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5章 樟木匣里的半块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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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过后的第一场冷雨,把青石板街浸得像一块泛着幽光的墨锭。陈砚秋锁好“拾砚斋”的木门时,巷口的老梧桐正抖落满树金叶,一片打着旋儿落在他臂弯里,叶边的焦痕像极了爷爷陈墨痕留下的那方端砚上,天然的“火捺纹”。
他刚要跨上电动车,就见巷尾跌跌撞撞走来一个人,蓝布衫子淋得透湿,裤脚沾着泥点,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印花布包,头埋得极低,差点撞在电动车后视镜上。
“你是……陈砚秋?”那人声音发颤,抬脸时,雨水顺着额前的白发往下淌,露出一道斜斜划过眉骨的旧疤。
陈砚秋愣了愣。这人他认识,是老街巷里的老乞丐,大家都叫他老石,平时靠捡废品度日,偶尔陈砚秋整理旧宣纸时,会把边角余料送他,他总也不多话,鞠个躬就走。可今天老石的眼神太烫人,像攥着团烧红的棉絮,直直盯着他怀里的布包。
“我有个东西,要交给你。”老石往后退了半步,把布包按在胸口,指节都泛了白,“不是给你的,是给‘拾砚斋’的,给陈家的规矩。”
陈砚秋把人让进店里,生起炭盆,又冲了杯热姜茶。老石却没碰杯子,等陈砚秋把店门落了闩,才一层一层掀开那蓝印花布。布渍着年月的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露出里面一个樟木匣子。匣子巴掌大,木纹里浸着陈年的墨香,铜锁已经锈死,侧面刻着两个瘦金体的小字:守心。
“这匣子,我藏了四十二年。”老石的手指拂过那两个字,眉骨上的疤轻轻跳动,“今天终于能交出来了。我叫石青,以前是你爷爷的徒弟。”
陈砚秋浑身一震。他从小听爷爷说,四十多年前陈家收过一个最小的徒弟,聪明绝顶,过目不忘,雕砚、拓印、辨墨样样都学得快,却在二十岁那年犯了大错,被爷爷赶出了师门。这事是陈家的禁忌,爸妈在世时提一次,爷爷就摔一次茶杯,后来没人敢提了。他没想到,这个人竟然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在这条街上捡了十几年废品。
“那年头乱,好多老东西都保不住。”石青的声音落在炭盆的噼啪声里,像浸了水的旧宣纸,沉得发重,“你爷爷那时候守着家里的砚库,好几箱明清的老砚,还有一方你家传了好几代的‘铁心砚’——据说是明末陈老夫子当年在岳麓书院讲学用的,砚心嵌着天然的铁心石纹,研出来的墨三天都不凝,写小楷最是润笔。”
陈砚秋点头。这事爷爷跟他提过,说那方铁心砚当年丢得蹊跷,爷爷找了大半辈子,临去世前还在书房里摸空了的砚台匣子,叹气说“是我教得不好”。他原先以为是当年被抄家时流失了,没想到背后还有隐情。
“是我偷的。”石青突然低下头,额头重重磕在案台上,炭盆里的火星都吓得跳了起来,“我那时候鬼迷心窍,认识了个收文物的贩子,那人说给我三百块,让我把铁心砚偷出来卖给他。三百块啊,那时候普通人月薪才十几块,我想着拿了钱就能去大城市,不用再守着这破铺子刻砚刀。”
他说,那天天没亮他就溜进砚库,把铁心砚揣在怀里翻院墙跑了,可刚跑到码头,就见几个戴红袖章的人正挨个搜包袱。他吓得转身往回跑,半路躲进了破庙里,刚要把砚往草堆里塞,就见你爷爷举着个马灯站在庙门口。雨把他的头发全淋透了,裤腿上全是刺划破的口子,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骂我,是把手里的棉袄披在我身上,说“青子,跟我回去,事情我扛着”。
“我那时候浑啊,我以为他要把我送进去。”石青的眼泪砸在樟木匣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趁他不注意,推了他一把,转头就跑,没看见台阶,眉骨撞在石头棱角上,当时就血糊了眼。后来我醒过来,人在郊外的草堆里,铁心砚没在我身上,怀里就只有这个小樟木匣子。我后来才知道,是你爷爷追上来,把砚拿走了,还给我留了包扎伤口的药和十斤粮票。”
陈砚秋听得心口发紧:“那我爷爷后来……”
“后来你爷爷跟红卫兵说,是他自己看管不严,把铁心砚弄丢了,所有的罪他都认了。”石青的声音哑得像磨砂纸磨过砚台,“他被拉去游街,跪碎玻璃,一根右手的手指都被打折了,后来再也没法雕细刻的砚钮。我那时候躲在人群后面,看着他被人押着走,我连出来认的勇气都没有。我想着,我不是人,我不配当陈家的徒弟。”
这之后石青就离开了古城,在外面流浪,捡废品,打零工,不敢跟人说自己会什么,不敢说自己姓什么。直到十年前他得了肺病,想着要死回家,就辗转回了这条老街。他不敢进拾砚斋的门,远远看着你爸你妈守铺子,后来你爸妈走了,你回来了,年轻人穿个布围裙,蹲在店门口给放学的小孩磨墨,免费教他们写毛笔字,像极了你爷爷年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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