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残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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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残图(第1/2页)

杜江河在风雪中走了很久。

他没有目的地,只是想离那间铁皮屋远一些。灰雪砸在脸上、钻进领口、积在肩头,他浑然不觉。脚底机械地迈着步子,踩过泥泞的巷道、穿过废弃的厂棚、绕过一堆又一堆被雪覆盖的垃圾山。等他在一面墙根下停住脚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走出了多远。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胸腔里那团又闷又痛的东西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来。他攥着拳头在墙上砸了一下,砖面蹭破了他手背的皮,渗出血丝,他感觉不到疼。

“操。“

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砖面上,站了很久。直到呼吸平复了,手背上凝成血痂了,他才重新直起身,把铁尺和羊皮纸从怀里掏出来,借着灰雪反射的微光又看了一遍。

半张残图。九圈同心圆。生锈的铁门。那把尺子。

这些东西出现在养父手里,出现在他手里,绝对不是偶然。老东西花了十八年把自己藏在这个垃圾堆里,每天缩在破棉被里咳嗽,活得像个没用的废人。但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张图,身上没有别的伤口,只有脖子上那一圈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勒痕。

杜江河蹲下来,借着墙根避风的角落,把羊皮纸摊在膝盖上。他又仔细看了一遍那道勒痕。刚才在铁皮屋里光线暗,他没能看太清楚。现在回想起来,那道痕迹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人力所为。

他摸了摸自己的颈侧,想象着有东西从后方箍上来,无声无息地收拢、绞紧。整个过程养父甚至没有挣扎,连姿势都没有变。

是有人杀了他。但没有人进屋。

杜江河把羊皮纸重新折好塞进怀里,起身往更深处走去。

他要去一个地方。

下城区第七号贫民窟的最深处,有一间没有招牌的铁皮铺子。那里住着一个瞎眼的老头,人称李半仙。据说他年轻时是上城区的什么“推演师“,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废了双眼扔到下城区,靠给人算命换口饭吃。

养父生前,每个月都会去李半仙那里坐一会儿。雷打不动,月初去一次,月中去一次。每次待半个时辰就出来,什么都不说,回来就坐在角落里发呆。

杜江河以前问过一次,养父只回了他三个字:“问路的。“

问什么路?往哪走?老东西从来不说。

但现在杜江河知道,他问的恐怕是那条通往那扇铁门的路。

他顶着风雪穿过两条窄巷,从一堆歪歪扭扭的铁皮棚屋中间挤过去,再绕过一口废弃的水井,路越来越难走。脚下的烂泥混着雪水,每一步都像踩进了糨糊里。他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喘了口气,眼角余光忽然扫到巷口的雪地上有一道影子。

一个裹着旧皮袄的中年男人靠在拐角处抽烟,身形敦实,半张脸藏在翻起的领子里。杜江河看不清他的正脸,但认得那个姿势,重心偏右,右手插在口袋里,那不是在取暖。那是在握什么东西。

杜江河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若无其事地拐进了另一条岔路。

他换了一条更绕的路线,贴着墙根、穿过两间棚屋之间的狭窄夹缝、从一处半塌的屋檐底下钻过去,绕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才重新回到通往李半仙铺子的那条巷子。

远远地,他又看到了一个人影。

同样的姿势。靠在巷口的另一侧,手里夹着烟,目光看似漫无目的地扫着路面,但每次转头,视线都会在他来的方向停一停。

有人在盯梢。

杜江河的脖子后面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他不再往前走,而是侧身闪进一处墙角,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余光从低处扫过去。巷口那人他没见过,四十岁上下,左眉有一道疤,皮袄的领口露出一截黑色的细绳,挂着一个吊坠一样的东西。

杜江河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来路,但直觉告诉他不要靠近。

他退出来,换了一条更远的路线。沿着废弃的排水渠外侧,绕过一整片棚屋区,从垃圾堆背后的斜坡翻过去,最终落到了李半仙铺子背后那面砖墙的外侧。

他蹲在墙根下听了听。安静,没有说话声,只有风穿过缝隙的呜咽。

杜江河绕到正门,铺子门口那面破旧的黑布门帘垂着,门前没有人。那些盯梢的人似乎只守了主干道的几个入口,没有一直堵在店门口。

他掀开门帘钻进去,顺手把帘角重新放好。

屋里光线极暗,只有角落里一盏昏黄的油灯在跳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和发霉布料的混合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紧。铺子很小,一张破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个干瘦的老头坐在桌后。

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长袍,头发花白稀疏,用一根旧布带胡乱扎着。两道深深的疤痕从眼眶上缘一直延伸到颧骨,眼窝塌陷,眼皮闭合得严严实实。

听到脚步声,李半仙没有抬头,只是用沙哑的声音说道:“第七号贫民窟的规矩,天黑之后不接客。你走错门了。“

“李半仙,是我,杜江河。“

杜江河走到桌前,把声音压得很低。

老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微微偏过头,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皮转向杜江河的方向,鼻翼轻轻抽动了两下。

“杜家的小崽子?“李半仙皱起了眉,“你身上有股味道……“

他又嗅了嗅。

“灰雪的味道,机油的味道,还有……“他的声音忽然停住了。李半仙的鼻翼剧烈地抽动起来,像是闻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张皱纹密布的脸几乎要贴到杜江河的胸口。

“你身上带了什么?“

杜江河没有犹豫。他伸手探入衣襟,把那把乌黑色的铁尺取了出来,轻轻放在了木桌上。

铁尺接触到桌面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那声音很细,细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空气,但在狭小安静的铺子里,却格外清晰。

李半仙的身体猛地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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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去摸铁尺,而是将双手悬在铁尺上方约一寸的位置。十根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感受某种看不见的温度或者气息。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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