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雪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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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雪窑(第1/2页)
朔风卷地,寒雪漫天。转瞬入冬,腊月深寒覆尽北地山河。鹅毛大雪簌簌落了三日不歇,天地一白,荒村、枯树、断垣、残道尽数埋入皑皑素色,将秋日那场焚野兵祸、遍地血污,轻轻掩去痕迹。
乱世从无安宁,季节轮转,换的只是疾苦模样。秋是烈阳熬骨,冬是寒雪吞生。
北朝大蔚腹地,戗鏖城雄踞山川隘口,是北疆重要的一道军事重镇。自南朝梁大举北伐以来,一路摧城掠地、焚毁州县,直至此处,兵锋终被死死遏制。
腊月寒冬,南北两军对垒于戗鏖城外。深沟高垒纵横交错,冻土被硬生生凿出战壕、夯出战墙。南北营寨对峙相望,步步设防、寸寸紧守,寨墙、盾阵、辕门之上密密麻麻插满白羽利箭,层层叠叠、森然林立。风雪吹过箭羽,簌簌作响,两座连营便如两只绷紧尖刺的巨大刺猬,死死抵住彼此,对峙僵持,杀气冻凝在漫天风雪之中。
南朝北伐军主帅虞灵宝,乃梁国世代将门之后,少年得意,骁勇善战,心性最是急功猛进。他独领一军北伐,势如破竹,破城无数、杀伐累累,唯独在戗鏖城下久攻不克,心中焦灼难耐,故而日日登营楼眺望守动静,只待寻得破绽,一战破城率军逐鹿中原。
这一日风雪稍缓,灰蒙长空寂静无声,唯有寒风呼啸穿营。虞灵宝立在高台之上,正凝视对岸蔚军防阵,忽瞥见苍茫雪色长空里,一点小巧黑影振翅掠风,自戗鏖城北方向悠悠飞过。
那是一只凤头蜂鹰。羽翼轻捷,穿雪破风,虽身形不大,却振翅极稳,爪上还抓着一个物体。它不惧寒冬烈风,自北境深山飞出,掠过两军生死防线,穿营而过,往复不息。一连数日,日日晨昏准点来去,轨迹恒定,从不偏差。
虞灵宝眼底生疑,久久凝望那道鹰影消失的山际,心绪也随之越过天际线。
身旁裨将房绣见状,立刻趋身上前,低声进言,神色郑重:“虞帅,此鹰怪异,不可不察。”
虞灵宝问道:“我也疑惑,请房君试为我解之。”
房绣仔细地说道,“北朝大蔚皇族本出大漠游牧部落,世代崇奉苍天,最善驯鹰、猎鹰、以鹰传讯、通山川军情。寻常野鹰畏寒蛰伏,绝无寒冬腊月日日穿营往复之理。”
见主帅不答,他继续说,“此鹰日日往返北山,轨迹固定,必然有宿主栖息山中。依末将之见,多半是北朝暗伏的传信鹰,山中定藏蔚军隐秘援兵、伏兵据点,日日凭鹰互通情报,窥我梁军虚实。”
“当下两军僵持,最怕暗处奇兵突袭。末将愿领精兵北上截鹰、搜山破伏,断北朝耳目,方可万全!”
房绣言语恳切,条理分明,句句戳中军情要害。彼时众人眼中,他忠心凛凛、思虑周全,是难得的可靠副将,无人窥见他眼底深藏的沉沉暗谋与隐忍城府。
虞灵宝本就求胜心切、急于破城立功,听闻此言,再难按捺躁动之心。他认定这是千载难逢的破局良机,决意连夜出兵,踏破北山伏局,一举瓦解戗鏖城守备。
暮色垂落,风雪复起,浓墨夜色吞尽山河,荒原死寂沉沉。
虞灵宝披挂寒铁重铠,腰悬三尺长剑,一身悍勇锐气凌霜而立。他素来身先士卒、悍不畏死,今夜依旧亲冒矢石,仅率数百精锐亲兵,趁着风雪夜色悄然出营,直奔北山深处。寒风切割甲叶,霜雪落满眉峰,他策马扬鞭,厉声鼓舞将士,声震风雪:“今夜破伏擒谍,明日踏平戗鏖!随我冲杀!”
