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不速之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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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苏棠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她躺在沙发上愣了足足半分钟,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是她最后一次打开“棠心”的门。
昨晚她没睡好,翻来覆去地做梦,梦到母亲在厨房里做蛋糕,她站在门口喊“妈”,母亲回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她追进去,厨房里空荡荡的,只有烤箱还亮着灯,里面烤着一个焦黑的蛋糕。
这个梦让她醒来的时候胸口发闷,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从沙发上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皮。她昨晚喝了酒又没卸妆,睫毛膏糊了一脸,看起来像个鬼。
苏棠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把脸冲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皮肤被冲得发红发烫。
换好衣服,她出了门。
清晨的老城区很安静,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作响,有几片落在路边的水洼里,沾了昨夜的雨水。早餐店已经开了,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一个老大爷牵着一条金毛从她身边走过,金毛冲她摇了摇尾巴,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脑袋。
这一切都太日常了。日常到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在今天跟这一切告别。
走到“棠心”门口,苏棠掏出钥匙,手顿了一下。
门的把手上还贴着她去年圣诞节贴的贴纸——一个戴着圣诞帽的姜饼人,现在已经褪色了,姜饼人的笑脸变得模模糊糊,像在哭。
她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门。
“吱呀——”
门开了,熟悉的面粉和奶油的味道扑面而来。这味道她闻了三年,已经闻不出什么特别了,但今天,她突然又闻到了——像第一次走进这家店时那样,带着一种新鲜的、让人心口发软的气息。
苏棠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展示柜里,昨晚做的草莓蛋糕还好好地待在那里。奶油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草莓红得发亮,“棠”字安安静静地卧在正中间,像一句无声的遗言。
她走过去,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她要把厨房里的食材整理出来,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处理掉。面粉、糖、黄油、奶油、鸡蛋、巧克力、水果——这些她一样一样亲手挑选的东西,都要在今天之内消失。
苏棠系上围裙,开始干活。
她先把冰箱里的奶油和黄油拿出来,这些保质期短,带不走,要么今天做掉,要么扔掉。她把面粉过筛,把黄油软化,开始做面团——既然不知道做什么,那就先把能做的都做了吧。
厨房里渐渐热闹起来。烤箱预热的声音,打蛋器转动的声音,烤盘碰撞的声音,这些声音填满了空荡荡的店,让她暂时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第一批可颂出炉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金黄酥脆的外皮,蜂窝状的组织,散发着浓郁的黄油香气。苏棠自己尝了一个,酥皮在嘴里碎开,黄油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点咸,一点点甜。
好吃。她的手艺还是在的。
她把可颂摆在展示柜里,又接着做了几个芒果慕斯、一打纸杯蛋糕、一整个提拉米苏。每做完一样,就摆在展示柜里,整整齐齐的,像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
做完这些,已经十点多了。苏棠脱下围裙,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吧台后面,看着满柜子的甜品发呆。
这么多甜品,今天卖得完吗?
也许卖不完。也许一个都卖不出去。也许到了晚上,她要把它们一样一样地倒进垃圾桶,然后关灯,锁门,把钥匙交给新主人。
她想到那个叫傅言之的男人——昨天在中介公司见到的那个冷冰冰的总裁。他说要开甜品店,一个做投资的人开甜品店,想想都觉得离谱。他大概会请一个米其林甜品师来坐镇,把“棠心”改造成那种冷淡风的网红店,黑白灰的色调,金属的桌椅,甜品摆盘精致得像标本,吃一口要花两百块。
那还是“棠心”吗?
