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月下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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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垂眸看去,见杨寻眼神重新变得清澈,才满意地点点头,僧袍一拂,双手合十:

「善哉。」

杨寻捂着脑门,嘿嘿乾笑两声,连忙顺坡下驴:

「那……姐夫,我去前头照看法阵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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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跌跌撞撞往船头走去,眼中倒没什么怨色。

陈阳微微颔首。

这杨寻性子虽有些世家子弟的骄纵,血脉里也藏着几分真龙的戾气,却也不是大奸大恶之辈。

方才那般癫狂,多半是受了三尊妖皇破封时散逸的血怨之气影响,勾动了心底的执念,才失了分寸。

如今被几棒子敲醒,神智归位,也恢复了本性。

能打醒,便还好。

「姐夫……那,那象妖,没追上来吧?」

杨寻站在船头,探头探脑地回头望了一眼,又连忙缩回来。

方才贞守那遮天蔽日的巨象虚影,还有一步数里的恐怖追袭,实在是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他虽然是结丹修士,在真正的妖王级人物面前,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也只有趁龙灵昏迷,才敢借着姐姐的由头撒撒野,此刻冷静下来,想起那股威压,还心有余悸。

陈阳没答话,缓步走到船舷边。

他双目微阖,识海之中,感知徐徐铺开,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百万里之遥,早已脱离了西洲腹地。

入目皆是茫茫黑海,水汽氤氲,浪涛拍天。

海风里只残留着极淡的妖皇余威,丝丝缕缕散在天地间,早已没了方才那股锋芒毕露的锐气。

至于贞守,或是三尊妖皇的本尊气息,更是半点都感知不到。

片刻后,他睁开眼,摇了摇头:

「没追来,相隔百万里,就算是妖皇,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到。」

「那就好……那就好。」杨寻长长舒了口气。

他也不敢再耽搁,连忙盘坐下来,双手掐诀,开始检查船身的法阵纹路。

这青龙战船本就是仿造上古宝船的产物,算不上顶尖。

方才硬生生催出第三重,百万里传送,阵纹都有些震裂了,得赶紧温养修复,不然再遇上风浪,怕是要出纰漏。

陈阳则折返回来,抱着龙灵,走到另一侧背风的甲板上,将她放下,取出一个蒲团,让她枕着,躺得安稳些。

少女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轻浅,若不是鼻尖还有微弱的温热感,几乎像没了生息。

陈阳坐在她身侧,看着她,心中微微触动。

从地窟之中相遇,几番生死险境,她都是挡在自己身前。

白猿误会自己,迸发杀意之时,是她拼死相护。

贞守追杀,命悬一线之际,更是她不惜燃烧本命精血,催动升隐珠,硬生生撑开百万里传送阵。

地窟里用龙御六气强撑,破封后一路奔波,再加上这次精血燃烧,早已油尽灯枯,全靠龙族一身本源硬吊着一口气。

这份情谊深厚,他记下了。

「多谢你了,龙姑娘。」

他轻声开口,声音散在海风里。

陈阳站起身,再次走到船舷边,极目远眺,警惕着后方的动静。

战船之外,是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海浪,黑云垂在海面上,沉沉的,连天光都透不进来几分。

