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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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一名面孔陌生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宫,带着皇帝一句仅有心腹能懂的口谕,再次踏上了前往苏州的官道。口谕仅四字稳扎稳打。非停非催,不进不退,一弛一张间,尽藏宸意:惟稳其阵,扎其根,步步为营,乃可暗流收网、雷霆后发。四字简而重,千钧系于一发,分寸之间,正是天子御下的分寸。

几乎与此同时,苏州府衙偏院内,众人也开始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形压力。

首先是后勤供应骤然变得迟滞艰难。夜间挑灯查案,灯油所剩无几。负责采买日常用度的户部书吏李默照例拢了拢袖口,持着盖有"钦案"朱印的文书,去府衙库房支取炭火、灯油。往常这条路他走熟了,库吏远远便堆笑迎上,钥匙叮当,手脚麻利,不出半刻即办妥。可今日门槛未入,便觉气氛凝滞

王三,那个管钥匙的小吏,正袖手倚在门框,眉心挤出深深的"川"字。见李默进来,他咧嘴强笑,却比哭还难看,"李文书,您来了。"

"炭快熄了,油也快干,劳烦王兄照旧支些。"李默递过文书。

王三双手仍拢在袖里,不接也不推,只压低嗓子:"李文书,实在对不住。今早刘推官亲自来传话凡京城办案人员的物料,一律要有吏部正式行文勘合,外加吏部关防大印。若无,小的实在不敢擅自发放。您这文书,只是何大人的签押,没那枚大印,账房那边根本销不了账。"

"吏部勘合?"李默皱起眉头,"往日从未提过,何以突然加此新规?"

王三叹气摇头,"小人也不知情,只听说'规矩如此'。刘推官放下狠话:谁若私自发放,一概以违制论。李哥您别为难我,要不您再问问贵组的大人,看看能否设法弄到吏部的勘合?不然这炭火灯油,着实难以支取。"

李默心知与这小吏纠缠无益,只得拱手告辞。回院时,夜风透衣,他怀里却空无一物。偏院厢房,何青与方际阳正伏案核供,听闻原委,二人对视一眼,皆沉默不语谁都明白,这绝非简单的"规矩变动",而是有人暗中掣肘,先断他们的后勤供应,让他们难以安心查案。

祸不单行。次日卯时,膳食亦现端倪。往常厨房张妈挑着食盒进门,荤素搭配,热气扑面;如今却只剩两碟青菜、一方豆腐,量不足前日一半,且汤冷如凝脂。

孙图南忍不得,拉住张妈低声询问。张妈左右张望,方敢嘟囔:"孙小哥,莫怪老婆子。采买处放话,说京城老爷们的'小灶'属额外开销,须先呈吏部批文,账房方能落账;若无批文,谁敢掏银子?老婆子求了三圈,只买到这点青蔬,还是赊来的。鱼肉米面,眼下连影子都见不着。"

话说得含蓄,意思却赤裸有人掐住了银流,也掐住了他们的咽喉。油灯将尽,炭火欲灭,锅灶渐冷,刀笔却不能停。何青推开窗,望着院外沉沉月色,低声道:"下一步,就该轮到卷宗、证物、乃至人身自由。对方步步为营,是要我们知难而退。"

更令人警惕的是,卫所韩百户某日深夜密报何青“属下队中有个苏州籍兵卒赵虎,昨夜被一名同乡去城外小馆吃酒。起初只叙乡情,酒过三巡,那人话锋忽转,询问查封的金银珠宝存放于何处,守卫如何,并许以重金酬谢。赵虎心中警铃大作,只推说‘小兵站岗,不知内情’,那人套不出话,便草草散席。赵虎回营后越想越不安,连夜报于属下。”

方际阳冷声道:“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分明是冲证物来的。若盗不得,便准备放火毁账。”

何青目光沉厉:“多亏赵虎机警,也亏韩百户驭下严谨。此后凡有兵卒私出,须先报准;更点、巡道、钥匣,每日临时抽换,以防外人窥知。证物库房再派一名亲信旗甲守于廊下,昼夜不离。”

韩岳起身领命,声如铁石:“大人放心,属下即刻回营重新布哨,凡敢私泄军机者,军法从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后勤的刁难与暗中的打探还未平息,流言蜚语便开始在苏州城隐秘的角落滋生蔓延。起先只是茶馆靠窗那两张旧桌,茶客捏着茶盖掩嘴低一句高一句,说京城来的官儿"查贪是假,刮财是真";隔日酒肆里也凑上热闹,跑堂的添酒时顺上一句"听说赵知府的夜明珠半夜滚进钦差箱笼喽",座间便啧啧咂舌。

有人说得眉飞色舞:那伙京差踹门翻箱,见金银揣金银,遇字画卷字画,口含"涉案"二字,如携尚方宝剑;又有人叹得活灵活现:贡院前街老秀才祖传几幅古画被硬指为贿物,当场扯走,气得老爷子喷血,如今还卧床哼哼。话本子里唱的行径,被他们说成亲眼见的真章,时间、地点、人证俱全,仿佛若少一句,那珠子便要从自己袖口滚出。

百姓本就怕官,如今更添一层"怕京官"的心病,夜里哄娃,一句"再哭京差来装箱"便立止啼哭,可大人自己心里也打鼓,天亮开门先望巷口有没有陌生轿子。

诡异的是,偏院外头真就聚了几张生面孔。青衣小帽,不喧不闹,日头底下一站便是半晌,手指点着院门,眼角余光却扫向护院兵丁。目光结成一张湿网,把小小偏院裹得闷不透风。随从们忍不过,提棍想赶,何青抬手止住:"由他。"声调沉而稳,"人家要的就是我们心浮气躁。咱们站得定,流言自会散;咱们一乱,他们正好趁隙而入。静观其变,才是破局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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