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2章 六国饭店的晚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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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公这是……”
“一点见面礼。”刘管家压低声音,“卢公说了,沈次长是办实事的人,办事需要打点,这些是启动资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沈砚之盖上盒子。金条很重,压得他手往下沉。他知道,这不是礼物,是枷锁。收了,就是同谋;不收,就是敌人。
“替我谢谢卢公。”他说,把锦盒接了过来。
走出六国饭店,夜风一吹,酒意醒了大半。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沈砚之抱着锦盒,站在饭店门口,突然觉得一阵疲惫。
“沈次长,坐车吗?”一个黄包车夫凑上来。
沈砚之摇摇头,抱着锦盒,慢慢往前走。月光很亮,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关的那个雪夜。
那晚也很冷,雪很大。父亲把他叫到书房,指着墙上那幅《山河社稷图》说:“砚之,你看这大好河山,如今满目疮痍。为父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它重焕生机。”
那时他还年轻,热血沸腾,说:“爹,你放心,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会迎来新生。”
父亲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担忧,最后只说了一句:“这条路,很难。你要记住,不忘初心。”
不忘初心。
沈砚之停下脚步,抬头看天。北京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星,被城市的灯火映成了暗红色。他不知道,父亲说的“初心”,到底是什么。
是推翻帝制?是创立共和?还是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有尊严地活着?
“先生,买份报吧。”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沈砚之低头,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小报童,穿着单薄的衣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孩子手里拿着一沓报纸,最上面一张的头条是《裁军令下,十万将士何去何从》。
沈砚之摸出一块银元,递给报童:“不用找了,都给我吧。”
报童愣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把整沓报纸都塞给他,鞠了个躬,跑开了。
沈砚之抱着报纸和金条,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胡同口时,他停下脚步,把锦盒放在墙角,用报纸盖好,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个角落很暗,锦盒和报纸都看不见了。
他转身,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照常去陆军部上班。经过那条胡同时,他特意看了一眼——墙角空空如也,锦盒和报纸都不见了。不知道是被乞丐捡走了,还是被卢世昌的人拿回去了。
他笑了笑,推开陆军部的大门。
办公室里,秘书已经泡好了茶。沈砚之坐下来,开始处理公文。裁军令已经正式下发,各省的抗议电报雪片般飞来,堆满了他的办公桌。
“湖北来电,称匪患严重,请求暂缓裁军。”
“江苏来电,说被裁士兵聚集闹事,差点酿成兵变。”
“安徽来电,询问裁军安置费何时到位……”
沈砚之一份份看,一份份批。同意的,驳回的,暂缓的,每份文件后面都要写上意见,签上名字。他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批到一半,副官敲门进来:“沈次长,段总长请您过去。”
段祺瑞的办公室在二楼,比沈砚之的大一倍。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袁世凯的题字“忠勇可风”。段祺瑞正在看文件,见沈砚之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段祺瑞摘下眼镜,“昨晚的饭局,怎么样?”
沈砚之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卢公很热情,提了个安置裁军兵士的方案,我觉得可行。”
他把卢世昌的提议大致说了一遍,略去了股份分配和管理权的部分。
段祺瑞听完,沉吟片刻:“卢世昌这个人,精明得很。他出钱,肯定要赚回来。不过……”他顿了顿,“眼下国库空虚,能有人出钱安置裁军兵士,总比让他们流落街头、落草为寇强。这事你可以跟他谈,但要把握好分寸,别让他把手伸得太长。”
“卑职明白。”
“另外,”段祺瑞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沈砚之面前,“你看看这个。”
沈砚之拿起文件,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那是一份密报,上面写着:昨日,程振邦在城南茶楼与三人密会,形迹可疑。经查,此三人均为南方革命党余孽。
“程振邦是你的老部下吧?”段祺瑞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家常。
“是。”沈砚之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在南京时,他是我的副官。后来裁军,他主动请辞,现在做些小生意。”
“小生意?”段祺瑞笑了,“做什么生意,需要跟革命党余孽密会?”
沈砚之的手心开始冒汗。他知道,段祺瑞这是在敲打他。裁军的事交给他办,但同时也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程振邦暴露了,意味着他们的联络网可能已经不安全了。
“卑职不知。”沈砚之说,“程振邦离部后,我们就很少往来了。”
“是吗?”段祺瑞看着他,目光如炬,“可我听说,上个月你还跟他一起吃过饭。在前门全聚德,吃了烤鸭,还喝了酒。”
沈砚之的背脊一阵发凉。原来他们早就被监视了,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
“是吃过一次饭。”沈砚之承认,“毕竟是老部下,叙叙旧。至于他是否与革命党有往来,卑职确实不知。”
段祺瑞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砚之几乎以为他要拍桌子了。但最终,段祺瑞只是挥了挥手:“罢了。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裁军的事,好好办。办好了,前程似锦。办不好……”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沈砚之起身,敬礼,退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衣。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打字机声,哒哒哒,像心跳。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用火柴点燃。纸条在烟灰缸里慢慢卷曲,变黑,最后化成一撮灰烬。
那是程振邦给他的,约他今晚见面的纸条。
不能去了。至少现在不能。
沈砚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穿军装的,穿长衫的,坐汽车的,拉黄包车的,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计奔波。这个城市看起来很大,很繁华,但他忽然觉得,这里其实很小,小到没有他容身之处。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然后扑棱棱飞走了。
自由真好。他想。
可是自由,从来都是有代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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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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