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沉默的守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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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沉默的守望

栽赃风波虽暂告段落,馀震却在怡芳苑的砖缝墙角间持续蔓延,渗入凛夜本就艰难的日常,将每一寸空气都染上更深的寒意与恶意。那些流言像潮湿的霉菌,在阴暗处悄然滋生,爬满他生活的边边角角。

那日之後,手脚不乾净丶连御赐之物都敢觊觎的流言,如同附骨之疽,在韩笑刻意而娴熟的运作下,伴随着那些绘声绘影丶真假掺半的细节,迅速传遍各处角落。甚至连膳房里烧火的粗使宫女,都能说上几句清影轩那位的事迹。

宫人们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先前或许是轻蔑与好奇,如今则添上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避之唯恐不及的警惕。彷佛他周身萦绕着不祥与污秽,靠近便会被沾染。有一次,他路过回廊时,一个刚入宫的小宫女抱着包袱迎面走来,见到他竟吓得低呼一声,慌忙退到墙根,脸都白了。

清影轩愈发像是一座孤岛,一座被流言与恶意环绕的冰冷孤岛。连送东西的杂役太监,都只肯将食盒或份例远远放在院门口的石阶上,彷佛多踏入一步都会惹上麻烦。敲门的力道也变得急促不耐,「咚丶咚丶咚」三下,像在驱赶什麽不洁之物,放下便匆匆离去,连半句多馀的话都没有。

日常的煎熬,变得具体而微,如同钝刀割肉,细碎而持久。

领到的饭食,总是最後一批送来。食盒入手,仅存一丝若有似无的温气,揭开盖子,米饭早已凝结成冷硬的块状,菜肴上凝着一层惨白的油花,青菜失了翠色,蔫黄地堆在角落,有时甚至能闻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馊味。份量也明显不足,一碗薄粥清可见底,两碟小菜寥寥数根。

他试过询问。那日送膳的是个脸生的瘦小太监,闻言掀起眼皮,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就这些了,凛公子。别的宫里主子还不够分呢,您将就些吧。」话音刚落,又压低声音补了句,「再说了,您这样……吃多了也是浪费不是?」

凛夜握着食盒的手指微微收紧,关节泛白。他什麽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太监。太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洗漱用的热水,成了另一项艰难的奢求。往往等到日上三竿,才有小太监提来半桶温吞的水,水面漂浮着可疑的杂质,带着铁锈或陈旧木桶的气味。有时乾脆遗忘,直到他再三询问,才会有个面生的杂役懒洋洋地送来小半盆冰凉的井水,语气生硬:「今儿个烧水的灶坏了,凑合用吧。您要是嫌冷,自个儿想办法去。」

更令人心寒的是那些细微的刁难。晾晒在院中竹竿上的寻常布衫,隔夜便会发现无端染上几块污迹,似是泥点,又像不明的油渍。起初他以为是鸟雀所为,後来一次,分明是刚洗净拧乾的贴身里衣,清晨去收时,却发现肩背处赫然一道黑灰的掌印,尺寸绝非偶然。那掌印清晰地印在月白的布料上,像个恶意的标记。

他站在竹竿前,晨风吹过,那件里衣轻轻晃动,掌印刺目。他默默地解下衣服,重新打水洗涤。指尖浸入初冬冰冷的井水中,瞬间冻得通红,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用力搓洗着那片污渍。水很冷,但心却比水更冷。

走在怡芳苑的回廊小径,总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不再只是好奇或轻蔑,而是交织着厌恶丶畏惧与幸灾乐祸的复杂视线。窃窃私语声在身後如影随形,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蚊蝇。

「瞧,就是那位……听说连柳公子的金步摇都敢偷……」

「可不是?病恹恹的,看着就晦气。韩公子说了,他怕是招了什麽不乾净的东西,才总是病着。」

「离远些好,沾了霉运,仔细自己也倒楣。」

「陛下早就不记得这号人了,还赖在宫里,也不知羞……」

这些言语,尖细或低沉,清晰或模糊,总能钻入耳中。有一次,两个洒扫宫女在花丛後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

「……你说他偷那步摇做什麽?又不能戴出去。」

「谁知道呢?许是穷疯了,想偷出去换银子?我听说他母家早败落了……」

「哎,也是可怜人。」

「可怜?偷东西还可怜?你这话可别让韩公子的人听见。」

凛夜总是面无表情,步履平稳地走过,背脊挺得笔直,彷佛什麽也未曾听见。唯有袖中紧握的拳,与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痛楚,提醒着他这份平静需要多少意志来维系。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但他不能停,更不能显露出半分软弱。

身体的病痛并未因风波平息而快速好转。那场高热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元气,咳嗽缠绵不去,夜间尤甚,常让他辗转难眠。咳得狠了,五脏六腑都像要震出来,喉间总泛着腥甜。御医自是请不来的,他只能凭着记忆中零星的药理知识,以及那日本欲归还丶却因变故仍留在他处的《南山药典略辑》,尝试为自己调理。

