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3章三箭连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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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三年的初冬,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山海关外的驿道上,枯草被冻得硬挺,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沈砚之勒住缰绳,抬眼望向远处。关城在薄暮中只剩下一道黑沉沉的轮廓,像一只蛰伏的巨兽,城楼上稀稀落落地亮着几盏灯笼,在寒风中摇曳。
他身后跟着三十几个乡勇,都骑着马,马鞍旁挂着刀弓,腰间插着短铳。这一路从石门寨赶来,日夜兼程,人马都显露出疲态,但没人抱怨,也没人停下。
“砚哥,前面就到岔路了。”一个年轻汉子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道,“往左是关城东门,往右绕道去老龙头。”
说话的叫陈四,二十出头,是沈砚之自幼一起长大的兄弟,精瘦干练,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星星。这次沈砚之密谋起事,陈四是第一个响应的人。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身后的队伍齐刷刷停下,只有马匹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喷出白雾。他闭上眼睛,仔细倾听。
风从关城方向吹来,带着隐约的喧哗声——那是守军在换防时的吆喝,还有商铺打烊前最后的叫卖。再细听,还能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沉闷声响,那是老龙头那边的渤海。
“清军今日当值的是谁?”沈砚之睁开眼,问道。
陈四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辨认:“今日东门值守,是副将马宝奎,麾下三百人。北门是参将刘永和,两百人。西门、南门各一百五十人,统归马宝奎节制。”
“马宝奎……”沈砚之咀嚼着这个名字,“就是那个去年从关外调来的?”
“对。此人是满洲正黄旗,据说在关外打过俄国人,军功卓著,才被派来守天下第一关。”陈四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探子说,此人治军极严,手下的兵不敢有半分懈怠。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身边常年跟着八个亲兵,都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神射手,箭术精湛,百步穿杨。”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这些情报,他早已烂熟于心。这一个月来,他表面上还在石门寨的私塾教书,暗地里却派出了十几拨探子,将山海关内外的地形、兵力、将领、布防,摸得一清二楚。他甚至知道马宝奎每日几时起床,几时巡城,喜欢在哪家酒楼吃饭,最爱喝什么酒。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父亲沈仲山生前常说的话。
父亲……
沈砚之的眼神暗了暗。
二十年前那个雪夜,父亲就是在这座关城下,率领三千义士,向清军发起最后的冲锋。那一战,义军全军覆没,父亲被俘,押往北京处斩。临行前,父亲托人带给他一句话:“砚之,记住,关山万里,终有光复之日。”
那时他才七岁。
这二十年来,这句话像火种一样在他心里燃烧,从未熄灭。
“砚哥,咱们怎么走?”陈四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头脑更加清醒。
“走老龙头。”他说,“马宝奎的兵力主要集中在关城四门,老龙头那边只有五十人驻守,而且是二线老弱病残。我们先拿下老龙头,再从海防炮台绕道关城背后,打他个措手不及。”
“好!”陈四眼中闪过兴奋的光。
队伍转向右边的小路,马蹄声重新响起,但比刚才更轻、更缓。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正式踏上了不归路。
成,则光复河山,名垂青史。
败,则人头落地,满门抄斩。
没有第三条路。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他们抵达了老龙头外围的一片松林。
老龙头是万里长城的东端起点,伸入渤海之中,状似龙首,故得此名。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因远离关城主城,守备一向松懈。近年来海防吃紧,朝廷才在此增设了炮台和驻军,但多是些老弱病残,纪律涣散。
沈砚之示意队伍停下,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陈四:“你们在这里等,我去探路。”
“砚哥,我去吧。”陈四拉住他,“你是主将,不能冒险。”
“正因为我是主将,才必须亲眼看清楚。”沈砚之拍拍他的肩,“放心,我去去就回。”
