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停电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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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电是在晚上九点多发生的。苏棠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她正在吧台后面算账,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飞快——今天下午的营业额不错,热搜带来的客人比前两天多了不少,抹茶提拉米苏卖得最好,柚子开心果蛋糕紧跟其后。她按完最后一个数字,正要拿笔在本子上记下来,头顶的灯闪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那盏灯,以为是灯管接触不良,这种事在老城区经常发生,房子老了线路也跟着老,动不动就接触不良。

灯又闪了一下,然后灭了。不是一盏灯灭,是所有的灯同时灭了。吧台上面那盏暖黄色的吊灯、展示柜里面那圈白色的LED灯带、厨房里那盏亮得刺眼的日光灯、墙上那几盏照着便利贴的射灯,全灭了。整个“棠心”像被人按了开关一样,从光明坠入了黑暗。

苏棠愣了一下,手指还停在计算器上。她以为只是跳闸了,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保险丝太老了,烤箱和空调同时开着就容易跳。她弯下腰去摸吧台下面的手电筒,摸到了,按了一下开关——手电筒也没亮。她拍了拍手电筒又按了一下,不亮。她换了两节新电池还是不亮。苏棠在黑暗中攥着手电筒,忽然意识到不是跳闸,因为手电筒不需要电。停电了。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划过的时候,一阵凉意从她的后背爬了上来,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她的骨头里渗出来的。她怕黑,不是那种“不太喜欢”的怕,是一种本能的、无法控制的、像溺水一样往下沉的恐惧。这个恐惧从哪里来的,苏棠说不清楚。也许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的,也许是从母亲走的那天晚上开始的——她在空荡荡的家里一个人坐了一整夜,没有开灯,因为开了灯也没用,灯亮了母亲也不会回来。那晚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天亮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不习惯光了。从那以后她就怕黑了。不是怕黑里面有东西,是怕黑本身。黑暗像一床太厚的被子,把她整个人捂在里面,透不过气来。

苏棠慢慢站起来,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她伸出两只手在前面摸索着,先摸到了吧台的边沿,顺着边沿往前走,摸到了墙。她的手指在墙上摸索着,摸到了开关,按了一下,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她知道没用的,但她控制不住,像溺水的人明知道那根稻草救不了命还是要伸手去抓。苏棠的手指从开关上滑下来,整个人贴在了墙上。墙壁是凉的,透过她的薄毛衣把凉意渗进皮肤里。她靠着墙慢慢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双手抱住小腿。这个姿势让她觉得安全一些。

店里的黑暗不是那种纯粹的、空洞的、抽象的黑,是有形状的、有重量感的、会呼吸的黑。展示柜里的甜品还在原地,但她看不到了。墙上的便利贴还在那里,但她看不到了。吧台上的小雏菊还在那里,但她看不到了。所有的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地方,但她看不到了。这种“知道东西在那里但看不到”的感觉比单纯的黑暗更让她害怕。她的世界缩小了,缩小到只剩下她蹲着的这一小块地方。这块地方以外全是未知的、不确定的、她无法控制的东西。

苏棠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那种溺水的感觉又来了。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的胸腔开始发疼。她应该站起来,应该走到门口去看看是不是整条街都停电了,应该给供电局打电话。她知道她应该做什么,但她的身体动不了,像被钉在了地上。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苏棠的心猛地缩紧了。恐惧在那一瞬间从“怕黑”变成了“怕人”——她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不知道谁进来了,不知道那个人要干什么。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但她需要这个疼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苏棠。”

她抬起头往声音的方向看去,什么都看不到,但她听出来了那个声音。低沉,平稳,不紧不慢。傅言之的那个声音在这座城市的很多地方她都听到过——在傅氏大厦四十一楼的落地窗前,在“棠心”角落靠窗的位置上,在深夜医院走廊的长椅旁边,在迈巴赫副驾驶座不到半臂的距离。

“傅言之?”苏棠的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是我。”

脚步声加快了。从门口到吧台,从吧台到展示柜,从展示柜到墙边。那个脚步声稳稳当当地穿过黑暗,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像一个人在走他已经走过一千遍的路。确实是走过一千遍的路——从“棠心”的门口到角落靠窗的位置,每天下午三点,风雨无阻,从不间断。这条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

