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一章 此去春风想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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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开嘿嘿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当年在河边摸鱼时他才会露出的那种少年气的影子:「这不都是跟你学的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算大,但在空旷的山坡上显得格外爽朗,像是把十几年没见攒下来的那些话都融化在这一阵笑里了。
等笑声停下来,张开端着酒杯转了一圈,看着林峰,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林峰想了想,目光越过远处的山脊线,落在更远的地方,像是那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等着他,他说:「我打算先回趟河西镇,看看小虎,在镇上待几天,然后去京城一趟。」
张开看了他一眼:「去京城?看芊芊?」
「也算吧。」林峰说,「不过也是还有一些别的事,要去求证一下,心里头有些问题,不去弄明白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张开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他了解林峰,这人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得更多,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没用。
「别光顾着说我的,」林峰转头看向他,「你呢?以后打算一直在书院待着?」
张开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他特有的淡然,举止之间带着几分儒雅的气息,他说:「看缘分吧,万一哪一天想通了,也许就走了,又或者想不通,就一直待着,这种事说不准的。」
林峰听了没再接话,只是举起酒杯朝他示意了一下,两人又碰了一杯。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林峰把酒杯放下,声音低了一些:「你知道静安去哪儿了吗?」
张开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像是在认真回想,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静安的话……他有点特殊。」
「怎么个说法?」林峰追问。
张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措辞:「他入学之后,性格发生了一些变化,比以前更灵活了些,不是那种闷闷的丶不爱说话的样子了,多了些灵性,他学东西很快,快到连院长都觉得不寻常,他在书院待了三年多,后来自己走了,说是出去闯荡,从那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也没听到过他的消息。」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他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多说,就留了一句话,说该走的路总得走。」
「到现在我都不曾收到过他的一丝消息,也不知道你在哪。」
林峰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在脑子里回想陈静安的样子,那个坐在门槛上看天丶眼神空茫却好像什么都知道的少年,他以前总觉得静安是安静的丶弱小的丶需要人保护的,但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静安从一开始就走在一条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路上了。
「希望他诸事顺利吧。」林峰说。
张开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又聊了一阵,聊那些小时候一起做过的事,摸鱼丶爬树丶掏鸟蛋丶在后山追野兔,聊起刘小虎当年爬树摔下来磕掉了半颗门牙,聊起李芊芊有一次被赵明轩气哭了,几个人围着她说了好半天话才哄好,那些事过去十几年了,说出来的时候像还在眼前,可仔细一想,连记忆都已经有些发毛了。
太阳不知不觉落到了山脊线上,光线从亮白变成暖黄,又变成橘红,风凉了下来,吹在人身上带着一点湿润的气息,两只酒杯都见了底,最后一滴酒被林峰仰头倒进嘴里,他放下杯子,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
「行了,天色不早了,你也回书院吧,别让学生找不到自己的夫子,该着急了。」林峰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语气里有打趣的意思。
张开也站了起来,比他慢一点,站定之后拍了拍袍子下摆沾的草叶和碎土,他看着林峰,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两个字:「走了?」
「走了。」林峰说,「有时间我回来看你。」
张开「好」了一声,他的双手已经收进了宽大的袖子里,拢在身前,姿态端正,像一个站在书院门口送客的夫子。
林峰看着他这副模样,上前一步,张开胳膊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然后退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真走了!」
张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时林峰塞给了他一小坛酒,张开看着手中的小坛子愣愣出神。
「赏你了,不用谢!」林峰对着他说道。
接着林峰转过身,沿着来时的石阶往下走,他没回头,脚步踩在青石板上,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台阶上,像一根被拉长了的老树根。
张开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沿着下山的路越走越远身影,直至最后消失在他的视野当中!
他没有立刻走。
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吹动他青灰色的袍角,他望着林峰消失的方向,轻轻念了一句:「此去春风相送,青云一路相从!」
声音不大,散在风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际,沿着石阶慢慢往书院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实。
书院山门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光从门内透出来,在青石板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暖色,张开走过那道门的时候,有两个值夜的弟子正从廊下经过,看见他躬身喊了一声「张夫子」,他点头应了一声,没有停步,继续往后院走。
他回到自己住的那间屋子,推开门,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暮色坐到桌边,桌上摊着半卷没写完的讲义,墨已经干了,笔搁在砚台边上。
他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那坛酒从袖口取出来放在桌上,刚刚林峰临走前塞给他的。
张开看着那个坛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瓶塞重新塞好,起身走到墙角,在一个旧木箱旁边蹲下来,把酒轻轻放进了箱子底下,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的天边还剩最后一线光,暗红的,像一道被拉长了的眉。
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合上窗。
屋里暗了下来。
他回到桌边,重新蘸了墨,继续写那半卷讲义。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细细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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