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戊戌年的冬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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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四年，戊戌年。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皇帝要变法，太后不同意，六君子菜市口砍了头，皇帝被关在了瀛台。京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但醉月楼里，一切如常。姑娘们依然涂脂抹粉，客人们依然花天酒地，琵琶声依然从二楼传出来，飘飘荡荡地落在后院的柴房里。

泥鳅十三岁了。

他长得很快，已经到柳如烟肩膀高了。他的五官完全长开了，桃花眼、高鼻梁、薄嘴唇，皮肤白得像上好的宣纸，鬓角处有几缕头发颜色浅得发白，不是白发，是那种天生的、淡淡的银色，在阳光下会发光。刘婶说这叫“霜鬓”，是有福气的长相。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福气。十三岁的泥鳅，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叫沧桑。

柳如烟的病越来越重了。她已经下不了床，每天靠参汤吊着命。翠妈算了一笔账：柳如烟这半年喝的参汤，够买两个丫鬟了。她心疼钱，但又不好说什么——毕竟柳如烟是她的摇钱树，树倒了，她也亏。

泥鳅每天除了照顾母亲，就是练琵琶。他已经学会了《梅花三弄》和《阳关三叠》，正在练《十面埋伏》中最难的一段——“呐喊”。这一段要弹得像千军万马在厮杀，弦要拨得快、准、狠，手指要像飞一样在弦上跳动。

泥鳅的手指练出了血，血滴在弦上，和着琴声一起飞溅。

柳如烟躺在床上听，听完了说：“你弹得比我好。”

“娘骗人。”泥鳅说。

“不骗你。”柳如烟说，“娘弹《十面埋伏》，弹的是项羽的绝望。你弹的，是刘邦的野心。”

泥鳅不懂这句话，但他记了一辈子。

那年十月，天气转凉，柳如烟咳血越来越频繁。泥鳅每天给她擦嘴，手帕上的血从一滴变成一片，从鲜红变成暗红。

有一天，柳如烟突然精神好了很多，坐起来，让泥鳅给她梳头。泥鳅笨手笨脚地给她梳了个髻，插上那根她最爱的银簪子。柳如烟照了照镜子，笑着说：“娘还是好看的吧？”

泥鳅说：“好看。娘最好看。”

柳如烟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翡翠镯子，递给泥鳅：“这个给你。”

泥鳅接过来，镯子通体翠绿，没有一点杂色，在光线下像一汪水。

“这是……他给的？”泥鳅问。

柳如烟点点头：“当年定情的东西。他说这只镯子值一千两银子，是他额娘留给他的。我原想着当掉换钱，但舍不得。现在我把它给你，你留着。”

“娘，我不要。你自己留着。”

“娘留着带不到棺材里去。”柳如烟笑了笑，“你拿着，将来给你媳妇。”

泥鳅把镯子揣进怀里，冰凉冰凉的，贴着胸口。

柳如烟突然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泥鳅的手指发白。

“泥鳅，你听娘说。”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柳絮，“你姓金。你爹是端郡王载琮，你是爱新觉罗的子孙。但你记住——这个姓，是你自己挣的，不是他给的。”

“你以后，不管做什么，都要堂堂正正的。别让人瞧不起你，也别让人可怜你。”

“你聪明，你好看，你比他们都强。但你记住，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你要学会藏，藏到该露的时候再露。”

“娘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着你长大。但你长大了，娘知道。泥鳅，你是娘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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