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旧山门外春风迟 第四章 黑龙卧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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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赔。”

“损失?”

“心里疼。”

“是否有伤口?”

“看不见。”

“是否有医修诊断?”

“没有。”

“是否有保单?”

“没有。”

谢小狗笔尖停了停,又在工单上添了一行:当事灵兽自述,暂无可核验损失。

黑龙看着那行字,心里更疼了。

这时,一名戴白玉牌的核保师从里头走出来。他年纪不大,衣裳一尘不染,手上戴着一副细银丝手套。核保师取出一枚小镜,对着黑龙照了照。

镜面泛起一圈浅黄光,随即浮出几行字。

旧伤:无。

新伤:无。

饥饿:中等。

假寐:熟练。

黑龙一尾巴把小镜拍翻。

核保师后退半步,仍很镇定:“精神损害不在本局基础灵兽险承保范围。且你尚未投保,事后投保不能追溯昨日险情。”

“我不是事后!”黑龙怒道,“我现在还在疼!”

“那也是既往风险的延续。”

“你们白马保局,怎么什么都不保?”

核保师想了想,答得很诚实:“保得起的才保。”

这句话落下,门口一时安静。

谢小狗低头在工单上写:已解释条款,当事人不认可。

黑龙盯着那人,觉得他这话虽气人,却不像沈耀光那种拿笑脸包着钩子的气人。它又想起昨夜竹林里那声“不卖”,尾巴尖慢慢垂下去。

“那我能买什么?”它闷声问。

核保师翻了翻册子:“走失险、财物损毁险、飞剑坠物险,还有灵兽伤人险。”

“精神伤害险呢?”

“暂无。”

“我若把别人吓出精神伤害呢?”

核保师抬头看它。

“那得先看对方有没有投保。”

黑龙气得尾巴一甩,又把“出入平安”木牌扫歪了一寸。

谢小狗没急着去扶,只把工单翻到背面:“还有一项,门口横卧造成半日客流受阻。保局要不要向你索赔,我会一并登记。”

黑龙立刻翻身站了起来。

动作快得连街对面的糖人老周都没看清。

“我好了。”它说。

谢小狗抬头:“精神伤害好了?”

黑龙挺起胸膛:“我意志坚强。”

核保师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恭喜。”

黑龙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冲谢小狗道:“你那工单,不许写我装病。”

谢小狗看了眼纸面。

“没写。”

黑龙狐疑。

谢小狗把工单举给它看。上头只有一行端正的小字:当事灵兽自称痊愈,拒绝进一步核验。

黑龙看完,觉得这比“装病”还难听。

它气呼呼回了山。到了山门前,尚仁正蹲在石阶边量一块新松动的门板。吴道蜗坐在旁边看书,黑龙一出现,便抬头问:“赔到了吗?”

黑龙本想说没有,忽然瞧见尚仁手边那本账册,便改口:“他们欠我一句道歉。”

尚仁头也不抬:“那不记账。”

“凭什么?”

“收不回来。”

黑龙噎了半晌,最后往石碑后一趴。

它本来还想再装一会儿伤,后山却飘来一道淡淡的竹叶气。那气味很冷,压得它胸口莫名有些发沉。黑龙没再说话,只把爪子慢慢收好。

吴道蜗翻过一页话本,轻声道:“你是不是又疼了?”

黑龙把脸埋进前爪里。

“不是。”

“那是什么?”

“饿。”

尚仁起身进厨房。过了片刻,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豆腐汤,放在石碑边。

黑龙抬头看了一眼,没立刻动。

尚仁道:“不算赔。”

“我知道。”

“记在饭钱里。”

黑龙低下头,闷闷喝了一口。

汤很烫。

它却忽然觉得,心口那块看不见的地方,好像没有先前那么堵了。

傍晚,白马保局的飞符又追到山门。

那符纸折成一匹小白马,落在石阶上时还会自己抬蹄。吴道蜗按着顾小龙教的法子,把它从迎客阵边上捡起,送到黑龙面前。

黑龙本来趴着晒最后一点日头,见是白马保局的东西,立刻来了精神。

“他们良心发现了?”

它用爪尖挑开符纸。

里头只有一张薄薄的回执,字写得极清楚:关于黑龙所述精神损害一事,因无保单、无诊断、无可核验损失,暂无法受理。另,门前横卧造成通行不便,经客诉堂协调,不另追偿。

落款是白马保局,旁边还盖着谢小狗的小小一枚夜班印。

黑龙把回执来回看了三遍。

“不另追偿,是什么意思?”

尚仁正在切菜,闻言道:“意思是这次不跟你算。”

“那就是他们欠我的。”

“不是。”

“他们本来要追,现在不追了。”黑龙越说越觉得有理,“少追的就是给我的。”

尚仁把菜刀放下,认真看了它一眼。

“照你这么算,你欠山门的那三枚半灵石,是不是也能不还?”

黑龙把回执往身后一藏。

“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为何?”

“因为我的事更急。”

吴道蜗坐在边上,看着那张回执,忽然说:“谢小狗没有写你装病。”

黑龙动作一顿。

“她不敢写。”

“她确实可以写。”

“……”

黑龙把回执折好,塞进草席底下。它不肯承认自己有一点高兴,只把尾巴往里收了收,免得被谁看见。

夜里,山门的灯一盏盏熄下去。尚仁还在廊下核那张旧借据,顾小龙趴在阵盘前改符路,改到一半,阵盘边缘忽然有一粒极细的光点亮起。

光点不在山门,不在铜钉,也不在他新添的缓冲线上。

它只在阵盘边缘闪了一下,像一根原本该安静的铜线,忽然被谁隔着很远碰了碰。

顾小龙用指尖碰了碰。

那点光立刻暗下去,像从未出现过。

他看了很久,终究没惊动旁人,只把阵盘盖上布。

后山竹林无风。

可黑龙隔着半座山,忽然在梦里缩紧了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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