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骨龙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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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星号穿过水玉门,颜色没了。

不是黑。是灰。像有人把全世界的饱和度键给抠了,只剩一张开了黑白滤镜的老照片。仪表盘上的红灯还在亮,但红得不正,和绿灯融成一个色,灰扑扑的,像两个闹别扭的小朋友谁也不理谁,最后变成了一团和稀泥。

赵铁山伸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五根手指灰蒙蒙的,指甲和肉一个色。

"我靠,"他扭头看江晨,"你这船该做保养了。显示屏都褪色了。"

"没坏。"江晨敲了敲仪表盘。指针不动,坐标全没了。"是外面灰太厚,光走不远。"

"灰?"赵铁山把脸贴到观察窗上,鼻尖在玻璃上压扁了。"这哪是灰,这分明是老天爷打翻了水泥袋子。咱们这是闯进哪个施工队现场了?"

风灵从座位上直起腰。她没看窗外,先看自己的手。手背是灰的,血管也是灰的,像戴了层灰丝袜。

"这里没风。"她说。

"太空本来就没风。"林霜站在舱门边,铁签子拔出来了,但没握实,签尖垂着,像根没精打采的筷子。

"不一样。"风灵摇头。她额上的月牙疤在灰光里发白,平时那种淡金色的亮没了,现在像个贴歪了的创可贴。"以前每到一个地方,疤都会痒。这里,疤是死的。像块死皮贴在额头上,还揭不下来。"

"那你挠挠。"赵铁山说。

"挠了。越挠越僵。"风灵苦着脸,"感觉像在抠自己的脑门骨。"

船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引擎抖,是船壳在抖,从脚底板往上震,震得座椅发麻。水杯放在台面上,水面没晃,但水变灰了,像搅浑了的芝麻糊。

"哎哟我去!"赵铁山一把抱住自己的工具包,"地震了?这太空还能地震?"

"不是地震。"风灵突然缩起脖子,两手捂住额头,声音压得极低,"是下面那东西……在翻身。"

"什么东西?"

"我们下面。"风灵的手指抠进头发里,指甲刮着头皮,眼睛闭得死紧,"它在翻身。慢。很大。大到……大到我的感知刚伸出去就被弹回来了,像蚂蚁想量大象的腰围,卷尺不够长。"

赵铁山咽了口唾沫:"你别吓我。我胆儿小,晚上尿床你洗床单啊?"

"你晚上尿床跟这有什么关系?"林霜瞥他一眼。

"气氛到了嘛。"赵铁山嘿嘿干笑两声,笑声在灰里飘不远,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江晨打开船头灯。光柱切出去,照不远,灰太厚,光走一半就散了。光柱尽头出现一道脊,横在那里,左右看不到头,前后看不到尾,像道山梁,但山梁是圆的,滑溜溜的。

"山?"赵铁山把脸贴到观察窗上,鼻尖压得更扁了。

"不像。"林霜抱着胳膊,"太圆了。太光。山有石头尖,会割光。这个不割,光到它身上,就软了,化了,像照在一团棉花上。"

"那是什么?棉花糖山?"

"你过去舔一口就知道甜不甜了。"

"我不去。我血糖高。"

船再近一点。那道脊上有了细节。纹路。一道一道,平行排列,凸起来,像骨头断了又长回去结的痂。

赵铁山突然转身,扑向自己的背包。图纸抖开,往玻璃上贴。图纸是泛黄的,边角卷了,上面用墨线画着密密麻麻的机关结构。齿轮,杠杆,卡扣,木头缝。

"卧槽!"他猛地一拍大腿,"这凸纹……跟我家那本破书上的图,一个走向!"

"什么破书?"

"我太爷爷画的!"赵铁山眼睛瞪得溜圆,手指在图纸和玻璃之间来回跳,指甲刮得玻璃吱吱响,"说我祖上见过一种大东西,会动,没肉,全是骨头。我爸说是瞎编的,是老头吹牛骗酒喝。现在看来……老头没吹牛!"

"所以这是骨头?"江晨挑眉。

"是骨头!"赵铁山舔了舔嘴唇,嘴唇是灰的,舔完更灰,"而且被人拆过,又装过!这些纹路不是长出来的,是装的时候留下的接缝。像……像拼积木!有人把它拆开,又一块一块拼上了!"

"那这积木有点大啊。"林霜说,"够拼到明年双十一的。"

"别过去。"

声音从船舱后面传来。李清歌扶着舱壁走出来,步子很慢,像刚睡醒。她的脸是灰的,像放了很多年的馒头表面。

"你知道这是什么?"林霜转头。

"骨头。"李清歌说,"很大的骨头。"

"谁的?"

李清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目光抬起来,躲到那道骨脊下面去,看着灰,不看着骨头。她的手指抠着舱壁上的铆钉,抠得咔咔响。

"说啊。"赵铁山急了,"别卖关子,我这儿图纸都摊开了,就等您给盖个章呢!"

