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3章 昆明城深巷自有旧相识(2/2)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笔趣阁ok]
https://www.bqgok.net最快更新!无广告!

“我们都是松坡先生的学生。”唐继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失去了笑容的包装之后,露出了一点点真实的疲惫,“他教我们的东西,我没有忘。但有些事,光靠理想是不行的。你要理解我的难处。”

“我理解。”沈砚之握住门把手,声音平静得像纳溪渡口的水面,“所以我没怪您。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您的路在昆明,我的路在毕节。”

门在他身后合上。

唐继尧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室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沈砚之没有喝完的那杯茶,端到嘴边,又放下了。他按了一下桌上的铃,秘书应声而入。

“派人跟着他。”唐继尧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要惊动,就看看他在昆明见了谁。”

秘书点头退出。唐继尧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沈砚之的身影穿过院子和朱漆大门,消失在外面的街巷里。夕阳正从五华山上沉下去,把整座昆明城染成了暗金色,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唐继尧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叹息还是别的什么。他转身走到角落里那张蔡锷的旧办公桌前,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摸了一下。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是当年蔡锷拔枪时不慎划出来的。那道划痕还在,只是被擦得发亮了。

沈砚之走出都督府,天已经黄昏。

他沿着正义路往南走,穿过马市口,拐进了一条叫“青云街”的小巷子。巷子不长,两边的老房子挤挤挨挨的,墙皮剥落,门窗歪斜,但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着晾晒的衣物和干辣椒,空气里弥漫着烤豆腐和烧煤炭的气味,真实而鲜活。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面写着三个字——“忘忧轩”。

他推开茶馆的门,一股浓郁的普洱茶香扑面而来。茶馆里光线昏暗,只有两三张方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年纪和沈砚之相仿,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在低头读一份报纸。他的右手边搁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冒着热气。

“子诚兄。”沈砚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被称作“子诚”的男人抬起头,摘下眼镜,露出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斯文儒雅的外表截然不同,像是藏在剑鞘里的一截寒锋,不经意间才泄露出一丝冷光。他叫秦子诚,名义上是昆明女子师范学校的国文教员,实际上是沈砚之在山海关时代就结识的老友,也是他在整个西南地区最信任的情报来源。

“我还以为你出不来了。”秦子诚给沈砚之斟了一杯茶,笑得很淡,“唐都督的茶好喝吗?”

“茶是好茶。”沈砚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把空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可惜泡茶的水是浑的。”

秦子诚笑了,从长衫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过去。信封很薄,封口处用火漆封着,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你来得正好。成都方面的消息,段祺瑞的特使昨天秘密到了昆明,跟唐继尧谈了整整一夜。唐继尧答应在西南裁军的问题上配合北洋,换的是云南的自治权和川南的几处盐井。这件事昆明的报纸一个字都不会登,但三天之内就会传遍整个西南。”

沈砚之接过信封拆开,快速扫了一眼里面的密报。字迹极小,密密麻麻写满了半张信纸,内容比秦子诚口头说的更加触目惊心——唐继尧不仅同意裁撤护国军余部,还向北洋方面提供了一份名单,上面列着“不安分将领”的名字和驻地。沈砚之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位。

他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凑到桌上的煤油灯前。火苗舔上纸角,一瞬间就把那些密谋和出卖烧成了灰烬,落在桌上的破瓦片里,和纳溪破庙里的那盆灰烬一模一样。这一幕在过去的几年里发生过无数次,每一次烧掉这样的密报,沈砚之都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他烧掉的不是纸,而是自己对某些东西的信任。

“你打算怎么办?”秦子诚问。

“先回毕节。”沈砚之说,“把愿意跟我走的弟兄们安顿好。然后去一趟上海。”

“上海?”

“孙中山先生上个月从日本回来了,现在住在上海法租界。他让人带信给我,说想跟我谈谈。”沈砚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秦子诚一个人能听见,“子诚,我跟你说句实话。唐继尧这条路走不通了,我在他门口站了一个时辰就看明白了。云南不是蔡将军的云南了,是唐继尧的云南。北洋那边更不用说,段祺瑞做梦都想把西南的枪杆子收过去。剩下的路只有一条——”

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但秦子诚已经听懂了。两个人沉默地喝着茶,暮色从窗外一寸一寸漫进来,把茶馆里的昏暗染成了一片深蓝。远处传来清真寺的唤礼声,悠长而苍凉,像一道跨越了六百年光阴的风,吹过这座边陲古城的每一片青瓦和每一块石板。

“你这个人。”秦子诚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感慨,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从山海关打到纳溪,从纳溪打到昆明,你手下的人越打越少,官越打越小。别人打仗是为了升官发财,你打仗是为了什么?”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端着茶杯,目光穿过昏暗的茶馆,落在窗外那条被暮色吞没的小巷里。巷子里有一个老太太正在收晾晒的衣服,她踮着脚去够竹竿上的蓝布衫,够不着,一个小男孩跑过来帮她,跳起来把竹竿往下一压,蓝布衫就落下来了。老太太摸着小男孩的头,嘴里念叨着什么,大概是“乖孙乖孙”之类的家常话。他们身后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框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烟囱里冒出一缕细细的炊烟。

“为了那个。”沈砚之抬了抬下巴,指向窗外那一老一小两个身影,“为了他们的蓝布衫不用被炮火撕碎,为了他们的炊烟不用被硝烟呛断。”

秦子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你这辈子,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我知道。”沈砚之把茶杯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干,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种树的人,本来就不一定能在树下乘凉。”

他推门走出了忘忧轩。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青云街的石板路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每一条巷子的深处都飘着饭菜的香味和晚归人的脚步声。沈砚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隐没在黑暗中的茶馆,然后转身,大步走进了昆明深沉的夜色里。

茶馆里,秦子诚独自坐了很久。他把那把紫砂壶里的茶渣倒掉,重新泡了一壶新茶,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座位举了举杯。

“松坡先生,”他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你当年没有看错人。”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孤零零的,又长又瘦。窗外,昆明的夜正一寸一寸地深下去,远处五华山上的都督府还亮着灯,那灯光在漫天的星光里显得格外渺小,像一粒被遗落在山脊上的砂子,随时会被风吹走。

𝐵  𝐐  𝓖  𝑂  𝑲. n  e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