西洲之地,果然步步皆是凶险。

他小时候在齐国山里长大,常听村口老人们说,山外的海那边,有吃人的妖魔,有翻江倒海的精怪。

那时候只当是老人哄小孩的故事,听过便罢。

如今一步步走过来,才知道那些竟不全是虚言。

一叶岛上,菩提教拿活人做药引,炼制血丹。

红尘寺看着佛国净土,祥和安宁,地底下却镇压着数不尽的妖修,全靠苏无烬一人以雷霆手段,硬生生压了数千年。

如今封印破,妖皇出,灵山倾覆。

那些凡人城池,连贞守路过的气浪都扛不住,顷刻之间便化作飞灰,万千生灵灰飞烟灭。

想起方才远远望见的那些凡人城池的下场,陈阳悠悠叹了口气。

他心中早有预感,知道地窟破封会是一场浩劫,可亲见这一幕,依旧难免唏嘘。

心念及此,他微微凝神,神识沉入体内。

淬血脉络尽头,血湖静静悬浮。

湖心深处,贞守的那只酒坛,依旧稳稳悬在那里,坛口灵光流转,气息安然,没有半分破损。

「小师傅……应当无事。」

陈阳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下了。

陈阳收回神识,望着海面沉沉的浪涛。

不久前,红尘寺大劫将至,慧灯大师并未强留灵童,也没有更多的责难。

后来地窟震动,大乱将至,那老僧更是不由分说便将他击晕,送出红尘寺。

如今想来,慧灯放灵童随他离去,恐怕也是存了这份心思,要给十四难寻一条生路。

「只可惜当时事发仓促,还来不及开口相劝,让慧灯大师一同离开。」

陈阳暗暗道,可转念又想,慧灯大师守了红尘寺一辈子,那便是他的道。

天塌下来,他也不会弃寺而逃。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只是……白猿师兄。

陈阳心头微微一沉。

三尊妖皇破封而出,声势惊天动地,却自始至终未见白猿师兄的身影。

「师兄……到底是生是死?」

他隐隐有几分不安,心底却又有一丝莫名的感应,似乎白猿师兄,还在人世间……

从地窟初遇,到传授真武十拳,再到数次舍身相护。

满打满算,不过几月相处,后面称呼师兄,也不过十日光阴,可这份情谊,又怎能简单以时日长短论轻重。

只是如今天海茫茫,就算心中再不安,也无济于事。

方才那三尊妖皇的威势,他亲眼所见。

那是真正站在西洲绝顶的人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别说他一个筑基修士,便是龙灵这等极境妖王,在对方面前也毫无还手之力。

「修行一途,如逆水行舟,我这点道行,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不过是沧海一粟。」

陈阳立在船舷边,眸光望着西方天地尽头,复杂难明。

「姐夫?」

船头传来杨寻小心翼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阳转头看去,就见杨寻扒着桅杆,探头探脑地望过来。

他衣袍凌乱,额角还带着方才定魂槌敲出的淤青,袖口渗着血,瞧着狼狈得很,语气却比先前恭谨了不止一分:

「眼下……咱们往哪去?」

显然是方才那几棒定魂槌敲下去,彻底把他敲醒了神,现在懂得徵询起陈阳的意见。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

「我大姐,二姐,如今都在北冥夜皇宫,自从一叶岛分开,这大半年,她们可都……念叨着姐夫呢。」

陈阳闻言,眉头微皱。

他没直接应声,反倒抬眼看向杨寻,语气平淡:

「夜皇宫?我听闻,你姐姐此次去北冥,是为了联姻?」

这话一出,杨寻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他眼珠飞快转了转,像是没料到陈阳会这般直接问起,望着陈阳那探究的神色,心中一动,低声试探道:

「是……是有这么回事,此乃新任家主定下的,要和夜皇一脉联姻,修补两家关系。」

陈阳脸色阴晴不定。

杨寻见他神色不对,连忙又道:

「不过姐夫你放心!我大姐二姐都不愿意!」

「为了这事,跟家主闹了好几回,硬顶着不肯应。」

「她们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姐夫你,尤其是我大姐,背地里不知抹了多少回眼泪,说定要等你。」

他说得诚恳,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巴巴地望着陈阳,生怕他不信。

陈阳沉默半晌。

他看着杨寻的眼睛,见他眼神澄澈,不似作伪。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这次去夜皇宫,你杨家去了不少人?」

杨寻点了点头,没多想:「族老去了不少,还有几位真君随行。」

「几位真君?」陈阳追问。

杨寻掰着指头数了数,嘴里念念有词:「二叔公,三姑婆……还有两位供奉……大概,七八位吧。」

他说完,见陈阳眉头拧得更紧,不由得心里一咯噔,连忙补了一句:

「姐夫,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阳没答他,又问:「你们这位新任家主,什么修为?代天家主,还是天君家主?」