苏棠感觉到他蹲下来了,他的温度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她看不到他,但她能感觉到他——他的呼吸,他身上那淡淡的洗衣液和皮肤温度混合以后的气味,他的存在。黑暗还是黑暗,但黑暗里多了一个人。

“你怎么了?”傅言之的声音比刚才更近了,近到苏棠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额头上。

“我怕黑。”苏棠说。三个字,很短,但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她从小就不敢跟别人说这个,怕被人笑,都这么大了还怕黑。但今天她说了,因为她在黑暗里,因为看不到他的脸,说什么都无所谓了。

傅言之没有说话。苏棠听到他细微的衣料摩擦声,感觉到他在往她这边靠近。然后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臂,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滑,握住了她的手。苏棠的手指冰凉,他的手指温热。他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起来。”傅言之说。

苏棠摇头。她起不来,她的腿是软的,她的身体像被黑暗压住了。

傅言之没有催她。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从她的肩膀绕到她的后背,手掌贴着她的脊背,隔着薄毛衣把热量传过来。苏棠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她身后收紧了,他的温度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黑暗还在那里,但黑暗好像没那么重了。

“起来。”傅言之说了第二遍。苏棠借着他的力慢慢站起来了。站起来以后她才发现自己抖得有多厉害,从腿到腰到肩膀到手指,整个人都在抖。站不稳,靠在他身上才勉强站住。傅言之没有说话,他的手臂从她后背绕过来揽住了她的肩,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他的温度、他的心跳、他的呼吸都从他们身体接触的地方传了过来。

苏棠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不是想,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决定。她的脸贴着他的毛衣,毛衣的质地柔软,不扎皮肤,毛衣下面是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隔着毛衣,隔着她的皮肤,在她耳边咚咚咚地响着。

苏棠抬起头想要看他,但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她只能听他的心跳,她从来没有这么近地听过傅言之的心跳,不知道它可以跳得这么快。

“你在看我?”傅言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我看不到。”苏棠的声音闷闷的,因为她的脸还贴着他的胸口,“但我能感觉到。”

“感觉什么?”

“感觉你在看我。”

傅言之没有否认。他的手臂在她肩上收紧了一点。

苏棠站在黑暗里,被一个认识不久的男人抱着。店里的灯全灭了,整条街都黑了,她应该害怕的。她是害怕的,那种溺水的感觉还在,但那个人的怀抱像一块浮木。不是没有浪了,是她抓住了一个不会沉的东西。

“傅言之。”苏棠叫他,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被毛衣吸走了大半。

“嗯。”

“你怎么还没走?我以为你下午就走了。”

“在车里看文件。”傅言之说,“看到店里灯灭了,就进来了。”

苏棠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在车里看文件”——他下午说“今天没有安排”,但他其实带了文件在车里看。他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家,把车停在“棠心”门口的巷子里,在车里看了好几个小时的文件。只是为了离她近一点。

“你从下午一直待到晚上?”苏棠的声音闷闷的。

“嗯。”

苏棠的手指攥住了他毛衣的下摆,攥得很紧。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嗓子堵住了。这个男人在她店门口的巷子里,在那辆黑色迈巴赫的后座上,看了好几个小时的文件,只因为他不想走。不是说不出“我想见你”这种话,但他的每一个行动都在说“我想离你近一点”。

店外有人喊了一声——“供电局说线路故障,要修一个小时!”是隔壁水果店阿姨的声音,从巷子那头传过来。苏棠听到“一个小时”的时候身体又抖了一下,一个小时在黑暗中,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得住。

“怕?”傅言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苏棠点头,脸在他胸口蹭了蹭。

“别怕。我在。”傅言之的手在她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那个动作很笨拙,不像他做任何事时的那种从容不迫。他不会安慰人,他从来没有安慰过任何人。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所有的事都自己扛,习惯了在别人需要安慰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在学。他在用他能想到的最笨拙的方式告诉她——我在,我不会走,你不用怕。

苏棠的眼眶热了。她从他的胸口抬起头,在黑暗中朝他的脸伸出手。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下巴,他的皮肤光滑,没有胡茬。她的手指往上移,碰到了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在这种天气里还是温热的,不像她的手那么凉。她的手指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移,移到了他的鼻梁,高挺的,像一座山。她的手指顺着鼻梁往上,移到了他的眼睛。他的睫毛在她的指腹下轻轻颤动。她的手指在他的眼睛上停留了很久。

