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6章茶会杀机,1954年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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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会又持续了半个小时,众人开始陆续告辞。周老走得最早,临走前拍了拍林默涵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有一种“好自为之”的意味。
刘振邦是倒数第二个走的。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回头看看茶室,又看看林默涵,忽然说:“沈老板,有机会一起钓鱼。我知道基隆外海有个好钓点,鱼又多又肥。”
“一定。”林默涵微笑。
刘振邦也笑了笑,转身走了。那笑容,意味深长。
最后只剩下李维民。他坐在茶席上,没有动,只是盯着面前空了的茶盏,像是在发呆。
林默涵没有催他,只是静静收拾茶具。纸门关着,茶室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街市的喧闹声,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
“沈先生。”李维民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您刚才那首诗……最后两句,原本是陆游的吧?”
“是。”林默涵点头。
“我父亲也喜欢陆游。”李维民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他常说,‘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父’。可我等了五年,也没等到王师。”
林默涵放下茶壶,看着他。
“您知道吗,”李维民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负责‘台风计划’第三阶段的航路规划。所有的舰艇坐标,出发时间,航线……都在我脑子里。每天晚上,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些船,一艘接一艘,驶向对岸。”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我知道,那些船开过去,就回不来了。船上的人,很多是我同学,我朋友。他们有的刚结婚,有的孩子才出生……他们都要死。”
茶室里,只有李维民压抑的呼吸声。
“李参谋,”林默涵缓缓开口,“你相信历史是人民创造的吗?”
李维民愣了愣。
“我相信。”林默涵说,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力量,“所以我相信,无论现在多么黑暗,总有一天,阳光会照进来。到那时,海峡不再是天堑,亲人可以团聚,家书可以直达,你的父亲,我的女儿……都能等到那一天。”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席上。那是林晓棠三岁时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是我女儿。”林默涵说,“她在大陆,今年六岁了。我没见过她四岁、五岁的样子,也不知道她现在多高,喜欢什么。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见到她。到那时,我会告诉她,爸爸这些年做了什么,为什么不能陪在她身边。”
李维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照片上孩子的脸。
“她很像您。”他说。
“是吗?”林默涵笑了笑,眼角有细纹,“她妈妈总说,她眼睛像我。”
李维民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他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又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飞快地写下一串数字、字母、符号。写完了,他把纸折成很小的方块,推到林默涵面前。
“这是‘台风计划’第三阶段的完整航路规划。”李维民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舰队10月28日凌晨4点从左营、基隆、高雄三地同时出发,预定在澎湖海域集结,然后分三路向厦门、福州、温州方向进发。主力舰是‘丹阳’号、‘洛阳’号驱逐舰,护航舰十二艘,运输舰二十艘,搭载陆战队员八千名……”
他一口气说了五分钟,把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林默涵静静听着,把这些信息牢牢刻在脑子里。
“……最后,”李维民说,“计划里有一个陷阱。魏正宏在参谋部安插了人,故意泄露了假航线。真正的集结地不是澎湖,是东引岛。时间也不是28日,是27日午夜。他们想引对岸的舰队出来,然后包抄。”
林默涵心头一震。这个情报,太关键了。
“您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李维民苦笑:“因为我就是那个被安插的人。魏正宏让我故意泄露假情报,看看谁会来接触我。今天的茶会,就是最后一道测试。”
林默涵的背脊瞬间绷紧。
“但您通过了。”李维民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您没有直接问情报,没有塞钱,没有威逼利诱。您只是……泡茶,写诗,给我看您女儿的照片。”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父亲常说,看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您刚才分茶时,给周老的茶最满——周老胃不好,喝不了浓茶。给王老板的茶最淡——他有高血压。给刘振邦的茶,您故意少倒一次——他今天一直盯着您,您用这个细节试探他是不是在监视。这些细节,魏正宏那种人,永远不会懂。”
林默涵沉默了。他没想到,自己那些下意识的举动,会被看得这么清楚。
“这张纸,您收好。”李维民把那个小纸方块又往前推了推,“但我建议,您不要用常规方式传递。军情局已经监控了所有发报频段,邮局、电报局也有他们的人。您得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李维民想了想,说:“三天后,美军顾问团有一架运输机要从松山机场飞冲绳。机上有一个美军中尉,叫约翰逊,是我在参谋部英语培训班认识的。他……他对当局有些看法,可能会帮忙。”
“可靠吗?”
“不确定。”李维民摇头,“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飞机上午十点起飞,您如果有东西要带,可以在九点前到机场,找地勤老张——他是我同乡,也是……我们的人。”
他说“我们的人”时,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林默涵点点头,把那张纸收进怀里,和微缩胶卷放在一起。然后,他拿起那张女儿的照片,小心地收好。
“李参谋,”他郑重地说,“谢谢你。”
“不用谢我。”李维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沈先生,如果有一天,您见到我父亲……告诉他,儿子没给他丢脸。”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茶室里,只剩下林默涵一个人。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竹帘的影子拉得很长。茶凉了,香尽了,刚才的一切像一场梦。
但怀里那两张纸——一张是女儿的照片,一张是可能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情报——提醒他,这不是梦。
他慢慢收拾茶具,把每一个杯子洗干净,放回原处。然后,他走到书案前,看着自己写的那首诗。
“但得此身长报国,何须马革裹尸归。”
他提起笔,在诗的旁边,又添了两行小字:
“海峡风高浪急时,
自有海燕破空飞。”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窗外。天色渐晚,台北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基隆河在暮色中静静流淌,流向大海,流向对岸。
三天后,松山机场。
他必须活着把情报送出去。
为了对岸的亲人,为了像李维民这样的年轻人,为了这个破碎的国家,能有一天,重新完整。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茶室的门,走进渐浓的暮色里。
身后,茶香还未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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