杨寻被他这一连串追问弄得有些发懵,下意识答道:「代天,并非天君。」

「代天……」陈阳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微动。

代天家主,修为大约在真君巅峰,尚未踏足天君之境。

比起傲庆天君,自然差了一截。

可即便如此,那也是货真价实的真君人物,放在东土,已是一方巨擘。

他心中飞快盘算。

「杨家此番去夜皇宫,带了七八位真君随行,再加上一位代天家主……」

「我身上还背着杨家的悬红,若被察觉身份有异,恐怕麻烦不小。」

不过陈阳转念又想,杨家此去北冥,是去夜皇宫作客。

总不可能在夜皇的地盘上,堂而皇之地动用真龙望气术,挨个探查旁人底细。

何况夜皇一脉素来神秘,杨家此番前去,也未必能见到夜皇本尊。

如此想来,倒也不必太过担心被看穿。

他心中计议已定,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也罢,那便先去夜皇宫。」

船头安静了片刻。

「哎!好嘞!」

杨寻顿时喜上眉梢,方才那股萎靡不振的劲儿,一扫而空。

他兴冲冲地转过身,屁颠屁颠地跑到阵眼旁,手忙脚乱地调整船舵和法阵方位。

青龙战船调转方向,船头指向北方茫茫海面,稳稳驶去。

周遭的风浪似乎都平缓了几分。

压在头顶的厚重乌云,被海风撕扯开些许缝隙,隐隐有微弱的天光漏下来,洒在黑沉沉的浪涛上,泛起点点碎光。

天地间,三尊妖皇的气息还在隐隐散逸,却早已辨不清方位。

杨寻守在法阵中枢,时不时抬手往阵中打入一道灵气,细细温养着震裂的阵纹,维护着护罩的运转。

陈阳则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过了片刻,他睁开眼,见杨寻修护法阵还哼起了小调,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不由得随口问道:

「你这般熟练操控这青龙战船,驾了多少年了?」

一说起战船,杨寻顿时来了精神:

「那可不!我筑基有成之时,就接手了这艘船,算下来,都快一百年了。」

「这艘船啊,本是傲庆天君赐给我大姐的。」

「可我大姐不喜这战船款式,平日里很少动用,都是交给我打理。」

他指尖抚过船身,感慨万千:

「这战船各处,乃至法阵每一道符文,我都闭着眼能摸出来。」

「也正因为跟我久了,血脉契合度高,方才那两次传送,才能撑得下来,换了其他结丹修士,最多只能动用一次。」

陈阳闻言,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陈阳心中安稳了几分。

这青龙战船跟着杨寻百年,灵纹与血脉早已磨合得通透,一路行来稳如平地,倒不需他多分心照看。

只是抬眼望去,四面皆是茫茫无尽海,连半座岛礁都看不见,他心里终究还是有几分没底。

「这无尽海辽阔至此,不见日月星辰,连个标识方位的参照物都没有。」他淡淡开口,目光落在杨寻背上。

「你当真找得到路?不用海图?」

杨寻正蹲在阵眼边拨弄灵纹,闻言笑了一声,摆了摆手:

「嗨,这西洲地界我少说也来过十几次,夜皇宫更是走了三四趟,这条路闭着眼都能摸过去,要什么海图。」

陈阳颔首,眼底却掠过一丝意外。

此前在一叶岛上,他见过的杨家子弟不少,从未听谁提起过西洲的事。

那些子弟一个个谨言慎行,像是从未来过外海。

如今听杨寻这口气,哪里是没来过,分明是来得轻车熟路。

杨寻见他神色有异,像是也觉出自己说漏了嘴,手上动作一顿,回头压低了声音:

「姐夫,这事儿可别声张。」

陈阳挑眉:「怎么?」

杨寻左右看了一眼,凑近半步,声音更低了:

「杨家人过往来西洲这事,族中向来是保密的。」

「南天杨氏与西洲妖修往来密切,传出去不好听,傲庆天君在的时候,便是这般规矩。」

「底下人从不多嘴。」

陈阳点头,心中了然。

想来这杨家虽子弟众多,口风却一向把得极严。

一叶岛上,数百弟子同时破了自身血脉封禁,事后竟没有半点风声走漏,足见其家教之严。

「放心,我不说。」陈阳道。

杨寻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又转回去摆弄阵纹。

陈阳沉默片刻,又开口问道:「这么说来,杨家常来西洲,难道就只为了夜皇宫这一桩事?」

西洲以混乱凶险闻名,寻常南天子弟绝不会轻易踏足,更别说往来频繁。

「哪能只盯着一处。」杨寻撇了撇嘴。

「夜皇宫不过是其中最大的一支,我杨家联络的,还有别的。」

陈阳闻言,心中一震。

其他联姻对象?