“你在做什么?”傅言之的声音有一点哑。

“在看你。”苏棠说,“看不到,但我想摸摸你的样子。”

傅言之没有说话,他的手臂在她身后收紧了,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苏棠的手指从他的眼睛移到了他的眉毛,浓黑的,眉骨的形状很好,她的指腹沿着眉骨的弧度慢慢描过去。

“苏棠。”傅言之叫她。

“嗯。”

“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苏棠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上移。“知道。”

“你在摸我的脸。”

“嗯。”

“为什么?”

苏棠的手停在他的眉骨上,想了好一会儿。“因为我想记住你的样子。不是用眼睛记住,是用手。眼睛会忘,手不会。手摸过的东西会留在皮肤上。”

傅言之沉默了。苏棠的手指继续往上移,移到了他的额头,他的发际线,他的头发。她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发丝在她的指间滑过,柔软,干净。

傅言之的手也抬起来了。苏棠感觉到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脸,从她的颧骨慢慢滑到她的下颌。跟那天下午在店里一样,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的手也在他的脸上。两个人站在黑暗中,在“棠心”的墙角边,在一盏不会亮的路灯下,互相抚过对方的脸。苏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傅言之的手指碰到了那滴泪,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用拇指轻轻擦去了。

“别哭。”傅言之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没哭。”苏棠的声音带着哭腔。

傅言之的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擦了一下。“这是什么?”

“出汗了。”

傅言之沉默了一瞬。“苏棠。”

“嗯。”

“眼泪是咸的。汗也是咸的。但它们落在脸上的位置不一样。眼泪从眼睛下面开始,汗从额头开始。你脸上这个是咸的,但从眼睛下面开始的,所以是眼泪。”

苏棠被他说得破涕为笑。在这种时候,在黑暗中,在两个人互相抚着对方脸的时候,他还能用这么理性的方式论证她脸上的是眼泪而不是汗。这就是傅言之——即使在最不理性的时刻,他依然是他。

“傅言之。”

“嗯。”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还这么冷静?”

“不能。”傅言之说,“这是我的出厂设置,改不了。”

苏棠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眼泪蹭在他的毛衣上。

“傅言之。”

“嗯。”

“你的心跳好快。”

傅言之没有否认。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了很多。不是那种“运动后”的快,是那种“我紧张”的快。傅言之也会紧张,苏棠一直以为他不会紧张。他做任何事都从容不迫,签合同不紧张,开会不紧张,在几百万人面前说话不紧张。但此刻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苏棠从他胸口抬起头,在黑暗中朝他凑近了一点。她没有说话,只是凑近了一点。傅言之也没有说话,他也没有退开。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嘴唇上。

苏棠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是谁先靠近的,也许是她,也许是他,也许两个人同时。她的嘴唇碰到了一样东西——柔软的,温暖的。那是他的嘴唇。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没有动,就是这样贴着。苏棠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从鼻子里涌出来落在她的脸上,温热的,急促的。她闭上了眼睛,其实闭不闭都一样,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觉得闭上眼睛以后那种触感更清晰了。他的嘴唇是软的,比她想象的要软得多,是暖的。两个人在黑暗中感受着彼此嘴唇的温度。苏棠的心跳快到她的胸腔已经装不下它了。那个瞬间持续了多久,她记不住,她只觉得世界只剩下嘴唇这一小块地方。嘴唇以外的所有东西都不重要了——停电不重要了,怕黑不重要了,黑暗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在这里,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

苏棠慢慢退开了一点。两个人的嘴唇分开了,但她的额头还抵着他的下巴。

“傅言之。”苏棠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刚才紧张了。”

“没有。”

“你的心跳出卖你了。”

傅言之没有说话。苏棠把耳朵贴回他的胸口——咚咚咚,还是很快。她的嘴角在黑暗中翘上去了。

“你骗人。”苏棠说。

“我没有。”

“你的心跳证明你在紧张。”

“我的心跳是我自己的事。”

“但它在我耳边响,所以也是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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