夜深人静时,他会点起一盏如豆的油灯,就着昏黄的光翻看药典。书页摩挲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陈书逸借书时,或许未曾想到,这本典籍竟成了他病中唯一的倚仗。他在书页边缘找到一些极细的小字批注,似是前人阅读时所留,其中有几处提到久咳肺虚的调养方子,他如获至宝,默默记下。

然而,在这片愈发浓重的寒意与敌意中,并非全无微光。那光极其微弱,隐蔽,沉默,却真实存在,如同绝壁缝隙中顽强探出的一茎细草,为这冰封的绝境带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丶属於人的温度。

这微光,主要来自两个方向:陈书逸的智慧,与石坚的力量。他们以各自截然不同丶却同样符合自身秉性的方式,为他抵挡着部分风雨,提供着关键的缓冲。

与陈书逸的交流,发生在最不可能引人注目的地方——藏书阁。

那日之後约莫过了三四日,凛夜咳嗽稍缓,决定去藏书阁归还《南山药典略辑》,并试图寻找一些关於南方湿寒病症调理的记载。

藏书阁位於宫苑西侧,建筑古朴轩敞,平日里除了少数真正好学的公子与负责整理的太监,少有人至。

对於此刻的凛夜而言,这里反倒成了一处难得的丶可以暂时躲避那些刺人目光的清静之地。

阁内高大书架林立,光影从高高的雕花木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弥漫着陈年纸墨与淡淡防蛀药草的气息。他循着记忆找到医药类的区域,正低头翻找,忽觉身旁多了一道人影。

是陈书逸。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手里拿着两卷书,神色清淡,目光落在书架上,彷佛只是偶然路过。

凛夜微微一顿,轻声开口:「陈公子。」他将手中的《南山药典略辑》递过去,「多谢前日仗义执言。书已阅毕,完璧归赵。」

陈书逸接过书,指尖不经意般拂过书脊,目光并未与凛夜对视,只略一点头,声音平静无波:「不过实话实说,无须言谢。」他顿了顿,似随意道,「此类药典,阁中东北角第三排架上,有几本前朝御医的笔记杂录,或对你更有助益。其中一本蓝布封皮的,记得是关於一些……罕见症候的记载。」

说完,他便拿着书,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履从容,彷佛只是提供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阅览建议。

凛夜心中微动,依言走向东北角。那里光线稍暗,书架上的典籍也更显古旧。他在第三排架前驻足,目光扫过那些落满灰尘的书脊。很快,他注意到其中一册蓝布封皮丶无题名的厚本子被稍微拉出了一点,与旁边书籍齐整的排列略有不同——像是有人不久前刚翻阅过,又小心地放回,却未完全推入。

他将那本《南山药典略辑》小心归还後,依照陈书逸看似不经意的提示,走向藏书阁东北角。那处光线幽暗,书架高耸,空气中陈旧纸墨的气味更为浓重。他在第三排架前驻足,目光扫过那些落满灰尘丶书脊斑驳的古籍。很快,他注意到一册蓝布封皮丶无题名的厚本子被稍微拉出了一点,与旁边书籍齐整的排列略有不同。

他抽出那本书,信手翻开。书页泛黄,字迹工整,确是前朝某位太医的随手札记,记载着不少疑难杂症与民间验方。翻到中间某页,一张寸许宽的素白小笺悄然飘落,像一片羽毛,轻轻打着旋儿落在他的鞋面上。

凛夜迅速拾起,侧身避到书架阴影更深处,确保无人窥见。笺上无署名,只有一行极工整丶力透纸背的小楷,抄录着一段看似寻常的记载:

「岭南『苦鸩藤』,乾磨成粉,色灰白,无味,混入饮食,久服则脏腑渐衰,状似虚劳之症,极难察觉。其性畏紫参,微量即可催吐解毒,然用量须谨,过则反伤。」

凛夜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收紧,捏着那轻薄却重若千钧的纸笺。这段文字,看似是普通的药性记录,但在这风声鹤唳丶步步惊心的时刻,其指向性再明确不过——这是在警告他,有人可能使用一种极其隐蔽的慢性毒药来对付他,而这种毒药造成的症状,与他如今病後虚弱丶缠绵难愈的状态何其相似!

更重要的是,它不仅指出了风险,还给出了防范甚至化解的方法:「紫参」。虽然注明了用量须谨,但这无疑是一条性命攸关的提示。

陈书逸是如何知晓这种偏门的毒物与解法?是他博览群书恰巧读到,还是……他察觉到了某些更隐秘的动向?

