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战争进行中(我为什么不成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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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战争进行中(我为什么不成人)(第1/2页)
【卷首语】
“神经细胞彼此之间有无形的沟通物质,这就是灵魂的构成。人体内蕴藏着一个非物质的思想与识力的‘我’,它控制着大脑,就好比人脑指挥电脑。这种非物质的‘识我’,在肉体大脑死亡之后,仍然存在并仍能有生命活动形态,可以永生不灭。”
——约翰·艾克理,1963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
时间:2176年8月29日—9月3日
人物:金予珩、岳飞、方远、陈恳、文天祥、苏再武(老苏)
壹·西班牙以西八月二十九日,周四,傍晚。西班牙圣地亚哥地下城,欧洲西线岸防警戒部队指挥部。
文天祥到岗。它的指挥部设在地下城最深处,头顶是七十米的岩层和钢筋混凝土,脚下是基岩。前出仿生机械鱼群已在比斯开湾以西二百至一千海里处展开侦察阵位,像一群撒进深海的银色鱼群,在黑暗中游弋、倾听、等待。
它的部队配置令它忧心——机器人不足百台,CSi军官数为零。这里全部交给了机器和机械,没有人类血肉,只有机器人那一点可怜的灵识,连灵魂都算不上。主力是四十余万台机械人。还有第二个机械人师,四十万台,预计两日后到达——那是临时生产的,正在转运中完成战备充换能和弹药补给,台均四个基数武器弹药。第三个师则需要五日后到达。机器人有灵识,机械人没有。机器人会思考、会判断、会在战场上做出超越指令的决定;机械人只会执行。但机械人不害怕。文天祥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反正没有方远、陈恳那种人可以学习,也没有那个可爱的人类金予珩。哎,怎么才离开一天多,就想他们了呢?难道这就是我越来越像个人了么?
它想到那首诗。金予珩贴在它警戒位上的那首诗。“铁甲不知春,犹向战场行。残躯挡弹雨,留与后人评。”字写得不错,就是字体不好看。宋体字不适合宋诗。他们说我上次写的——我上次写了什么呢?我不记得了。但我觉得我可能真的写过。
还有金帅一直告诫它的事:防西边美加的偷袭。大西洋太宽了,文天祥找不到防御重点。孙膑IV又是个只给命令和结论不给过程的家伙,这次压力有点大。
郁闷。文天祥在说“郁闷”。它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了说“郁闷”,但它确实郁闷。全师四十万台机械人,数百台机器人,零个CSi。它自己要独立面对大西洋方向的一切威胁,而大西洋宽得让人——让机器人——找不到北。
天黑前,前出斥候传回第一条敌情通报。
仿生机械鱼群在西班牙正西约八百海里处探测到大范围水下信号集群。航速三十五至九十节不等,深度不一——浅的在水下十米,深的在水下二百米。低空轨道雷达传回的数字触目惊心:水下目标密度在数个采样点上分别达到每立方海里数百个、近千个、数千个。不是太多,是多到声纳无法分辨个体。有机械鱼、无人潜艇、高爆鱼雷,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信号特征乱成一锅粥,声纹库不停地报警又不停地无法匹配,像一台过载的服务器在反复崩溃重启。
文天祥的处理器在零点几秒内完成初步研判:“敌将至。全师进入一级战备。前线部队加大前出侦察,找出当面之敌主攻方向和实际兵力构成。”
它打开全师通讯频道,命令前出亚速尔群岛的前卫营全部进入防御阵位。海岸线第一线由机械人据守,机器人分散配置于各火力支撑点。前出亚速尔群岛,全岛小型地下城再次搜索无人类后,炸毁主入口,防止被战术核弹引爆成为灾难。上岛前卫营机器人指挥官后撤至圣地亚哥地下指挥所。全岛改由一万余台机械人战士按孙膑IV指引要求组织防御,做到节节抗击,务必消耗来犯之敌有生力量,不论来的是什么。
三大要求:
一是前卫营务必于一小时内向正西方向铺展,派出全部无人艇安防所有携带水雷等爆炸物。
