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老年活动中心的烈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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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老年活动中心的烈士(第1/2页)

“我……我也找不到他。”

挂了电话,赵雨薇在宿舍楼的走廊里出了神。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就站在黑暗里。

手心里还攥着郑老六电话号码的纸条。

破产。

这两个字距离她好远。

可真当这两个字出现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赔了多少钱,不是欠了多少债,而是周子良已经消失了十几天。

消失了?

赵雨薇摸黑回到宿舍,把灯拉开。

同屋的同学们都回家过年了,四张床空着三张。

她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蓝印花布的包袱,里面是一个铁皮盒。

铁皮盒里,是她全部的家当。

一张存折,三百多块现金,一沓粮票大小的电话卡。

存折上的数字,她不用看也知道。一千七百四十二块六毛。

休学教书攒下的,加上这几个月勤工俭学的。

她把存折和现金收进贴身的口袋,想了想,又抽出两张十块的,塞回铁皮盒。

路费得留,饭钱得留。

剩下的,都得用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到自己的手是凉的。

拿好存折,她走到了公用电话亭,插入了IC卡,打给了表姐。

苏敏接电话的时候,背景里乱糟糟的:“薇薇啊,怎么了?”

赵雨薇说:“周老板一直没有露面吗?”

“嗯,找不着。”

苏敏的声音又累又哑:“关机十几天了,估计不抱什么希望了。”

赵雨薇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雪夜里那个人安慰孩子时出的脑筋急转弯。

他面对任何事都那样的从容,像是从武侠小说里走出来的,像陆小凤,像楚留香。

他不是会垮了的那种人。

方瑜住在研究生楼,赵雨薇找到她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半。

敲开门,方瑜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随便挽着,屋里一股泡面味。

“呀,薇薇?你咋……咋回事啊?”

方瑜一把把赵雨薇拉进了房间。

屋里很乱,桌上摊着一摞复印的东西,最上面一份,是《民事诉讼法》企业法人破产还债程序那一章,画满了红道。

赵雨薇看着房间里的一切,就明白了:“小鱼儿,全程你都去了?”

方瑜点头,拉着赵雨薇坐下,拿着叉子摆了几下泡面,又没了胃口,索性盖上了盖子,转头说:“从我知道起诉开始,我就全程参与了,但跟不上内部的消息,最多就是个旁听。”

赵雨薇问:“一审你去了吗?”

方瑜说:“去了。”

赵雨薇问:“什么结果?”

方瑜说:“判负,而且王家湾矿业压根不上诉了,这件事已经是铁板钉钉,陆建国从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谋划好了一切……”

赵雨薇不理解:“我没有创业经验,不从生意的角度去分析,但我知道周学长的为人,他是个很聪明的人,怎么会导致这个结果的?”

方瑜无奈地说:“这件事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王家湾矿业里摔个跟头,我不研究都不知道,这王家湾矿业就是个烂摊子,烂到不能再烂了,这个摊子你让谁来都没用,周子良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还要怎么样?虽然没赚到钱,但没亏钱,申请破产之后,他们是没有任何个人债务的,资产和债权会法拍抵债的。”

赵雨薇脱了鞋,坐在方瑜的床上,两只小巧的脚踩在床沿上,两只手抱着膝盖:“我总觉得不对劲,学长为什么要藏起来?”

方瑜靠在她肩膀上,眼里都是疲惫:“谁都会想着藏起来吧,一地烂摊子,他收拾了半年,最后还是这个下场,他太累了。”

“可他怎么会是一个怕累的人呢?”

赵雨薇歪过头看着方瑜:“我总觉得,有翻盘的可能。”

方瑜摆了摆手,把自己的笔记拿过来放在膝盖上:“来,一起来看嘛,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我也复盘过很多次了,甚至问了教授,他们给我的结果就是没办法了。”

赵雨薇认真地看着方瑜记载的全过程,这一次,她才开始对周子良的行动有了一个完整的了解。

从一开始入场,周子良面对的就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想要把这个烂摊子弄好了,寻常的办法绝对是不可能的。

周子良的每一步都是当时情况里的最佳选择。

他已经做出了很多让人意外的事情,就算是事后去看,都挑不出毛病。

赵雨薇忽然问:“如果他错了,那是从哪一步开始错的呢?”

方瑜思虑良久:“说不上,三选一最好的结果就是陆建国,可问题就在这里,我猜,三家都是想要把王家湾吃干抹净的。”

赵雨薇说:“那我们重新来思考这个问题,当时学长面临的最后选择就是大年二十八的时候还款,对不对?”