他原以为杨家与夜皇宫的往来,已经算是手笔不小,没想到这只是冰山一角。

「都是鳞虫部族。」杨寻头也不回,继续道。

「鳞虫部族,西洲还有数十个,这些联姻往来,可不是我这一辈才开始的,从傲庆天君,再往上任天君,代代传下来的手段。」

「手段?」陈阳眉梢微挑。

「不错。」杨寻点点头,神色也正经了几分。

「我南天杨氏乃是真龙血脉,为天下鳞虫之首。」

「这西洲地界乱了上万年,各部族占山的占山,霸海的霸海,没个统属。」

「历代天君的意思,就是靠联姻把这些零散的鳞虫部族,都收拢起来,日后都听我杨家调遣。」

杨寻笑了笑,又解释道:

「说白了,就是以血脉为引,画一个圈子,凡在这圈子之内的鳞属,都得归到我杨家的大旗之下。」

陈阳听到这里,心中着实有些意外。

在修罗道时,他便见到陈怀瑶和杨胜有婚约,那时只当是世家之间的寻常联姻。

如今想来,哪里是寻常往来,根本是杨家铺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大局。

那些遍布各地的杨氏子弟,那些一桩接一桩的联姻,原来都是收拢势力的棋子。

「就凭联姻,就能让这些部族甘心听命?」他问了一句。

「那可不。」杨寻笑了一声,神色傲然。

「能攀上我南天杨氏的真龙血脉,对这些西洲部族来说,那是天大的造化。」

「不光是部族面上有光,族中子弟还能入我南天杨氏的道场修行,鲤跃龙门,换了谁都抢着来。」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杨氏以真龙血脉自居,靠联姻收拢鳞族,倒也师出有名。

这南天杨氏的手笔,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当然了,也不是什么部族都有资格。」杨寻又补充了一句。

「血脉太弱丶底蕴太差的,连攀亲的门槛都摸不到,我杨家选亲,向来只挑强的,强的才有资格进来,弱的凑上来也没用。」

陈阳并不意外。

这倒确实是南天杨氏的作风。

强者为尊,血脉至上。

他话题一转,目光落在杨寻脸上:

「你方才说,你大姐二姐都在夜皇宫,这联姻的事,她们二人当真……」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了。

杨寻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了收,眸光闪了闪,飞快地瞟了一眼陈阳的脸色,连忙道:

「姐夫你放心!家主……虽有此意,但我大姐二姐心里都只有你,一直都在反抗,说死也不会答应联姻的。」

陈阳闻言,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提你大姐就够了,何必每回都捎上你二姐?倒像我跟她有什么似的。」

杨寻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一声:

「这……我在一叶岛时,亲眼见二姐半夜上了姐夫住的二楼,想来,姐夫和二姐……交情不浅。」

陈阳一怔。

杨玉兰半夜上过阁楼?

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陈阳想起中间有段时间,似乎是修行出了差错,有些昏沉,难道是那期间发生的事?

他盯着杨寻的神色看了片刻,见他不像是说谎,随即摇了摇头:

「不过是上去奉杯茶罢了,你别多想,我与玉兰道友,没什么别的干系。」

「哦。」杨寻应了一声,眼神晃了晃,也没再多问,悻悻地转回头继续摆弄阵纹去了。

陈阳也没再多说,重新盘膝坐回甲板上。

战船没法再催动长途传送,便靠着灵纹推进之力向北疾行,破开层层浪涛,船身稳得很。

海风吹在脸上,水汽氤氲,心神也随之松了几分。

他闭目凝神,开始调理体内的灵气。

从地窟厮杀到灵山奔逃,再连番催动大阵跨越百万里,一路弦都绷得紧紧的,精神更是煎熬,几乎连半晌安稳休息的功夫都没有。

「呼!」

陈阳吐出一口浊气,体内灵气顺着经脉流转一周,酸涩的经脉才稍稍舒缓了几分。

他没有收起神识,反而将其铺开,贴着海面往四周蔓延开去。

倒不是怕贞守追来,此等距离,就算是妖皇也不可能转瞬即至。

他警惕的,是这无尽深海里的东西。

无尽海广袤无垠,底下藏着多少妖物谁也说不清。

他还记得前往红尘寺时,遇上那只巨型蟹妖,最后还是苏无烬出手才一掌拍死。

想到苏无烬,他心中微微一颤。

灵山倾覆,三妖皇破封而出,苏无烬寿元将尽,雷劫临身。

「那位长生千秋的红尘寺教主,这一次,能不能撑过去?」

陈阳喃喃自语,心中莫名泛起几分不安。

他索性收了杂念,在心中默诵起一段经文。

如同大雄宝殿的那些香客,就这么默默念着,也算为苏教主祈福。

周遭渐渐静了下去。

浪涛声像是越飘越远,海风也停了。

陈阳闭着眼,只觉得四周陷入杳杳冥冥之中。

四下漆黑,无月亦无星。

唯有识海深处那点灵光,忽明忽暗地浮着。

像是整个人脱离了战船,脱离了海面,就这么盘膝悬在无尽的虚空之中。

四周什么都没有。

没有声音,不见光影,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渐渐消弭。

就在这一瞬。

嗡!

