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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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荡开,余韵未绝。

悟空只觉一根针,从耳中钻入,顺着后脑一路进了灵台。

金睛之中光华大盛,说不出的难受。

仿佛有无数虫子在啃噬神识。

“不对!”

悟空暴喝一声,金箍棒已在手中。

转头四顾。

青山夕阳依旧如此。

八戒蹲在路边啃着一块化来的干饼。

沙僧牵着白龙马低头饮水。

唐僧站在石旁,双手合十,面向西方,口中念念有词。

一切都和片刻前没有两样。

可悟空只觉,有什么变了。

但他说不上来。

“猴哥,你吼什么?”八戒含含糊糊道,“饼还没吃完呢。”

“呆子,你刚才听见钟声没有?”

“钟声?什么钟声?”八戒一脸茫然,“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钟?”

悟空咯噔一下。

他看向沙僧。

后者摇头。

“没听见。”

再看唐僧。

对方依旧如此。

悟空一怔。

马上转头去找李晏。

青袍道人站在十步外,竹杖插在土里,看着西边。

夕阳将脸映成金色,看不出什么表情。

“兄弟。”悟空走过去,“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是什么?”

“钟。”

“俺自然知道是钟!俺是问...”

李晏转过头来。

眼神让悟空心里更不踏实了。

“大圣,你且说说,你听见的钟声,是什么样的?”

悟空想了想:“像雷音寺的铜钟。

嗡的一声.

震得俺老孙脑子发酸。”

“贫道听见的,却不尽相同。”

“什么?”

“木鱼。”

“笃,笃,笃。一响之间,隔着十几息的工夫。”

“胡说!分明是钟!”

“大圣听见的是钟,贫道听见的是木鱼。那这到底是什么?”

悟空答不上来。

李晏将竹杖从土中拔出,在脚下的野草上点了下。

“山路,夕阳,甚至你方才吃的酒,可能是假的。”

悟空只觉一阵寒意从尾巴骨窜到后脑。

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脸。

又用力捏了一把。

疼。

不是做梦。

“兄弟,你怎知俺喝了酒?”

“贫道猜的。”李晏淡淡道。

“?”

“若大圣未饮酒,此刻该问我,什么酒。要是真喝了,便会觉得贫道神通广大。”

悟空盯着李晏。

这个说话绕弯子的毛病,是他熟悉的。

可不知怎的,猴子有些不确定了。

“你呢?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晏微微一笑。

“大圣,你且看看这个。”

竹杖抬起,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圆。

圆中清光流转,映出一片景色。

景色之中,悟空看见了自己。

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酒葫芦,仰头往嘴里灌。

旁边坐着李晏,竹杖横在膝上,似笑非笑。

那是今日午间的场景。

可接下来,悟空看见自己站起身来,朝着李晏做了一个古怪的手势。

画面中,李晏点头,同样回了一个手势。

两个手势一碰。

画面剧烈晃动.

悟空看见了另一幕。

师徒四人和李晏,全部昏迷不醒地倒在路边。

脸上爬满了灰色纹路。

一个无面的人形站在他们中间,手中捧着一只铜钟。

另一手拿着木鱼。

“入我梵音界者,闻声生相。钟声作门,木鱼为锁。尔等便在此长眠,做一场西行的好梦。”

悟空看得目眦欲裂。

“这是什么鬼东西!”

李晏收了竹杖,画面消散。

“这便是那钟声的真面目。”

“?”

“域外天魔一脉。”

“这一头,与归墟的那些不同。”

“怎么不同?”

“归墟神君喜欢强夺,这头天魔喜欢豢养。不急着吃人,困在幻境后,再慢慢吸食。”

悟空面色阴沉下来。

“八戒他们?”

“已入其幻境。”

“为何兄弟能醒?”

“贫道并未入睡。”

悟空讶然。

“那钟声入耳前,贫道便以秘法护住了灵台。

此物声为媒,借音入识。

但只要守住灵台方寸之地,声音便无门可入。”

“那俺老孙为何...”

“大圣忘了?你在山上,学过分辨真假的本事。”

悟空心头一震。

彼时,他还是一只想学长生不老术的石猴。

离开花果山,漂洋过海,四处寻仙访道。

走过了南赡部洲,又到了西牛贺洲。

最后在一座大山前,遇到了一个砍柴的樵夫。

那樵夫告诉他,山中有位须祖师,法力无边,门徒众多。

他依言上山,在山中行了数日,终于看见一座洞府。

洞府上方刻着十个大字。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洞门紧闭。

他不敢叩门。

在洞外的一棵松树上跳来跳去,摘松子吃。

数日后,一个道童推开洞门,看见他,笑道:“哪里来的猴子?在这里做甚?”

他跳下树来,作揖:“我是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氏,特来求道。”

道童:“祖师方才在坛上讲道,说门外来了个访道的。既是你,且随我进来。”

他跟着道童进了洞府。

一路行去,只见廊腰缦回,殿阁重重,仙气氤氲,灵兽出没。

到了瑶台之下,远远望见须菩提祖师端坐在法座上。

两边侍立着三十二名真人,皆屏息静气,恭敬听法。

他不敢抬头,拜伏在地,口称:“师父!弟子叩头。”

须菩提祖师声音从法座上传下。

“你姓什么?”

