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避贤忌能露水疏(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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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阴谷仓门上曾别了两支麦穗,任君生横死的那日被风吹落在地,后来曾粘在何幼喜的裙摆。小满,芒种,再而后一路秋分、寒露,华阴上下可还有家家稻谷香,户户麦饭熟?何幼喜搓出几枚麦粒,放嘴里轻嚼两下,随即又吐出。有股霉气,不知是放了多久的。余下麦穗也扔掉,脚底随意便碾碎了。
一叶落而知秋意。漩涡中心的水面却静着,一日,两日,没有人来。大理寺、刑部、吏部——京中车马遥远,路途不便;县令在衙门后堂停灵出殡,门外人来人往是寻常日子,不见打幡服白。主簿刘深自己兼了仵作,甚至大摇大摆搜查了内堂乃至任君生私宅;因其家人远在他乡,其后动土安葬依旧是刘深一力主持:短短三天,所有事务处理井井有条,除了一点——
发往长安、直送皇帝陛下那封奏章,乃是何幼喜亲笔拟写。
所以他们回来了,正如寒风一挥,从摇摇欲坠的枝头跃出,埋没在另一场漫天满眼的暴雪:为示“心意恳切”,来不及回家更衣梳洗,或者再等双方父辈一起——入成安门后马车径直拐向舒国公府,他们要奔赴另一场丧期。她便就是要让丈夫好好看看,后院交杯换盏是活人宾主尽欢,帷堂哀歌不绝的是逝者落寞辛酸。不论咎由自取者如任君生,还是名垂万古者如舒国公——人死灯灭,不过如此。
“你现在,还存有自戕之念么?”
刘深缩在马车里,没有作答。
“说了多少遍,‘任县令畏罪自裁’——这七个字是我代郎君一笔一划写上去。我自无愧于心,你又何必来说苟活于世,宁肯一死以证清白?”
“……那七个字……不是事实。”
事实又怎样,杜撰又怎样?何幼喜只知道家书里说京城都发生了些什么,父亲说自己又该做些什么。所以灌醉夫君,假冒官文,她竟然全无所谓,还敢大摇大摆拉着刘深挂冠回京、听从父亲调遣安排。左右华阴再待不下去,不破不立,为了自己的孩子,他总是时候学着做一名合格官僚罢!
“所以第一件要事,就是上堂哭丧?”
“那不是最重要的。”何幼喜叮嘱,“国子监、秘书监、司农寺、大理寺——这些都是好去处。父亲说以你的资质,公务不成问题,只是接人待物要多多注意。昨日成服,再几日舒国公便要启殡。今日朝中诸位要员都在,见面了一定称赞你排除万难、正本溯源何其不易。连范家,”她清清嗓子,“他们也得谢谢你。你保持这副表情,哀戚缄默着就足够,明白么?”
“……我替他们遮掩了真相。我在助纣为虐。”
“不会太久了。”何幼喜笃定道,“舒国公去世,其子及孙服丧,至少朝廷之上,不会再见到他们了。所以,抱着这种心情,下车,进门,去谢谢老太师吧。”
这样催着他,哄着他,何幼喜实在颠簸一路也累了,只想走完过场早点回家去舒舒服服洗个澡,换身衣裳,安安稳稳好好睡一觉。外面的雪且深厚着呢,明晃晃的白几乎将整个墙壁砖瓦也一并吞没。刘深下车时几乎一步跪倒,不知不觉着,再抬头,妻子竟然大步流星就走在他先头。是他冻晕了脑袋,还是晃花了眼睛?日夜相伴着的背影竟倏然高大,使他陌生,令他惶恐。除去雪深千丈,本自长安花主——接话寒暄那副面目热烈得虚假,吹在她肩头的原是脉脉春风。别说孝服谦素,单看发间那支簪,老大一颗合浦明珠何其圆润光亮。纵然养在深闺,纵然笔锋锐利,她依旧是京城大家的女儿,长袖善舞是她生来使命。
这就使刘深无端恶心。
她曾经吐出华阴祈福的麦粒,却不拒绝长安款客的水酒。田间地头风沙太重,自然不是她这等高门屑于青睐。她是低嫁,却翘首盼望着高枝,所以要夺他的判官笔,抢他的乌纱帽,长袖善舞成就她自己的荣光。张四公子实在大错特错,就算折戟沉沙,她这辈子,只怕也不会离开那座春江楼了。且看呢!迎出门来众位久经官场,一双火眼金睛已经洞穿她本来面貌:是她越俎代庖、捏造事实——就这样揭穿了她的本来面貌?什么“不蒙尘的美玉”,不过自视甚高、不守妇道!行在前头的范自华分明轻乜双眼,下阶时嘴角又有冷笑:逼死任君生的凶手,她亲笔袒护——其意必在投诚——他所以洋洋自得,言谈间颇为和善。一旁范异久久凝视,可是在嘲弄她嘴角僵硬笑意?这是个丧礼,她有什么可笑;周身风尘仆仆,实在没有规矩;何况她本不该来,她只是刘家新妇,该安守家宅——同样身怀六甲,靖温长公主不是也不曾出席么,脚底拌蒜,她怎么还不识趣离开?
她甚至回眼,还将刘深一瞪;柳眉倒竖,显然恼怒非常。长公主后来私下对她慨叹,孕期喜怒不定原是常事。“所以最好还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省得一时兴头、做下许多错事来。”可惜这教训来得晚了些,对何幼喜如是,对刘深如是,对那日在场的许多人亦是——尤其是范自华。一连几日睡不好觉,一群孝子贤孙们早就累了个麻木不仁;范自华西阶相迎时眼睛都快阖上,差点就踏空摔下;范异其后只管一旁打瞌睡,当爹的转向何幼喜半晌,才堪堪寒暄一句:“有劳尊驾”;甚至于其后使者三念“如何不淑”,堂内众人竟做不出半分伤悲模样——除了刘深,痛哭竟然格外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