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养匠制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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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宫裁心中的那个名字呼之欲出,她惊坐而起,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他们经过怡香园,在二楼的雕花窗棂看到了碧月。

怡香园的灯光柔和而暧昧,碧月陪伴在一群衣着华丽的公子哥身边,厢房内纸醉金迷,欢笑漫天。碧月抱着琵琶坐在人群中,轻声哼唱。声音如丝如缕,缠绵悱恻。

曹颙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脸色跟着一沉,“看来管事遣散的不止染匠。”

“我想跟碧月聊聊。”

曹颙点点头,招呼车夫路边停车。宫裁下了车,她看着怡香园的招牌,心中五味杂陈。怡香园的老鸨见到宫裁身后的曹颙,笑得卑躬屈膝,知道宫裁想见碧月,老鸨忙不迭把俩人安排进厢房等待。

宫裁打开窗,《桃花扇》的唱词还在悠悠回荡……

《桃花扇》是康熙四十七年刊印出版,反映的是明代末年侯方域和李香君悲欢离合的故事。《桃花扇》歌颂了英雄和底层百姓,展现了明朝遗民的亡国之痛。明朝灭亡之后,不少明朝的遗老不时聚会,借以此曲抒发亡国之悲和人生愤慨,这是对明代的追思,对大清的不敬。

宫裁知道:碧月这首《桃花扇》是从柳菡那里学来的。柳菡跟一念和尚牵扯颇深,宫裁担心碧月会因此受到牵连。

正想着,隔壁的乐声一停,没一会儿,老鸨赔着笑,带着碧月进了门。

大概是老鸨早有交代,碧月看到宫裁时并不吃惊。她走到八角桌边坐下,看着宫裁说道:“宫裁平安回来,看来选秀的事儿,已经顺利解决了。”

宫裁笑得勉强,她没有作答,反问碧月,“你现在是在怡香园……谋生?”经过当年的九死一生,宫裁还以为碧月再也不会坠入风尘。宫裁担心碧月是被逼无奈。

不料碧月笑得坦荡,“江宁织造局遣散了很多机户,我除了纺织,没其他的本事,反正都是上工,在织造局或是在怡香园没什么区别,而且……”碧月看了一眼曹颙,“我在怡香园不用担心被随时遣散。”

宫裁一愣,她怕曹颙因碧月的嘲讽而动怒,小心打量了他一眼。

曹颙苦笑,“织造局的机户都是招募而来,在内务府绸缎库存紧张时,我们就会遣散这些机户,到用时再进行招募。江宁织造局近年亏空严重,只能用这样的方法减轻负担,增加营收。”

“但也不该把这负担转移到机户身上。”

碧月目光不避不让,直视着曹颙,“大爷可知道,机户一旦没了月俸,生活就无以为继。尤其像今年……遭遇大荒疫情,粮食颗粒无收,离了江宁织造局,你叫他们怎么生活?”

曹颙默然:织造局遣散机户与否,不是他能决定的。他知道机户处境不易,但织造局也有织造局的难处……

见曹颙不说话,碧月心中更是忿忿。

她拿起手中琵琶,看向宫裁,“许久不见,我给你作首评弹。”

碧月指腹在琴弦轻轻拨动,旋律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流畅。她唱腔低回婉转,动人心魄,“春日柔桑士女歌,东南杼轴待如何!千金织绮花成市,万岁回文月满梭。恩诏只今怜赤子,贡船从此罢黄河。尚方玉帛年来盛,早见西川灌锦多……”

宫裁目光担心地看着曹颙。

碧月唱的词,是明末清初著名诗人吴伟业的《闻撤织造志喜》,它借以诗词发泄三大织造糜费钱粮、迎合皇帝的不满。

这恰恰是这些被江宁织造局遣散的机户的心声。

一曲唱罢,厢房内安静如许。

宫裁把碧月当朋友,不愿看她和曹颙起正面冲突。她拍了拍曹颙的手以示安抚,同时替曹颙说话,“织造局的产品出现了严重质量问题,大爷为了找源头找问题,几天几夜也没有合眼,和那些只知奢靡享乐的权贵不一样。”

“源头?”碧月轻轻一笑,“源头就是织造局糟糕至极的雇佣关系!”

“大爷只管去查,现在还留在江宁织造局的机户,无非就两种情况,要么是与织造局的管事关系好,要么自愿降低薪酬的老工。织造局一而再再而三的遣散机户,机户人心惶惶,积极性受挫,心中怨怼的,以次充好;缺金少银的,偷工减料。生产人员高频流动,生产工艺和精准度出现偏差是必然的结果。”

碧月的话如同深海中的暗流,在曹颙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宫裁二人陷入沉思,一路沉默地离开包厢。

两人坐进马车,车夫轻声问道:“大爷,还是去城南街坊吗?”