“我无父母,只记得花果山上有一块仙石,某年石破,我便生了。”

“无父母,却有来历。也罢,你既来了,便是有缘。”

祖师赐他姓孙,取法名悟空。

自此,他在方寸山住了下来。

扫地,砍柴,挑水,养花。

闲时听经,忙时做工。

寒来暑往,不觉六七年过去。

一日,祖师登坛讲道,讲到妙处,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满洞弟子皆听得如痴如醉。

唯有他,手舞足蹈,乐不可支。

祖师问他:“你在笑什么?”

他说:“弟子听师父讲到妙处,喜不自胜。”

祖师道:“你既知妙处,且来问我。”

他便问:“师父,如何才能长生不老?”

祖师沉吟片刻,道:“长生之法,有术有流有静有动...”

后来,师父悄悄传了他长生诀,又传了天罡地煞变化,又传了筋斗云。

他学得飞快。

起初,师兄弟们只当他是只伶俐些的猴子,并不放在心上。

可随着时日推移,他的神通越大。

做早课的速度愈发快了,连师父都对他另眼相看。

渐渐地,他有些得意了。

那一日,他坐在廊下,见一只蝴蝶飞过,便变成一只蝴蝶追了上去。

又见山间有只野兔,便化成野兔去撵。

后变作一条鱼,跳进溪里游水。

正玩得开心,忽地听见师父的声音。

“悟空,你在做什么?”

他慌忙现了本相,跪在地上:“师父,弟子只是练习变化之法……”

“变化之法,拿来戏耍的?”

“弟子知错。”

“既知错,我便考考你。”

祖师负手而立,“你变作一棵松树与我看看。”

他依言变作一棵青松,树干笔直,针叶苍翠。

祖师点点头:“再变回。”

他收了变化,回到本相。

祖师道:“你方才变松树的时候,知道自己是谁吗?”

“知道。弟子是孙悟空。”

“变作蝴蝶的时候呢?”

“也知道。”

“变作鱼的时候呢?”

“也知道。”

“那你知道,蝴蝶眼中的你,是什么?”

他答不上来。

祖师道:“蝴蝶看见的是一朵花。鱼看见的是一尾虫。松树看见的是风。”

“弟子不懂。”

“你变成什么,在别人眼里就是什么。可你自己知道你是谁。别人看见的,是你吗?”

“不是。”

“那别人看见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是变化出来的相。”

祖师道,“你自己的本心知道自己是孙悟空。

可别人看见的,只是你变成的样子。

你若变作蝴蝶,别人当你是蝴蝶。

换言之,变作虫子,别人也是如此。”

“那弟子到底是谁?”

“你说呢?”

“弟子是孙悟空。”

“若别人都说你是蝴蝶呢?”

“弟子还是孙悟空。”

“若天地都说你是蝴蝶呢?”

他愣了。

祖师注视着他,目光如潭。

“悟空,今天我要教你一句话。

比你学过的所有东西都重要。”

“师父请讲。”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可是师父,若假的比真的还真呢?”

祖师笑了。

“那便看你,信不信自己了。”

“弟子自然信自己。”

“为何信?”

“因为……因为……”猴子还是说不出理由。

“你从来没有怀疑过。”

祖师在他额头上一点。

“记住这个感觉。无论身在何处,变成什么,只要你还是你自己,这感觉便不会变。”

“这感觉,是什么?”

“你且说说,你此刻想的是什么?”

“弟子想学长生,想学神通,出人头地,让花果山的猴子猴孙们过上好日子。”

“这些是什么?”

“弟子的念头。”

“念头之前呢?从何处来?”

“心里来。”

“心之前呢?”

“……”

“心之前,无话可说,是为本真。”

“今日起,我再传你一法。只是让你在任何时候,都能找到回心的路。”

“?”

“闭眼。”

猴子闭上眼。

“听。”

“什么?”

“听你自己。”

他静下心来,什么也听不见。

过了很久。

忽然,他听见了一声响动。

就像露珠从叶尖滴下。

响在耳中,却重如雷霆。

“师父,弟子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听见了弟子自己的心跳。”

“非也非也。”祖师道,“是存在啊。”

“?”

“天地未开之前,它便在了。

毁灭之后,它还会在。

它没有名字,没有形貌,没有声音。

但你能感觉到它,它也能感觉到你。

有它在,你便永远是你。”

“弟子记住了。”

“当真记住了?”

“记住了。”

祖师叹息一声,道:“日后你若遇到大灾大难,大迷大惑,闭上眼睛,去找这个感觉。

它若在,你便是真的。

反之,”

“会怎样?”

