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9章 渝州夜冷 故垒萧瑟议和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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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令,”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全军进入一级戒备。通知各营营长,明早开会。另外,”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把我们从北洋军手里缴获的那些德国造步枪,全部送到城墙上。告诉弟兄们,和谈是上面的事,但枪,一刻也不能离手。”
那一夜,沈砚之没睡。他趴在桌子上,借着如豆的油灯,一遍遍地看地图,看电报,计算着兵力,距离,时间。他像一个赌徒,在输光一切之前,试图找出最后一张能翻盘的牌。但牌桌上,庄家已经换了人。
窗外,长江的水声呜咽着,拍打着岸边的礁石。这声音,和山海关外的渤海涛声,多么相似。三十年前,他父亲沈鸿逵也是在这样的夜里,谋划着推翻满清。三十年后,他在这里,谋划着推翻另一个独裁者。可历史的车轮,似乎只是在原地打转,碾碎了一代人的梦想,又去碾碎下一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他识字,第一个写的词就是“共和”。父亲说,共和就是“天下为公”。他笑了,笑得无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天下为公?如今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战火,没有硝烟,只有一片金黄的麦田。父亲站在田埂上,朝他微笑。他想跑过去,却发现自己没有腿。他惊醒过来,满身冷汗。
警卫员端着热水进来,看见他醒着,轻声说:“旅座,您看,天边有霞光了。”
沈砚之转过头。东方的天际,果然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淡淡的,脆弱的,像希望,又像嘲讽。
他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新的战斗,或许比昨天的更残酷。不是和北洋军,而是和那些昨天还并肩作战,今天就可能拔刀相向的“自己人”。
沈砚之撑起身子,左腿的剧痛像烧红的铁条贯穿神经,但他顾不上这个。他抓过墙上挂的拐杖,几乎是摔出房门。
院子里,参谋长正对着电话嘶吼,脸色煞白:“……什么?!北门外第三营防区已被桂军缴械?!为什么不开枪反击?!……对方说是‘误会’?放屁!传我命令,全线保持克制,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准开火!”
“误会?”沈砚之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参谋长面前,声音像是从冻住的河面下挤出来,“陆荣廷的兵,拿着枪,站在我们泸州的地界上,对着我们的人,这叫‘误入’?参谋长,你把老子当三岁娃娃哄?”
参谋长放下电话,嘴唇哆嗦着:“旅座,蔡总司令那边……还在重庆谈判。现在开火,就是不给松坡将军面子,就是破坏和谈大局啊!”
“大局?”沈砚之冷笑一声,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大局就是别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还得笑着问他是不是手滑了?你看看这份电报!”
他将那份关于唐继尧密电的纸拍在桌上。电文简短,却字字诛心:滇军主力将陆续东调,名为“协防”,实则是对着泸州来的。
“唐蓂赓(唐继尧字)这是要干什么?趁火打劫?还是怕我们功劳太大,挡了他的路?”沈砚之的呼吸粗重起来。他猛地想起蔡锷在砖窑里那句“孤臣孽子”——原来真正的危机,从来不在外部的敌人,而在内部的猜忌与倾轧。护国军内部,已经裂开了一道看不见深渊的口子。
就在这时,门外一阵喧哗。赵铁生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不是他自己的血,是溅上的。他见到沈砚之,眼圈一下子红了:“旅座!二营……二营长在去城西巡视的路上,被桂军巡逻队打了黑枪!人……人没了!”
空气瞬间凝固了。
参谋长踉跄一步,扶住墙壁。沈砚之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臂上青筋暴起。他闭上眼,眼前闪过二营长那张憨厚的脸——一个从山海关就跟着他,在纳溪城下背着炸药包爬城墙的汉子。
再睁开眼时,那双深井般的眸子里,所有情绪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火的钢,斩钉截铁,“第一,封锁消息,不许闹事,不许报复,违令者,军法从事。第二,把二营长……厚殓了。第三,”他顿了顿,拐杖指向北方,指向重庆的方向,“给重庆发电报。发给段祺瑞,发给陆荣廷,也发给……蔡总司令。”
他一字一顿,吐出那些字眼:“泸州驻军,沈砚之部。今日始,进入紧急战备状态。凡我防区,寸土不让。若再有挑衅,勿谓言之不预也。”
命令下达,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结了冰。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针对北洋军。这是沈砚之在赌,赌蔡锷能镇住场子,赌陆荣廷不敢真的撕破脸,赌唐继尧还有所顾忌。
也是在赌,他这支从山海关打出来的老部队,能不能在这军阀混战的乱局里,活下去。
窗外,天边的那抹霞光,终究没能撕破厚重的云层。泸州城,笼罩在一片诡异而压抑的寂静之中,像一头蹲踞在黑暗里、随时准备扑噬的野兽。沈砚之拄着拐杖,独自站在院中,身影被晨曦拉长,孤绝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他知道,真正的战争,或许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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