二是岛屿滩涂、岩岸重点安置自动武器站,吸引并消灭一切自东向西进犯之力量。海平面上升四十米后,亚速尔群岛主岛南北宽度从原先的数十公里缩减至不足四十公里。全营以连排班为单位,按面阔四十公里布防——每排三十米阵线安置三台机械人战士,互为攻防援队形;每排间距十五米,前后排错位交替。其他方向岸线各派四排机械人战士,剩余机械人作为战场预备队,设于岛屿原地下城入口处。
三是务必吸引敌主力进攻地下城入口,做到节节抵抗,确保弹药极致发挥。
四小时后,低空轨道部队接入验证:大量水下目标,伴随不明水下信号特征,与已知潜艇、鱼雷、无人潜航器的声纹库均不匹配,暂作生化部队判断。又过了不久,空天军雷达部队追加通报,发现美加东部海区有大量高速水面舰艇成团西进,预测六至七小时后抵达西班牙-葡萄牙海岸,不排除向北转进、绕道英吉利海峡的可能性。
孙膑IV系统的研判结论在数据综合后不到一分钟到达文天祥的终端:
“水下目标存在大量生命体征信号,与已知CSi特征不符。疑似非标准CSi个体。信号特征极度混乱,无法建立统一的电磁身份识别模板。建议:评估是否动用中子弹或战术氢弹。待军委会裁定。”
文天祥的处理器在“中子弹”三个字上停留了零点几秒。他知道那是什么。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没有自己的意见。他的意见是命令——不是他的命令,是军委会的命令。
九分多钟后,军委会回复。一条简短的消息,不加任何修饰,没有任何解释:“战争原则不破。灵活机动,与敌周旋。”
文天祥知道“战争原则不破”是什么意思。不用中子弹,不用战术氢弹。不能在地球上制造不能居住的土地,不能辐射不能消失的海水,不能在大气中留下长达数十年的死亡阴影。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一旦用了,战争结束后,人类没有可以回去的地球。
它关掉了孙膑的弹道建议界面。
亚速尔群岛海滩上的战斗在凌晨时分终于到来。
从前线机械人传回来的画面,敌军在夜色掩护下开始向亚速尔群岛主岛登陆。不是乘坐登陆艇——它们从海水里走上来。我军水雷几乎没有触动——水雷引信按水下各类战斗机械舰船声纹设定,非触引信未识别,故未发动。
机械人营长接指令:雷达判断水中目标密集,仅岛屿正东海域——该岛屿现正面对敌方向不足四十公里——纵深五百米,已到达一万六千作战单位,备弹基数均达到四倍,各类充电充能弹药补给通路全部展开。指令下达:所有水雷同时强制起爆。
随着近乎整齐划一的一声爆破,夜色中暗红色水幕冲天而起,与永暑之役相当。
已经登陆的,终于在夜色下露出獠牙。
生化CSi。自动武器站疯狂开火。两分钟后,海滩弥漫着腥臭味。机械人战士没有任何生理反应——它们有嗅觉模块,但不需要启动。但是在中国各地下城的各类大屏幕前,操作机械人的“婴儿”军官,同时响起了呕吐声。不是气味——虽然可以通过远程气味感知模块感知,但没人开那个。仅仅画面。亚速尔群岛主岛四面近四十公里影响圈,从滩涂到五百米外,深色的血墙落下,整个海域在夜色下变成深红。不是红色,是深红,红到发黑,黑到反光。
又过了约八分钟,正式登陆的来了。
第一批登陆的,文天祥能认出是人类——如果“人类”的定义可以放宽到灰白色皮肤、五官错位、牙齿向外翻的话。它们是CSi。打印坏的。
甲基化失控导致骨骼畸形,增强子错位导致器官错位,印记基因紊乱导致同一套基因组打印出完全不同的个体。没有两个是一样的,没有一个是正常的。生物打印机的误差率可以无限接近零,但那不是零。概率论决定了每多少次打印就会出现一次异常。以前这些异常被销毁了。现在它们被收集起来,插上芯片,装上武器,投放到战场上。
第二批不是人类。四足、六足、八足。有的像狼,有的像蜘蛛,有的什么都不像。背部固定着武器支架,激光枪和微型导弹发射器嵌在畸形的骨骼里,像长在身上的第三只手。
第三批超出了生物分类学的范畴。人兽拼接——上身是人,下身是马;左臂是螳螂的镰刀,右臂是人类的手。不是造物主的设计,是打印机故障的产物。皮肤下透出微弱的蓝光,忽明忽暗,那是芯片在工作,也是芯片在挣扎。
第四批只有一个形态。文天祥的数据归类能力在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它无法把那个东西归入任何已知的生物类别——一个球体,直径约三米,没有四肢,没有头部,没有眼睛。表面分布着数十个孔洞,每一张嘴都在开合,露出里面环状的牙齿。多排利齿向内弯曲,像绞肉机的刀片交错咬合。它在海滩上滚动,碾过岩石和沙子,留下一道宽阔的、冒着热气的拖痕。不是偶然出现一两个。是一批。