不是了。从她签下合同的那一刻起,“棠心”就已经不是她的了。
苏棠把水杯放下,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她不能坐在这里胡思乱想,她要干活——今天最后一次把“棠心”打扫干净,这是她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拿起抹布,开始擦吧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苏棠没在意,这条街经常有车经过。但那辆车的声音不太一样——不是普通家用车的动静,是一种低沉的、厚重的轰鸣,像什么大型动物在喘气。
她抬起头,透过玻璃门往外看了一眼,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正停在“棠心”门口。
不是停在路边那种随便停,是端端正正地、正对着店门停着,像有人特意把它开到这个位置,好让车里的人一下车就能走进来。
苏棠愣了一下。这条街不是什么高档商业街,平时最贵的车也就是隔壁水果店老板的宝马X3,现在突然冒出一辆迈巴赫,整个画面都变得不真实了,像在一部文艺片里突然切入了科幻片的镜头。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司机,绕到后座开门。苏棠以为会看到傅言之那张冷脸——合同签了,他来确认店铺交接,也合理。
但下来的不是傅言之。
一个女人从车里钻出来,准确地说,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人,穿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配一条高腰阔腿裤,脚上一双小白鞋,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起来随性又舒服。她的五官跟傅言之有三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如果说傅言之是一块冰,那这个女人就是一团火,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热腾腾的、让人想亲近的气息。
她站在店门口,仰头看了一眼招牌,念出声来:“棠心。”
然后她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推门就进来了。
“你好!”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种自来熟的爽利,“好香的黄油味,你在烤什么?”
苏棠还处在“为什么会有迈巴赫停在我店门口”的震惊里,反应慢了半拍:“啊?哦,可颂,早上刚烤的。”
“可颂?我最爱可颂!”女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展示柜前,弯腰往里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哇,你做的这些也太好看了吧!这个草莓蛋糕,天哪,草莓摆得像花一样,这个‘棠’字是巧克力写的吗?好精致!”
她说话的速度很快,像连珠炮一样,一句接一句,完全不给苏棠插嘴的机会。
“我可以尝尝吗?”女人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棠,“我付钱,不是白吃。”
“当然可以,你想尝哪个?”苏棠从吧台后面走出来,下意识地进入了营业状态。
“这个草莓蛋糕,还有这个可颂,还有这个芒果慕斯——哎呀算了,每样都来一个吧,我早上没吃饭,饿死了。”女人说着,已经自顾自地拉开了一把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一样。
苏棠去切蛋糕。她切了一小块草莓蛋糕装在盘子里,又夹了一个可颂、一个芒果慕斯,一起端过去。
女人先拿起可颂,咬了一口,眼睛又亮了——比刚才更亮。
“天哪。”她嚼着可颂,含糊不清地说,“这个可颂也太好吃了吧!外皮酥得掉渣,里面又软又韧,黄油味特别正,不腻,刚刚好。你怎么做到的?我吃过巴黎最好吃的那家可颂,也就这个水平。”
苏棠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就是按标准配方做的,没什么特别的。”
“你太谦虚了。”女人又咬了一口可颂,一边嚼一边用叉子去挖芒果慕斯,“我跟你说,我在巴黎住了两年,把全城的甜品店都吃遍了,好吃的可颂什么样,我心里有数。你这个,顶级。”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客气话,但女人已经把芒果慕斯送进了嘴里,然后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个慕斯……”她放下叉子,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夸张的感叹,“对不起,我需要缓一下。”
苏棠忍不住笑了:“不好吃吗?”
“好吃到我想哭!”女人放下手,眼眶居然真的有点泛红,“这个芒果的酸甜度太绝了,跟奶油的醇厚感搭配得刚刚好,中间那层果冻是什么?加了百香果?”
苏棠愣了一下。很少有人能一口吃出她加了百香果。
“对,百香果芒果果冻,用来提酸的。”
“我就知道!”女人一拍桌子,“你这个人不简单,你的味觉和搭配能力都很强。一般甜品师不敢在芒果慕斯里加百香果,因为百香果的酸很容易抢味,但你控制得特别好,酸得恰到好处,反而把芒果的香甜衬得更突出了。”
苏棠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被理解了。
她做甜品三年,来店里的客人大多是冲着“好吃”或者“好看”来的,很少有人能说出她到底好在哪里。但这个女人不一样,她不仅吃得出,还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像一个真正的行家。
“你是做餐饮的吗?”苏棠忍不住问。
女人笑了,擦了擦嘴角的奶油,伸出手:“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傅以沫,是个美食博主,主要写探店和甜品测评。我哥是傅言之。”
苏棠伸出的手顿在半空中。
傅言之的妹妹?