房绣紧随主帅身侧,披甲提刃,神色肃穆,一路寸步不离,护持左右。
大军甫入山林腹地,死寂骤然炸裂。
漫天箭雨破雪而出,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如黑云倾覆,封死所有进退之路。冻土沟壑、密林高岗之中,大蔚的伏兵嘶吼杀出,铁甲寒光映雪,杀气滔天盖地,瞬间将数百南朝亲兵困死雪谷。
绝境骤临,血战轰然爆发。
虞灵宝毫无惧色,于乱军阵中纵横驰骋,长剑翻飞如雪光流转,劈斩冲撞而来的敌兵,甲胄染血,战马浴霜。流矢如雨,擦着他的肩甲、额角、马背呼啸飞过,险象环生。
数次致命箭势袭来,皆是房绣飞身扑至,以身挡在虞灵宝身前。锐箭破甲入肉,狠狠扎进房绣臂膀与肩头,剧痛刺骨,血色瞬间浸透青黑征袍。他咬牙强忍剧痛,一声不吭,挥刀斩断逼近的敌兵,回身嘶吼护主:“虞帅快走,末将拼死殿后护帅突围!”
一轮又一轮箭雨、一波又一波冲杀,房绣数次舍身相护,身上添了数道深重伤口,衣衫破碎、血肉模糊,依旧死死护在主帅身前,悍死不退。
大蔚兵将见此,也不禁勒马叹房绣忠义无双,为主帅舍生忘死。
厮杀间隙,风雪扑面,望着满山尸骸、遍地刀兵,房绣望着南北对峙、年年血战的苍凉山河,于马侧低声轻叹,声含沉郁:“连年兵戈,苍生流离,乱世不休,何时方休。”
叹声极轻,混在杀伐嘶吼之中,无人深究。
血战愈烈,南朝亲兵死伤殆尽,尸身层层铺落雪原,皑皑白雪被热血浸成暗红,触目惊心。终究是寡不敌众,伏兵无穷无尽,箭雨从未停歇。一支千斤重弩的破甲长箭,穿透风雪夜幕,携雷霆之势破空而来,避开所有格挡,精准无误地轰向虞灵宝前胸要害。
这一次,距离太近,箭势太猛,已然无从再挡。
“噗——!”
寒铁重甲应声崩裂,锋锐箭镞贯胸而入,深透骨肉。
滚烫热血喷涌而出,瞬间淋透里外征袍,凛冽寒风一吹,即刻凝作冰凉血痂。
虞灵宝高大的身躯剧烈一颤,奔袭的战马凄厉惊嘶,四蹄踉跄跪倒雪地。剧痛席卷全身,五脏六腑皆似碎裂开来,眼前漫天风雪、遍野刀兵,尽数微微恍惚。
他征战半生,纵横南北,踏破城池数十,手上杀伐万千,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此刻重伤濒死,回望一生功名,只剩满目血色、满地枯骨,逝去的人一个个重新矗立在他面前,伸出一双双残破又带满血污的手,要将他拖入漆黑的大地。
半生贪功嗜杀,半生铁血峥嵘,过瘾矣。到头来,终是落得孤军陷死、沙场陨命的结局。
宿命昭彰,丝毫不爽。
虞灵宝死死咬住牙关,按住贯穿胸膛的长箭,强忍濒死脱力的剧痛,目光扫过满身是伤、依旧誓死护在身侧的房绣。麾下亲兵尽数阵亡,天地间只剩寥寥残兵,突围早已无望。
他望着跟随自己浴血死战、数度舍身相救的副将,眼底生出几分愧色与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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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灵宝勉力翻身滚落马背,气力将竭,气息沉沉,一把将身下神骏战马的缰绳死死塞入场绣手中,咳血言道:“此马千里脚力,可助你冲阵溃围。”
他声音沙哑苍凉,目光坦荡无憾,“全军已溃,你速速突围归营,报明战况,保全残军,不必在此陪我殉死。”
房绣满目赤红,跪地叩首,假意悲恸嘶吼:“主帅!是某献计之失。末将誓死不从!要走同走,要死同死!”
“不必。”
虞灵宝抬手制止他的争辩,风雪吹动他染血的须发,半生功名、半生杀伐,尽数释然。
他仰头对着茫茫寒夜、漫天风雪,不断逼近蔚军武卒,放声长笑,笑声苍凉悲壮,震彻死寂雪谷。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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