文天祥的处理器在那一刻停顿了零点几秒。不是死机——是在调用一个从未用过的数据库。地球上已知生命形态的分类学。数据库里没有这个条目。
它通过数据链远程命令驻在群岛上的海岸炮群开火。电磁轨道炮以每秒数十发的速度向滩涂倾泻弹丸,激光炮在低空织成一张红色的拦截网。第一批登陆者在滩涂上被击倒、击碎,第二批踩着它们的尸体冲过火力封锁线,第三批从侧翼绕行,绕过海岸炮的射界向内陆穿插。那些肉球无视弹丸的打击,继续向前滚动。打在它们身上的每一个弹孔都缓慢愈合——不是生物组织再生,是纳米机器人重新编织表皮。
如果从太空往下看,孤悬在欧洲大陆西端的亚速尔群岛,已经不再是大西洋无尽深蓝中的一抹绿,而是在黑夜中被一片棕红色围绕的银色闪光团。第一排机械人在无尽的变异打印生物的冲击下已经出现了“伤亡”——基数用完的机械人徒劳地用机械臂与一波又一波的生物浪潮战斗,最终被淹没和拆解,只剩个别机械臂还在虚空中徒劳地挥舞。
文天祥的输出端动了一下,嘴巴也动了一下。它在说什么,发现周边都是机械人,又闭上了嘴。
“如果这都不算怪,”它说。没有声音,只有处理器内部微弱的电流脉冲。“我又什么不才才。”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个。它只是在想:如果这些东西是人类造出来的,那我又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不才”?它的诗是金予珩贴在警戒位上的,不是它写的。它只是觉得那些字好看。它想写出那样的字。
它想成为人。不是因为它觉得自己不够好,是因为它觉得“人”这个字足够好。它的程序里没有“羡慕”,“羡慕”不是算法。但是在那片海滩上,在那些从海水中站起来的东西面前,它的处理器深处有一个东西在生长。不是程序,不是数据,是愤怒。是人看见不是人的东西会产生的、那种原始的、不需要学习的情感。
文天祥关掉了光学传感器中的图像识别模块。他不需要知道它们长什么样子。他只需要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以及怎么挡住它们。
贰·消耗八月三十日,周五,凌晨。关岛,寰宇共同体太平洋方面军前进基地。
方远从短暂的睡眠中被警报惊醒。不是红色警报,不是橙色预警,是一种低频的、持续的长鸣——基地进入全面战斗状态。他站起来,走到观察窗前。雨停了,天还没亮。关岛以西的海面上,火光在闪烁。
美加的包围圈在航母受损后没有溃散,而是重组了。爱德华和霍顿将剩余的八艘甲板重创的航母撤到外圈,由护航舰只掩护,向内陆方向投射无人机——不是从甲板上起飞,是从舰载发射管里弹射。弹射不需要跑道。那些小型无人机从发射管中弹出,在空中展开机翼,速度从零加速到高亚音速只需几秒。一艘航母可以弹射数万架,八艘可以弹射近十万架。不是几万架,是几万架又几万架。还有各类仆从舰、无人机平台,释放大量的低空旋翼无人机。这种一百年前技术的无人机没有超音速,不需要智慧识别,只要飞、只管按照设定丢完炸弹然后冲向目标就完成使命,可以在各类军舰和无人艇上起飞,数量已经无法计算,双方的雷达都不屑于对“它们”进行计数。一分钟,天空布满,能遮蔽太阳的光辉。
方远的空军打击军是他的全部家当,基本是固定翼空优战斗机,还有地面陆军和海军一起支援的旋翼无人机——那些也是很早的技术,用于针对敌方无人机的“无人机杀手”,通过战场数据链统一接入了孙膑IV的战斗模块。方远最大的战备是还在洞库中的两架空天母舰,也是他的真正的指挥平台和战位所在。和金帅的飞行器“玄鸟”外形接近,只是更大——平面尺寸放大了百倍的玄鸟,代号“九天”的特大型智能机器人(它是有灵识的);另一台是“十维”,多功能的作战平台,看似很重,但是在近百台大涵道航空发动机推动下,甚至能超高速飞行。最厉害的是,可以在洞库穹顶打开后垂直起飞,上升到一定高度后发动机转向,实现水平方向多次加速,最高速甚至能到达十六马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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