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四章 三劫余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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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四章三劫余生(第1/2页)

残躯犹念儿女暖,三劫余生戒猪耕。

时至十二月中旬。川东马伏山的冬天,从来都是凛冽刺骨的。不像城里冬日有楼宇挡风、暖气驱寒,深山之中的寒意是钻骨的、通透的。北风从大巴山余脉的空旷垭口浩荡灌来,横扫整座群山,漫山草木早已凋零枯黄,遍野芭茅枯槁倒伏,山林褪去了所有青绿,只剩下灰蒙蒙的枯枝与褐黄色的冻土。

山野万籁俱寂,寒风呼啸过沟壑田埂,卷起地上细碎的干土与枯叶,打在老屋的瓦片上簌簌作响。田水干涸,梯田裸露着板结的黄泥,往日湿润的山路被冬风吹得干裂僵硬,结着薄薄的冻霜,踩上去又硬又滑。山里冬日昼短夜长,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午后太阳稍稍露脸,也无半分暖意,淡淡的日光铺在山野间,徒添几分萧瑟苍凉。

寒冬腊月,本是山里人休养生息、闭门猫冬的时节。忙活了一整年的乡人,都会在冬日停下田间劳作,围炉取暖、居家闲坐,避开山间寒风与险路,安安稳稳熬过寒冬。可我的老母亲,一辈子劳碌成癖,闲不住筋骨、闲不住心性,即便到了深冬寒月、年逾古稀,依旧改不了操劳半生的习性。

今年的母亲,已然七十四岁,妥妥的古稀之年。满头白发蓬松霜白,像是落满了一冬的落雪,乱糟糟贴在布满风霜的脸颊两侧。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是数十年山风日晒、苦力劳作、病痛磋磨刻下的印记。她的脊背早已彻底佝偻,再也挺不直分毫,单薄的身骨撑着一身旧棉衣,在冬日寒风里微微颤栗。手脚关节常年风湿疼痛,尤其深冬寒天,旧伤缠身、病痛缠身,步履蹒跚、行动迟缓,早已不复壮年半分矫健。

我们一众子女定居城里,安家立业数年,生活安稳富足,早已无需母亲再耕耘劳作、养家糊口。这些年,我们兄弟说得最多、劝得最勤的话,就是让母亲放下农活、停掉养殖,安安稳稳在家养老。

我们无数次再三劝阻、反复叮嘱:年纪大了,深冬天寒地滑、山路凶险,千万不要再上坡下坎、捡拾柴禾、喂养牲畜,好好在家烤火休憩、颐养天年,便是儿女最大的福气。吃喝穿戴、看病花销,万事皆有子女承担,无需她辛苦操劳、费心劳力。

可根植在老一辈山民骨子里的勤俭与要强,早已融入血肉、刻入骨髓。马伏山长大的这一代人,熬过饥荒、挨过苦寒、吃过万般穷苦,一辈子信奉“自力更生、勤劳立身”,最怕拖累儿女、最怕坐享其成、最怕闲着无用。

母亲一生倔强自持,从不肯心安理得接受儿女赡养,总想着自己能动一天、就劳作一天,能为在外奔波的后人多积攒一点、多预留一点,心里才踏实安稳。

谁也没有料到,就在立秋之际,她瞒着我们所有子女,悄悄在老家集镇上托人捎回了两头小猪仔,安放在老屋侧边的猪圈里,默默开启了秋冬饲猪的劳作,为过年猪的饲养奔波。她心里揣着最朴素温热的念想:寒冬喂养两头粮食猪,不喂一粒催肥饲料,纯天然野菜粗粮喂养,等到过年宰杀,肉质醇香紧实、肥而不腻,是城里买不到的正宗土猪肉。等到儿孙晚辈春节返乡归来,便能吃上一口地道的家乡年肉,守住一家人的年味烟火。

为了这一口儿女的年味,古稀老母不惧寒冬苦寒、不惧山路艰险,日日风雪无阻,独自奔波劳作。

深冬煮猪食,最是费柴。冬日草木干枯,无新鲜野草可割,煮食全靠干柴生火。母亲舍不得花钱买煤买炭,每日天刚蒙蒙亮,晨霜漫天、寒风刺骨,她便早早起身,生火做饭、打理猪圈,午后天稍放晴、霜气稍退,就背起陪伴她半生的老旧竹背篓,独自爬坡上坎,去往屋后的山林田埂捡拾枯枝干柴。

屋后叫拐拐田的田埂,是马伏山出了名的险路。冬日霜重露寒,整条窄窄的田埂结着暗冻,黄泥路面又硬又滑,狭窄蜿蜒、高低起伏,外侧便是丈高的陡峭塄坎,坎下乱石丛生、坡势陡峭。这条路母亲走了一辈子,可岁月摧人、旧伤缠身,古稀之年的身体,早已扛不住山路凶险与冬日严寒。

意外猝不及防,轰然降临在这个深冬的午后。

那是我刚从平川参加为期一周的全市跨区督查回来的十二月中旬。这天午后,天阴沉沉的,北风呼啸不止,山野间寒意彻骨。母亲背着满满一背篓沉甸甸的枯枝干柴,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行走在结霜打滑的拐拐田埂之上。冬日田埂冻得坚硬,薄霜覆在表层,肉眼难辨湿滑,行至田埂最弯最陡的险处时,她脚下骤然一滑,重心彻底失衡,整个人猛地朝着外侧的高塄坎踉跄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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