宫裁闻声,看了一眼曹颙。

曹颙脸色微沉,在许久的沉默中,他眼中的光芒逐渐坚定而锐利。他看向宫裁,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碧月说得有理,想要江宁织造局蓬勃发展,就必须改革积弊已久的雇佣制度。”

曹颙径直带宫裁回了织造局的议事厅。

议事厅的角落放着博古架;这是用上好的紫檀木精心打造而成,历经岁月洗礼,依旧散发着沉稳而深邃的光泽。架子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古董珍玩,还有一卷卷码放整齐的古籍。

进门后,曹颙目标明确,在这堆古籍里仔细翻找,须臾,他松了一口气。

“找到了。”

曹颙拿着一册寻常册子来到宫裁面前,“江宁织造局自建立以来,所有管理制度的变更都记在这本册子里。”

册子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缘处泛起了白茬,但翻开后,里面的文字依然清晰可辨。上面详细记录了从明代开始,织造局是如何从传统的手工生产转向更为规范化的管理,包括人员配置的变化、技术革新以及生产流程的优化等内容。这些珍贵的文字资料,不仅见证了纺织业的发展历程,也折射出江宁织造局在时代背景下的痕迹。

明代时,江宁织造由提督织造太监主管,清初仍旧。直到康熙时期,才改由内务府派员就任。衔名初称“驻扎江南织造郎中”,后改为“江宁织造郎中”。曹颙的爷爷曹玺就是首任郎中。

“你看。”曹颙指了指曹玺初接手江宁织造局时的情况,“那时还是敛民户织工,在繁忙时候,织造局以官方强迫的手段,强制要百姓来织厂干活,凭空给百姓增添沉重负担。”

宫裁顺着曹颙手指的地方往下看,眼神欣赏地点头,“曹爷爷也发现此举的弊端,所以创办了培育织工的专设部门。”

“正是。从此以后,织造局再没出现过织工紧缺的现场,更不会累及民户,这次改革深得民心,曹家更是博得了广泛赞誉。”

来到曹寅当值的时期,曹颙为父亲的处境捏了一把汗。

“内务府给织造府的银两逐年减少,再加上几次南巡接驾,织造府早已亏空。这些年,哪怕织造局经费再艰难,也从未调整过机户待遇。但局中的生产作业配比不均,时忙时闲的情况时有发生,为了降本增效,只能……”

曹颙叹了口气,“此事确实是织造局对不住他们,但父亲也有他自己的难言之隐。”

宫裁认真看册,确实发现此举带来的多处弊端。

织造局对所有机户统一实行闲时遣散,导致机户没有生产积极性,抱着“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心理,在织造局得过且过,这样的情况下,确实会导致粗制滥造的情况出现;再者,江宁织造局是为宫中供应织品和绸缎,对于品质的要求极高,如果出现紧急的临时任务,新招揽的机户恐怕无法胜任,忙中出错最是可怕……

针对种种存在的问题,宫裁沉吟片刻,向曹颙提议道:“不如试试养匠制。”所谓养匠,即和机户签订长期的雇佣条约,每月支付合理薪酬,“一来,体恤穷苦的机户,让有责任有能力的机户重新上岗,织造局设置考察期,让这些真正需要机会的机户与浑水摸鱼的机户形成竞争,提高工作效率;二来,有稳定的机户队伍,有便于织造局的长期运作,应对宫中各项突发任务。”

曹颙深以为然,“我明天就跟父亲提议,还有……”

曹颙发现了工匠纳税的不合理,“匠班银的征收依据是匠籍,清初时曾废除过匠籍,原有的匠户被编为民籍,赋税就得‘照民例当差’,和普通老百姓一样征收丁银;但后来大清又开始复征匠班银,这些匠户一下承担了两种赋税,压力比普通老百姓重得多。”

“织造局可以适当减免部分税金。”

宫裁和曹颙意见一致,曹颙拿着册子对宫裁点头,“我去找父亲。”

宫裁跟上他,“我跟你一起。”

雇佣制度改革兹事体大,曹寅可能会犹豫,多一个人劝说总会多一点希望;曹颙理解,和宫裁朝江宁织造府而去。

两人走进书房,但眼前景象让他们有些意外。

不止曹寅,苏州织造李煦,杭州织造孙文成都神色凝重地坐在屋内。而在角落里,还坐着吊儿郎当挎着二郎腿的李鼎。看到宫裁,李鼎精神一震,满眼欣喜地站了起来,他刚想开口,却听到李煦示警的咳嗽声。

见父亲脸色难看,李鼎心中有千般不愿,还是顺从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但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宫裁。

曹寅看到他们,愁容满面地解释道:“这些时间,苏州、杭州织造局也先后出现了质量问题,三大织造局一日找不到解决办法,一日不敢进行大规模生产,这样下去,只怕会耽误工期啊……”

李煦和孙文成脸色难看,不置一言。

曹寅叹了口气,问向曹颙,“你们有没有调查出什么?”

“我和宫裁过来,就是为了这事。”曹颙将碧月的话一字不差的转述给所有人,“遣散机户弊端重重,我跟宫裁商议,改为养匠,方便我们对质量进行把控,杜绝褪色事件再次发生。”

𝐵  𝚀  𝓖  𝕆  𝒦. n  e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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