方瑜认可:“是的,没错,那是生死线。”

赵雨薇说:“也就是说,在所有人的视角里看,这个时候,陆建国一定是唯一的选择,那我们都看得出来,学长也一定看得出来,所以,要有所防备的话,他现在就会做一些动作才对吧?”

方瑜撇了撇嘴:“可惜,这个时候他有些冒进了,非但没有稳固当前的局势,还去鄂市支持了一波羊毛。”

赵雨薇没有评价这件事,但总是在冥冥之中,觉得周子良不会做一些毫无用处的事情,但眼下也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

真的没办法救了么?

赵雨薇显得有些急了:“我觉得我有必要去找找他。”

方瑜说:“我也很担心,咱们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可没有站到他的角度,没有经历他的压力,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扛过来……但我觉得现在不能去看他,男人失败的时候,尤其不能见……比较特别的人。”

赵雨薇捏了方瑜一把:“别贫,你能联系一下张一凡么?”

方瑜看着赵雨薇认真的眸子,终于还是拿起了手机。

她略显忐忑拨通了张一凡的电话:“学弟你好。”

张一凡那边听着比较杂乱:“学姐啊,你好你好,怎么了?”

方瑜说:“那个……我想和你打听一下,周子良的家在哪里啊?我和薇薇想去……拜访拜访他。”

张一凡愣了愣,像是捂住了话筒,片刻之后说:“他不在家,在老年活动中心呢,今天老爷子指导的歌舞要演出,我俩过来帮忙了,你们要来吗?”

方瑜露出笑容:“可以吗?”

……

赵雨薇和方瑜是下午四点到的文化宫。

礼堂的老式玻璃窗漏着光,一道道光柱从四面八方射下来,灰在光柱里翻跟头。

台上那条红纸横幅贴得正儿八经,上头写着新城区文艺汇演。

台板上,一个男人正跪着,手按一块翘起来的松木地板。

是周子良。

他裤腿挽到膝盖以下,一件白衬衫袖口卷了两折,嘴里叼着四根铁钉,手里拎一把老榔头,敲一下,顿一下。

台下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排练的学生,周围忙碌的搬运工在一段一段的布置。

赵雨薇站了好久才平复了心情。

她本来是很担心他的。

她来之前想了七八种可能,最好的那一种,都是他很憔悴。

可现在这个样子,完全看不出来,这是一个面对刚要兴起的矿业被人直接夺走胜利果实,面临破产的老板。

“哎?来了。”

周子良把钉子吐到掌心,抬头笑了一下:“正好过来帮忙来。”

“张一凡说你在这儿。”

赵雨薇走上台阶,在他脚边站定,陪他一起蹲下来,将一旁的钉子都帮他拿过来:“学长……你在这儿干什么?”

周子良一脸的不情愿:“这不是帮忙嘛,我爸是总导演,我被拉来帮忙了。”

“子良,哎哟!”

台上蹿出个人来,脑袋上别了三根柏树枝,胳膊腿裹在一件深绿色、用旧窗帘缝起来的大布袋子里,走一步哗一声,动作像棵正在被台风摧残的树。

张一凡。

“学姐?”

张一凡看到方瑜,立刻愣住,随即又蹦又羞:“你先别看,这服装还在改……化妆组老李说我一根树枝插得不够,硬给我插了三根,刚才有个小孩以为我是扫把。”

方瑜左右看了看:“你这演什么?”

“我演树。”

“……树?”

方瑜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一凡挺了挺胸,绿布哗一下:“他是烈士,我是烈士故居。”

这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每说一次得意一次,眼珠子都亮着。

周子良低头敲钉,肩膀抖了一下,忍住没笑出声。

“子良啊,导演嘱咐了,说您把后面那场戏的词儿精简了一半,让您再上后头确认一遍。”

张一凡学着老师的样子,把嗓门压得很低。

周子良说:“删了就删了,确认毛啊。”

他把最后半颗钉子敲进去,翻身下台,顺手抹了两个巴掌把灰拍干净:“创作者得有态度啊。你俩别傻站着了,过来搭把手。”

赵雨薇和方瑜大眼瞪小眼,两个人本来是来安慰人的,怎么转眼就变成帮工了?

乱七八糟忙了一下午,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晚上七点整,手风琴一响,礼堂里的人都伸直了脖子。

前三排坐着区里几个头头脑脑,茶缸并着茶缸,水汽一溜。

后面是学生、工人家属。

舞台的红灯泡一打,前后台中间那道布帘子后头挤着七八个人,脸上抹着铁红粉混凡士林的妆,一人一个大白牙。

周子良一身对襟旧褂子,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骨节。

他站在侧幕条边上,没念词,也没深呼吸,手垂着,跟等人叫号吃饭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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