极其细微的一下震颤。

像是有一根无形的丝线,从极高极远的深处,慢悠悠地飘了过来,搭在了他的心神之上。

陈阳心中猛地一颤!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那根丝线瞬间窜上心底。

他猛地睁开双眼!

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方才……那是什么?」

他死死盯着东方的天穹,瞳孔收缩。

神识明明扫不出半分异样,可那股杀意……

就隔着数十万里的虚空,慢悠悠地缠了上来。

宛如一头翱翔在九天之上的凶禽,已经锁定了海面上的猎物。

有什么东西,正在朝这边来。

陈阳面色骤然一变,起身冲到阵眼旁:

「杨寻,快!调转方向!」

杨寻正哼着小调摆弄阵纹,闻言一愣,抬头见他神色严肃,心里咯噔一下:

「姐夫?怎么了?莫不是……不想去夜皇宫了?」

他说着,眼神都微妙起来,生怕陈阳临时反悔。

「不是。」陈阳摇头,目光死死盯着身后的茫茫海面,眉头拧紧。

「后面有东西追过来了。」

「东西?」杨寻一怔,连忙转头往后望。

目之所及,只有沉沉的黑云与翻涌的浪涛,一望无际,哪有半分人影。

他转回脸,神色茫然:「没有啊?姐夫你莫不是感应错了?」

「错不了。」陈阳声音一沉,攥紧拳头,「快,往左偏!全速!」

「这……」杨寻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咬牙点头。

「好!」

他双手飞快掐诀,阵纹青光亮起,青龙战船船身一偏,船头往左斜出,速度陡然提至极致,贴着浪尖疾驰。

「不能再用升空阵了?」陈阳沉声问。

「用不了。」杨寻苦笑一声。

「方才百万里传送已经震得法阵根基不稳了,再来一次,这船直接就得散架,连护罩都撑不开。」

陈阳面色一沉,没再多言。

战船全速往前,一口气掠出数十里。

就在这时。

轰!

身后远方,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杨寻浑身一震,回头望去。

就见遥远的海天之间,一点金光如同流星坠地,轰然砸落海面!

那金光离得远时,看着不过指尖大小,等落到海面,才看出那竟是一根硕大无比的金翎!

翎羽舒展,比整艘青龙战船还要大上数圈,泛着凛冽的金属光泽。

金翎入海的瞬间,滔天巨浪轰然炸开。

数百丈高的水墙拔地而起,如同巨大的蘑菇在海面上盛开,水雾漫天,遮天蔽日。

下一刻,灼热的气浪顺着海面横扫而来。

砰!

青龙战船的护罩一震,整艘船都晃了三晃,甲板上的物件滚落一地。

「我的天!」杨寻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扶着桅杆才勉强站稳。

「这……这是什么东西?!」

他感受着那气浪中的恐怖威压,牙齿都开始打颤:

「妖皇?!这是妖皇的气息?!可……可这是百万里啊!他们怎么可能追这么快?还能锁定我们?」

天君级的神识,也不过覆盖百万里疆域。

可这般隔着百万里精准锁定方位,一击追来,这也太过骇人听闻了。

陈阳立在船尾,望着那漫天水雾散开,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其他天君做不到,可那人不同。」他开口,声音很低。