"说了,你们怕。"

"怕什么怕,"赵铁山一拍胸脯,"我赵铁山什么场面没见过?上次在镜海,那鱼怪张嘴比我家门都大,我不也……"

"你当时尿裤子了。"林霜插嘴。

"那是汗!"

"汗只湿前面?"

赵铁山:"……"

李清歌没笑。她松开铆钉,手垂下来,在裤缝上擦了一下:"它以前有名字。现在没了。名字被人收走了。"

"谁收的?"

"造它的人。"李清歌说,"造它的人走了。把它留在这。它等了很久。等到连等是什么都忘了,就开始睡。睡到连睡都忘了,就开始翻身。"

"睡了多久?"

"久到……"李清歌转头看窗外,骨头表面的灰在微微动,"久到连噩梦都重复了很多遍。同样的梦,做了一遍又一遍,骨头上都长出同样的印子了。就像你老做同一个梦,枕头都被你睡出一个固定的坑。"

"那它枕头得有多大?"赵铁山比划了一下,"得有个足球场吧?"

"可能更大。"

船底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声音,是压力。胸腔被挤,耳膜向外鼓,像有人从两边捂住了耳朵。赵铁山张了张嘴,没听见自己出气。风灵突然叫了一声,不是疼,是憋,气吐不出来。她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月牙疤在灰光里发亮,白光,烫光。

"它翻身了!它翻身了!"风灵喊。

骨头在动。

表面的灰簌簌地掉,像沙子从筛子眼里漏下去。露出底下的颜色。象牙黄,带血丝的黄,像放了很多年的老骨头。骨头在翻身,慢,但力量大,灰被搅动起来,形成漩涡,晨星号像一片叶子在漩涡里横移,船壳发出吱嘎声。

"哎哟我的妈!"赵铁山死死抱住座椅,"这翻身动静比我爸打呼噜还大!"

"你爸打呼噜能把你震飞?"林霜两脚分开站着,努力保持平衡,铁签子从袖子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叮叮当当滚到江晨脚边。

"那倒不能,"赵铁山脸都白了,"但我爸打呼噜我能踹他。这个我踹不动啊!"

江晨一把抓住操控杆。杆是灰的,手也是灰的,他分不清自己握没握实,只感觉杆在震,震得虎口发麻。

"稳住!"他喊。

"稳个屁!"赵铁山回喊,"我早餐都要吐出来了!"

船被气浪推得横移。不是风,是骨头翻身时挤出来的气,带着一股陈味,像老房子里没人睡的床。风灵抬起头,鼻子抽了抽。

"它在吸气!"她说,"吸得很深!肺张开了!"

"你怎么知道是肺?"

"灰在动!"风灵指着窗外,灰确实在流向骨头下方,"吸气的时候,下面空,灰往下走!它肺大,吸一口,我们这一片的灰都要往下掉一层!就像我爸抽烟,猛吸一口,烟灰缸里的灰都要飘起来!"

"你爸怎么什么都干?"

"我爸是烟鬼!"

翻身停了。

骨头重新沉下去,灰慢慢落回来。晨星号晃了几下,稳住了。船壳还在吱嘎,余音很长。

江晨低头看手。

时空之戒在指根发烫。以前只是闪,现在是烫,像握着一块刚出锅的红薯。他抬头看那根骨头。纹路在灰光里若隐若现。戒指上的光也在闪,闪的节奏和骨头翻身时灰流动的节奏一样。

"我出去。"他说。

"理由。"林霜说。她没问"你疯了吗",她问理由。

"戒指烫。"江晨把手指给她看,红了一圈,"它在引我。引我去骨头那边。"

"引你你就去?"林霜挑眉,"它引你你怎么不引它?你俩互相引,在这跳交谊舞呢?"

"不去,"江晨说,"我们就一直飘在这灰里。没有坐标,没有光。你想飘多久?飘到没油?飘到饿死?"

"那也不能出去送死啊!"

"不一定送死。"江晨从座位下面拖出外套,"骨头翻身的时候,全身骨头都在动,没工夫管我。等它翻完了,躺平了,灰落下来,我就够不着它了。"

"够不着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江晨指着窗外,"它翻一次身,要隔很久。这次翻完,它会歇。灰会把它重新盖住。到时候我就找不到那个凹坑了。趁现在灰掉了,凹坑露着,我得去。"

"你去干什么?跟它握手?"

"看看。"

"看什么?"

"看它做不做噩梦。"

林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铁签子,两把并在一起,在掌心磕了一下。

"你去。"她说,"我在这。你出事,我不出去救你。我救不了。灰里游不动,我试过。"

"行。"

"但你要是没出事……"林霜说,"回来告诉我,那骨头到底是什么。别跟我说它是山,也别跟我说它是龙。我要知道它是什么。"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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