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3章暗夜潜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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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到窗台上,他从发髻里抽出根铁丝——这也是老把戏了,在关外时跟个老锁匠学的。插进锁眼,左右试探,凭着手感找弹子。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窗户,翻身进去。办公室里一股雪茄混合樟脑丸的味道。沈砚之适应了一下黑暗,摸到办公桌前。桌上堆着文件,他不敢点灯,只能借着窗外雪光的反光,摸索着找到那个保险柜。
铁皮的大家伙,蹲在墙角,像头怪兽。
沈砚之蹲下身,耳朵贴在柜门上,手搭在转盘上。020414,他默念着,开始转动。转盘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第一圈,转到02。
第二圈,回转,经过02,继续转到04。
第三圈,再回转,转到14。
到了。他屏住呼吸,压下把手——没动。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动。
不对?沈砚之额头冒汗了。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陆建章开保险柜,他就在门外偷看,绝不会记错密码。除非……除非陆建章改了密码?
或者,他根本就是看错了?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处长,这么晚了还来办公室?”
“嗯,有份紧急公文要处理。你把门房叫醒,让他烧壶茶送来。”
是陆建章!
沈砚之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环顾四周,这办公室不大,除了桌椅、文件柜、保险柜,就剩一张沙发,根本没处躲。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钥匙插进锁眼的声音。
千钧一发之际,沈砚之看到了窗外的槐树枝。他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到窗前,翻身出去,顺手带上了窗户。
几乎同时,门开了,灯亮了。
陆建章走进来,身后跟着个副官。他脱下大氅扔在沙发上,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忽然皱了皱眉。
“这屋里……怎么有股生人味?”
副官嗅了嗅:“没有啊,处长,是不是您累了?”
陆建章没说话,起身在屋里踱步。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作响。
窗外,沈砚之整个人贴在树干上,离窗户不到三尺。他能看见陆建章花白的鬓角,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只要陆建章探出头,往下看一眼,就能看见他。
但陆建章只是朝外望了望,就关上了窗户。
“奇了怪了。”他嘟囔一声,坐回椅子上,“把茶沏上,浓一点。”
“是。”
副官出去了。陆建章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盯着保险柜看了半晌,然后起身走过去。
沈砚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陆建章蹲下身,开始转动密码锁。转盘咔哒咔哒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沈砚之竖起耳朵听——02,04,14,和他记的一模一样。
可陆建章转完,压下把手,柜门还是没开。
“嗯?”陆建章皱了皱眉,又重新转了一次。这次他转得很慢,嘴里还念念有词:“020414……没错啊。”
还是打不开。
陆建章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
他又蹲下去,这次转的密码是——14,04,02。
反过来的。
咔哒一声,柜门开了。
沈砚之在窗外,浑身冰凉。他明白了,陆建章这老狐狸,用的是倒序密码。他那天在门外偷看,只看到转盘的转动方向,却没想到数字顺序是反的。
柜门打开,陆建章从里面拿出个牛皮纸袋,回到桌前。他打开纸袋,抽出厚厚一叠文件,就着灯光翻看。
沈砚之紧紧盯着。他看到陆建章翻到某一页,手指在上面点了点,然后拿起笔,在页边批了些什么。批完了,他把那页纸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其他的又装回纸袋,锁进保险柜。
做完这些,茶也送来了。陆建章喝了两口,拿起那页单独的纸,又看了一遍,然后划燃火柴,点着了纸角。
火苗腾起来,照亮了他阴鸷的脸。纸张在火焰里卷曲、变黑,化成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陆建章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才舒了口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窗外,沈砚之的心沉到了底。
那份名单,那二百七十三个弟兄的生死,就在刚才,化成了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树上下来,怎么翻出陆军部,怎么回到打磨厂胡同的。只记得推开西厢房门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房东老太太端着碗棒子面粥站在门口,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沈先生,您这是……”
“摔了一跤。”沈砚之勉强笑笑,“大娘,麻烦您,帮我烧锅热水。”
“哎,哎,这就去。”老太太放下粥,颤巍巍地去了。
沈砚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棉袍早就不知丢哪儿了,只穿着单薄的短褂,冻得浑身发抖。可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名单没了。他冒死回来,想做的事,陆建章替他做了。
不,不是替他做。陆建章烧名单,是因为那名单没用了——要么是人已经抓了,要么是……人都死了。
窗外传来鸡叫声,一声接一声,嘶哑而固执。天,终于亮了。
沈砚之撑着站起来,走到脸盆架前,看着铜盆里自己的倒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像个鬼。
他捧起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得皮肤生疼,却也让他清醒了些。
名单没了,但他还活着。陈其文生死未卜,但他还活着。南方革命还在继续,天下还有千千万万不甘为奴的人。
这就够了。
沈砚之擦干脸,从床底拖出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套半旧的西装,还有张去天津的火车票——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以防万一。
他换上西装,把匕首别在腰间,驳壳枪塞进怀里。想了想,又从箱底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块怀表,表盖里嵌着张小小的照片——是山海关起义那天的合影,三千乡勇站在“天下第一关”的匾额下,人人眼里有光。
沈砚之摩挲着照片,低声说:“弟兄们,对不住了。但我答应你们的事,还没完。”
他收起怀表,拎起箱子,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个月的小屋。然后推开门,走进北京城腊月的晨光里。
胡同口的电线杆上,贴着张崭新的告示。沈砚之走近了看,是军政执法处的通缉令,上面有他的画像,还有陈其文的。罪名是“乱党”,赏格是五百大洋。
他压低帽檐,从告示下走过。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炸油条的香味飘了满街。拉洋车的、扛大个的、挑担卖菜的,开始了一天的营生。这座古城还在睡梦中,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沈砚之走到街口,拦了辆洋车。
“前门火车站,快些。”
“好嘞,您坐稳。”
洋车夫甩开步子跑起来。沈砚之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陆军部大楼的方向。楼顶上,那面五色旗在晨风里无力地飘着。
他转回头,闭上了眼睛。
天津,上海,然后呢?
不知道。但路总得走下去。就像那年冬天,父亲握着他的手,在雪地上写下的那八个字: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第020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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