「他化生金翅大鹏,展翅便是九万里,双翼所及之处,天地尽收眼底,百万里对他而言,不过一展翅之遥。」

「什么?」杨寻没听懂。

陈阳脑海中,闪过地窟之中的画面。

乱石堆上,那白衣童子悬空而起,纤尘不染,身后金翅虚影流转,俯视众生的目光。

三尊妖皇之中,数他最是深不可测。

「迦楼罗。」陈阳低声吐出这个名字。

「他是三千年前红尘寺的首座灵童。」

「红尘寺中有一门专司追踪探察的法门,灵童修行,最擅寻人辨位。」

「百万里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念的距离。」

陈阳见过十四难施展红尘观。

十四难会的,迦楼罗必定也会,难怪隔着百万里,都能衔尾追来。

有这等追踪之术在,跑再远,都能被他循着气息找过来。

「那……那怎么办?」杨寻彻底慌了。

「妖皇亲自追来?我们怎么跑得掉?」

「别吵。」陈阳沉喝一声,随即盘膝坐下,双目紧闭。

「姐夫?你做什么?」杨寻慌忙问道。

陈阳默不作声。

识海之中,感知轰然铺开。

周遭的风声,浪涛声,尽数涌入识海,纤毫毕现。

陈阳虽然没有修行红尘观,但已经修出了感官世界。

这法门本是他早年修行的雏形,后来得白猿师兄点拨,才愈发圆融。

如今生死关头,他毫不犹豫催动到了极致。

纵然修为天差地别,可至少,能大概感知到对方的方位,提前躲闪。

所有的杂音渐渐退去,天地间一片寂静。

陈阳全神贯注,捕捉着那一丝异常。

终于,他感知到了,在极远的天边,一缕冰冷的杀意,正朝着这边急速逼近。

「来了!」

陈阳睁开眼,厉声开口:

「往右!全力右转!」

杨寻此刻哪里还敢有半分质疑,听见指令,双手掐动法诀,将战船法阵催动到极致。

嗡!

青龙战船往右一偏,如同离弦之箭,贴着浪尖斜掠而出。

才掠出数里之遥。

轰!

身后又是一声震天巨响。

一根百丈长的金翎轰然砸落海面,如同一座金色小山坠落,巨浪滔天,水墙翻涌。

灼热的气浪擦着船尾扫过去,护罩泛起阵阵涟漪,整艘船都险些被掀翻。

杨寻死死咬着牙,拼尽全力稳住船身,额头冷汗直流。

他不敢想,若是方才慢上半拍,这金翎砸在船上,会是什么下场。

陈阳却没睁眼。

他依旧沉浸在感官世界里,周身六识全开,捕捉着极远处的每一丝异动。

「左偏三分。」

「再右一点。」

「往上抬三丈。」

他的声音平稳,强行稳住心神,一道道指令,清晰下达。

杨寻依言操控,战船如同游鱼般,在浪涛间穿梭腾挪。

身后金翎接连砸落,轰鸣声不绝于耳,巨浪一道接着一道,却始终差之毫厘,没能碰着战船半分。

这般追逐躲闪,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身后的轰鸣声渐渐稀了。

天地间,一片死寂。

杨寻紧绷的神经松了松,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凉飕飕的。

他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发哑:

「姐夫……没,没动静了?」

陈阳没有立刻答话。

他又静静感知了片刻,才睁开眼。

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未尽的凝重。

「不好说。」

他摇摇头,声音低沉:

「不知他是放弃了,还是另有图谋。」

百万里追逐,数度出手,迦楼罗何等人物,岂会轻易放弃。

万幸隔着百万里之遥,金翎威势衰减了大半。

若是再近些,方才那几击,随便一根落在船上,就是船毁人亡的下场。

「你继续往前开,保持速度,我来盯着。」陈阳沉声道。

「好!」杨寻连忙应了,不敢有半分懈怠,操控着战船继续往北疾驶。

与此同时,数十万里之外的高空。

三道身影并驾齐驱,破空而行。

右侧阴离夫人,黑裙飘曳,蛇瞳微眯,望向远方茫茫海面。

「迦楼罗,你那几手下去,我怎么觉着,那小龙鳅的气息还在?似乎没死。」

她神识虽强,却也并非能看得真切。

 神识扫过去,只能追查到气息的方位,见不到更多的画面。

方才迦楼罗出手,她本以为龙灵应当身死,可百万里外传来的气息,分明还在。

迦楼罗白衣翻飞,身后四生法相运转,化生的大鹏金翅鸟双翼舒展,翎羽泛着寒芒。

他面色却沉凝至极:

「不对劲,我接连五记金翎,都被提前躲开了。」

「躲开?」阴离夫人像是听见了什么趣事,掩唇笑起来。

𝐁𝚀𝐺O🅚. 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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