他将外袍脱下,露出里面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腰间插着一柄短刀,背上负着一张硬弓和一个箭囊。这是父亲留下的遗物——弓是牛角复合弓,弓弦用鹿筋搓成;箭囊里只有三支箭,箭杆用上好的白蜡木削成,箭镞是精钢打造,闪着幽冷的光。
三箭连珠,例不虚发。这是沈家祖传的箭术。
沈砚之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松林深处。
他像一只灵巧的豹子,在树林间穿梭,脚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练了二十年的功夫,这一刻终于派上用场。父亲生前常说,武艺不是为了逞强斗狠,而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能多一分自保之力,多一分杀敌之能。
穿过松林,前面是一片开阔地。月光下,能看见老龙头炮台的轮廓——一座夯土包砖的方形墩台,高约三丈,上面架着几门锈迹斑斑的铸铁炮。墩台下方,是几排低矮的营房,稀稀拉拉地亮着灯。
沈砚之趴在一处土坡后,仔细观察。
营房前有两个哨兵,抱着枪,缩着脖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其中一个不停地跺脚,另一个则不停地搓手,显然冻得不轻。墩台上也有两个哨兵,正围着一堆小火烤手,火堆旁边还放着一个小酒壶。
纪律果然涣散。
沈砚之心中有了底。他悄悄后退,回到松林。
“怎么样?”陈四迎上来。
“守备松懈,可以动手。”沈砚之说,“你带二十个人,从左侧摸过去,解决营房里的守军。我带剩下的,从右侧上墩台,控制炮台。”
“明白。”
“记住,尽量别开枪,用刀。”沈砚之叮嘱,“枪声一响,关城那边就会警觉。”
“放心。”陈四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咱们的刀,比枪还快。”
队伍分作两拨,像两把尖刀,悄无声息地刺向老龙头。
沈砚之带着十个人,沿着海边的礁石潜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海风将他们的气息吹散。他们像一群幽灵,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移动。
墩台下的哨兵最先发现异常。
那个搓手的哨兵忽然停下动作,侧耳倾听:“老李,你听见什么没有?”
跺脚的哨兵也停下来:“啥?除了风声和海浪,还能有啥?”
“不对……”搓手的哨兵握紧了枪,“我好像听见……脚步声。”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礁石后闪出。
沈砚之的动作快如闪电,短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光,精准地划过第一个哨兵的咽喉。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下。另一个哨兵刚要举枪,陈四从他身后冒出,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手将匕首插进他的后心。
两个哨兵瞬间毙命。
沈砚之打了个手势,十个人像壁虎一样,顺着墩台外墙的缝隙向上攀爬。这种夯土包砖的建筑,年久失修,砖缝里长满了苔藓和杂草,正好可以借力。
墩台上的两个哨兵还围在火堆旁,完全没意识到死神已经降临。
沈砚之第一个爬上墩台,就地一滚,藏在一门铁炮后面。他抬眼看去,两个哨兵背对着他,正争抢那壶酒。
“给我留点,你个龟孙!”
“急什么,还有呢……”
沈砚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他没有立刻射箭,而是静静地等待。
他在等陈四那边的信号。
果然,几秒钟后,营房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这是约定好的暗号,表示营房已经控制。
沈砚之松开弓弦。
箭矢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精准地射穿了一个哨兵的脖颈。那哨兵哼了一声,向前扑倒,酒壶摔在地上,酒液洒了一地。
另一个哨兵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沈砚之的第二支箭已经到了。
这一次是胸口。
哨兵低头看了看插在胸口的箭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缓缓倒下。
整个过程,不到五息。
“干净利落!”一个乡勇低声赞道。
沈砚之没有回应,快步走到墩台边缘,向下望去。
营房那边,陈四已经带人控制了局面。几十个清军被缴了械,蹲在地上,瑟瑟发抖。有几个试图反抗的,已经倒在血泊中。
“砚哥,都解决了!”陈四仰头喊道。
沈砚之点点头,转身看向墩台上的铁炮。
炮很旧,是前明时期的遗物,炮身上铸着“崇祯十二年造”的字样,已经锈得看不清了。这样的炮,能不能打响都是问题,更别说瞄准了。
但他要的不是炮,是炮台。
控制了老龙头炮台,就等于控制了山海关的东侧海防线。从这里,可以绕到关城背后,从最薄弱的南门发起攻击。
“把炮口调转,对准关城方向。”沈砚之下令。
“砚哥,这炮……”一个懂炮术的乡勇犹豫道,“锈成这样,怕是打不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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