凛夜无从得知,也明白绝不能追问。这张小笺的存在本身,已是冒了极大风险的善意。他将纸笺小心夹回书中,指尖抚过那行小楷,彷佛能感受到书写者落笔时的凝重。这是一种基於知识分子间默契的丶风险极低的资讯传递,不落痕迹,却可能救命。

他将整本札记借出。登记时,管理的老太监抬起昏花的眼睛看了看书名,嘟囔道:「这本啊……好些年了,都没人借。你倒是会找。」

凛夜面色如常,淡淡道:「病後体虚,想看看前人有无温补的巧方。」

老太监也没多问,慢腾腾地登记了。走出藏书阁时,午後的阳光有些刺眼。凛夜看见陈书逸正坐在远处窗边的长案前,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侧脸沉静,彷佛与这个午後丶这片书海融为一体。阳光透过窗格,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将他周身笼罩在一种与世无争的静谧中。

凛夜没有停留,也没有投去任何多馀的目光,抱着那本厚重的札记,步履平稳地离开了。此後,类似的偶遇与信息交换又发生过几次。

有时是在借阅处登记时,陈书逸会排在凛夜身後,趁管理太监低头记录的瞬间,用仅两人能听闻的气音极快地说一句:「高骁近日与北营一位姓赵的昭武校尉饮酒频繁,三日内两次,均在宫外『醉仙楼』。」

昭武校尉,官阶虽不高,却是实打实的禁军武职。

高骁一个後宫男宠,与外廷低阶武官过从甚密,绝非寻常交游。

更重要的是,「醉仙楼」并非普通酒肆,那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背後牵扯的银钱往来,绝非高骁那点份例能支应的。

凛夜听在耳中,面上不动声色,只在心中记下。

高骁最近确实嚣张,若背後有禁军的人撑腰,甚至涉及钱财勾当,那他的行为就不仅仅是恃宠而骄那麽简单了。

有时是在阁中狭窄的过道错身而过时,陈书逸的目光似乎落在手中的书卷上,唇瓣微动,语速极快:「柳家三日前送了一批苏锦入宫,纹样是新制的『孔雀逐云』,据说价值不菲。内务府登记的是二十匹,但昨日苏文清身边的宫女拿了两匹去绣房改制披风。」柳如丝母家势力是他在宫中张扬的底气之一,突然送入贵重锦缎,是寻常孝敬,还是别有用意?而苏文清能轻易动用这些锦缎,说明他与柳家的关系,或者说柳家对他的投资,比表面看来更深。

这些信息碎片,孤立看或许无关紧要,但凛夜会将它们仔细记下,回到清影轩後,用炭笔在废纸上写下关键字,又迅速烧掉。他就像一个在黑暗中默默拼图的人,陈书逸递来的每一片碎片,都可能帮助他窥见更完整的图景,预判潜在的风险。他知道,在这宫中,信息就是生存的筹码。

作为回报,或者说作为这种无言默契的延续,凛夜也会在某些时候,将自己默写整理出的丶关於某冷门典籍的考据心得,或是一段他认为陈书逸可能感兴趣的丶生僻的诗文注解,以同样隐蔽的方式,留在对方常坐的窗边小案上,夹在某本不起眼的书中。

有一次,他留了一段关於前朝《水经异闻录》中「地下暗河与宫廷密道」的考证笔记。那是他儿时听家中一位老门客讲过的轶闻,那位门客曾参与过前朝宫殿的修缮。笔记中他特意模糊了来源,只写下几条似是而非的线索。他不知道陈书逸是否需要这些,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拿出的丶有价值的东西。

次日再去,那本夹着笔记的书已被借走。又过几日,他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发现了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上好的川贝母,约莫二两,旁边还有一张小纸片,上写:「研粉合梨膏,止咳平喘。慎用。」字迹依旧是那般工整克制。

凛夜握着那包川贝,在空无一人的书架间站了许久。药材不算名贵,但在眼下境况中,却是实实在在的雪中送炭。更重要的是,这份心意。

他们从无多馀寒暄,更无私下往来,所有的交流都依附於藏书阁这个中立的丶知识的空间,隐藏在借还书籍丶查阅资料的日常行为之下。这是一种在严酷环境中发展出的丶极具文人特色的互助方式,依赖於彼此的智慧丶谨慎与一种对知识和真相的共同尊重。他们像两个在雷区中行走的人,凭藉极细微的声响和地面的震动,判断彼此的位置与安全的路径,却从不直接触碰。

如果说陈书逸的帮助是隐晦的丶需要解读的资讯,那麽石坚所提供的,则是更为质朴丶直接而有力的实质庇护。

石坚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沉默的巨石。他大多数时间待在怡芳苑分配给他的丶比凛夜的清影轩好不了多少的简陋居所里,或是庭院某个僻静角落。他话极少,常做的事是练拳丶擦拭他那柄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无鞘佩刀,或是单纯地站着,目光沉静地看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麽。

有次凛夜远远看见他对着一株枯树发呆,那眼神空茫而遥远,像是透过眼前的景物,看到了很远的过去。鬼使神差地,凛夜走近了几步,轻声问:「石兄在看什麽?」

石坚似乎没料到有人搭话,缓缓转过头,看了凛夜一眼,又转回去望着枯树,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它以前,开过花。」

声音低沉沙哑,语调平板,却莫名让人觉得那句话沉甸甸的。

凛夜一怔,还没想好如何回应,石坚已收回目光,对他极轻地点了下头,便转身离开了,留下凛夜独自对着那株枯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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