“你哥……傅言之?”她重复了一遍,觉得自己今天说话怎么这么迟钝。
“对,就那个冷脸怪。”傅以沫笑眯眯地说,“他昨天是不是来找你签合同了?”
“是,签了。”苏棠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以沫收回手,又去挖草莓蛋糕,一边挖一边说:“他昨晚回家,跟我说他买了一家甜品店,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他一个搞投资的,买甜品店干嘛?他说‘你明天去看看就知道了’。所以我一大早就来了,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店能让他动心。”
她挖了一勺草莓蛋糕送进嘴里,然后整个人又定住了。
这一次,她没说话。她慢慢嚼着,脸上的表情从享受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感动,又像是难过。
苏棠看着她,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傅以沫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苏棠,眼圈红了。
“这个蛋糕……”她的声音有点哑,“谁教你的?”
“我妈。”苏棠说。
“你妈是甜品师?”
“嗯,她以前开这家店。这个配方是她自己研发的,奶油里加了香草籽和一点点海盐,草莓要先用糖渍半个小时,蛋糕胚要刷三遍糖浆,每一遍都要等它完全吸收了再刷下一次。”苏棠说着说着,声音也低了下去,“她走了三年了。”
傅以沫安静地听她说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勺子又吃了一口。
“我哥十年没好好吃过东西了。”她忽然说。
苏棠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他偏食,特别严重,不是那种挑食的小孩儿那种偏食,是真的——很多东西他吃不了,吃了会反胃,会吐。医生说这是一种进食障碍,跟心理有关。”傅以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苏棠注意到她握着勺子的手指在微微用力,“他从小就这样,不是装的,是真的不行。我们试过很多办法,换厨师、换菜系、用心理治疗,都没用。他每天的食谱就那么几样东西,翻来覆去地吃,吃到他自己都烦了,但不吃那些就会饿死。”
苏棠想起了傅言之握手的姿势——只握指尖,力道轻得像怕碰到什么脏东西。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冷漠,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疏离。现在想想,也许那不只是冷漠,也许是一种本能的对“接触”的排斥,一种深入骨髓的防御机制。
“他昨天吃了你做的蛋糕。”傅以沫看着她,眼神认真得不像刚才那个大大咧咧的女人,“他回家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个草莓蛋糕,我想再吃一次。’”
苏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傅以沫放下勺子,身子往前倾,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他这十年来,从来没有主动说过‘想吃’什么东西。从来没有。我们给他什么他吃什么,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不吃会死。但他说想再吃一次你的蛋糕——苏棠,你懂我的意思吗?”
苏棠不懂。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转:那个冷冰冰的总裁,那个握手只握指尖的男人,他想再吃一次她做的蛋糕。
“所以我今天来,不只是来尝尝你的手艺。”傅以沫站起来,走到展示柜前,指着那款草莓蛋糕,“这个蛋糕,我要订一百个。”
苏棠愣住了。
一百个?
“你……你说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百个草莓蛋糕。”傅以沫转过身,双手抱胸,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我要订一百个,分三天送到我指定的地址。能做吗?”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能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在干什么?她已经签了转让合同,这家店马上就要关门了,她怎么还能接订单?
“对不起。”苏棠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这个订单我接不了。”
“为什么?”傅以沫皱了皱眉。
苏棠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傅以沫的目光。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嗓子还是不争气地哽了一下。
“我……我要关门了。”
店里安静了几秒。
傅以沫盯着她看了几秒,表情从疑惑变成不可思议,最后定格在一种“你疯了吧”的神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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