅。今儿个这考场上,倒让孙媳瞧见了一个咱们府里顶有出息的人选。那是二房的寅哥儿呢。」

「才十六岁的年纪,便敢下场与那些二十七八的老成学子一较高下,单是这份胆识与气象,便尽显咱们夏氏子孙的风骨。老祖宗福泽深厚,庇佑得府里出了这等芝兰之才,将来考入道院,谋得官身,老祖宗的诰命还得往上再抬一抬呢。」

老太君顺着她的话看去,也认出了夏寅的身影。

老太君慈和地笑了笑,点头道:「这寅儿倒是个有心气的。十六岁敢站到那里,便是不成,也算长了见识。若是真能过了今日这关,那便是祖宗显灵了。林氏,你教导得倒也用心。」

坐在侧面末座的林姨娘听到老太君这声夸赞,身子微微一颤。

她没有说话,只是恭敬地站起身,冲着老太君深深福了一礼。低头的一瞬,眼眶已然微红。

她手中紧紧捏着一方素绢帕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如今亲眼看到儿子站在了那定夺命运的演法台下,心中那份激荡与酸楚,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站在林姨娘身后的亲姐夏秋分,此时也是安安静静地垂立着,平日里那股子现实悲观的劲头早已不见,眼波流转间,亦是藏不住的泪意。

在这满堂和气丶互相奉承的氛围中,二房当家主母赵夫人坐在老太君的左下手,面容端庄,嘴角挂着一抹极其得体丶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微笑。

「老太太说得是,元凤这张嘴也是甜。寅哥儿能有今日,全赖老太太与湖君的福泽庇护。」

赵夫人附和着开口,声音温婉。

然而,在这副光鲜亮丽丶端庄贤淑的皮囊之下,赵夫人的内心里,却正在翻滚着浓稠的恨意与嫉妒。

赵夫人端起茶盏,借着低头饮茶的动作,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自己搭在茶盏边缘的手背。

那手背的皮肤虽然依旧白皙,但在细微之处,已经有了肉眼可见的松弛与纹理,不再像二八少女那般紧致饱满。

她今年已经快要五十岁了。

对于凡人而言,五十岁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大半截身子入了土。

赵夫人虽有诰命夫人的头衔,名理上拥有合法筑基的权限,但她自身的资质本就平平,早些年又将绝大半的心思都耗在了后宅的争权夺利丶钻营算计之上。

荒废了修行,如今的她,满打满算不过聚灵一层的境界。

聚灵一层的体内,倒是有几道细流级别的灵气。

可是这细流灵气,放在年轻时候尚且有用,到了现在五十多岁,便是用来日夜滋养这具逐渐衰老的肉身,都显得捉襟见肘。

近半年来,赵夫人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气神正在不可逆转地枯竭。

哪怕她每日用最名贵的灵蚌珍珠粉敷面,穿戴得再光鲜亮丽,依稀保留着二十七八岁熟妇的风韵,但身体内部的衰朽却是实打实的。

清晨对镜梳妆时,她能看到眼角压不住的细纹;中宵起坐时,她能感到关节间灵力乾涸的酸楚。

肉体凡胎,难抵岁月逼催。

一百年的凡人寿元,她已经走完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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