“那便是假的。快逃。”

彼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后来,他大闹天宫,被压五行山。

五百年间,他无数次闭上眼睛,寻找那个感觉。

皆能找到。

故而,他知道,自己还是孙悟空。

再后来,他保唐僧西行,一路上遇到了数不清的妖魔。

有些能变作他的模样,也有大魔能钻进道心里。

可猴子皆能找回来。

原因无他,那个感觉,从未消失。

如今,钟声入耳,幻境降临。

他竟一时没有察觉。

直到李晏点破,他才惊觉,自己已经有数个时辰没有闭上眼找过那个感觉了。

可怕啊。

这幻境,竟然让他忘记了去确认自己是谁。

悟空想到此处,后背满是冷汗。

“好厉害的东西。”

他由衷道。

“确实厉害。”

“兄弟,你是怎么看出这幻境的?”

“贫道没看出来,根本未曾进入。”

悟空难以置信:“你说什么?那钟声明明,”

“那钟声入耳,贫道以竹杖点地,算一桩因果。

心念专注,钟声入耳,却未来得及入心。

待到贫道回神,你们已经停了。”

悟空哑然。

所以李晏是碰巧躲过去的?

“后来。贫道见你神色不对,才以法门反推,察知了这幻境的轮廓。”

“那现在怎么办?”

李晏没抬头望天,夕阳已经落到了山脊之下,只余几抹残红挂在天边。

再过半炷香的工夫,天就要黑了。

“大圣,你现在看见的,是什么?”

“山。路。草。树。”

“八戒呢?”

“在那儿啃饼。”

“你且细看看,他在吃什么。”

悟空凝目望去。

只见八戒坐在路边,低头啃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白生生的,像一只手。

“呆子!”

金箍棒横扫。可棒子落下去,却打了个空。

八戒茫然地看着他:“猴哥,你又发什么疯?”

他手里拿的,分明是一块素饼。

“俺老孙方才明明看见他,”

“大圣。这幻境并非一成不变。

你方才听贫道说幻境,心中生了疑,便化作了相。”

“俺的念头会变成看到的假相?”

“不止如此。你看到的,都是你自己。”

悟空咬牙:“你这说话绕来绕去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大圣,这幻境可怕的地方,就在此处。”

李晏不紧不慢地道:“越是想要分辨,就愈发看到更多的幻相。”

“那俺不看总行了吧!”

“你已经在看了。”

“……”

悟空索性闭上眼睛。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悟空,你干什么呢?”

他差点扭头去看,但忍住了。

“悟空,你怎么不说话?你不认得贫僧了?”

“你又不是小和尚。”悟空冷冷道。

“我怎么不是?”

“他不会这么跟俺说话。”

“那我是谁?”

“你是一只钟。”

随即。

八戒的声音传来:“猴哥,你莫不是撞了邪?连师父都不认了?”

“猴哥,你怎么了?”

“大圣,且莫中计。他们以声音引你分心,不要回头。”

悟空一听,心中大骇。

李晏的声音从两个方向传来!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看。

可声音从前后左右涌来。

“猴哥,我是沙僧,你看看我。”

“猴哥,俺老猪可没惹你。”

“悟空,贫僧在这儿。”

“大圣,闭眼,用那法子。”

这个声音,应该是真的。

他不敢确定。

索性不去分辨,只管闭上眼,静静地听着。

“怎么没动静了?”

“怕是吓傻了。”

“悟空,你说句话。”

这些声音,太像了。

他紧紧握住金箍棒。

找到了那个感觉。

它一直在那里。

只是被千万重疑惑遮蔽了。

等他真正定下来,它便悄然浮现,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俺老孙,是孙悟空。”

他说出了声。

“俺老孙,是孙悟空。”

“俺老孙,是孙悟空!”

第三声,好似打雷。

唰!

双道金光爆射。

真正的李晏,站在他身前五步处,竹杖平放在地,双眼微阖,正在凝神。

不远处。

八戒倒在地上,抱着白龙马的腿,说着梦话。

而沙僧呢?

背靠一棵大树,双眼紧闭,额头上爬满了灰纹,脸色蜡黄。

至于唐僧嘛?

坐在路边,双腿盘膝,手结定印,呼吸平稳。

但身上到处是灰纹,连耳朵后面都爬满了。

“兄弟!他们真的已经中了招!”

李晏睁开眼睛:“大圣,你方才入定那几息,是这幻境最强的时候。

它要集中力量拉你,才放松了对他们的压制。”

“怎么才能救他们?”

“先找到那口钟。”

“在何处?”

“幻境之中。”

李晏望向西方,“这座山的山顶处。

那东西用它来制造幻境,钟声便是它的法度。

只要一响,幻境就成。”

“为何?”

“有人一直在敲。”

悟空瞪大了眼睛:“谁?”

李晏尚未回答。

山道上方,踏踏踏~

只见走来两人。

当先一个,身穿锦布直裰,腰间系着虎皮裙,手提一根金箍棒。

金睛火眼,朝天鼻,雷公嘴,与猴子一般无二!

后头呢?

青袍竹杖,眉眼含笑,步履从容,不是李晏又是谁啊?

“哈哈哈!”假悟空大笑,“好个泼猴,敢在此处冒充俺老孙!”

𝓑  𝚀  🅖  o  𝕂. n  e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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