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绝境逢生,星火重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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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天却更冷。风刮过卧牛岗,卷起地上的雪沫,混着尚未完全凝固的血冰碴子,打在脸上,又疼又腥。岗上静得吓人,只有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铁器碰撞的钝响。

尸首已经拖开了,用能找到的破席烂布草草盖着,堆在岗下背阴的沟里,等冻实了再埋。敌我混在一处,也分不那么清了。血把雪地染得一片狼藉,红的、黑的、褐的,在晨光下,像一块巨大而丑陋的伤疤。

朱元璋靠在半截没倒的寨墙根下,身上胡乱缠着浸血的布条,脸上、手上好几道口子都翻着,有的还在往外渗着淡红的血水。他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但握刀的手,还死死攥着刀柄。孙老头佝偻着腰,用最后一点金疮药和烧过的草木灰,哆哆嗦嗦地给他处理最深的那道肩伤。

周德兴躺在几步外,一条胳膊怪异地扭曲着,用木棍和布条固定了,疼得脸色煞白,牙关紧咬,却没哼一声。赵铁柱和张老疤互相靠着,身上也都缠裹得跟粽子似的,脸上没半点血色。李大河的尸体用一床抢来的、还算干净的毯子盖着,放在石洞最里边,王木根断了一条胳膊,失血过多,一直昏昏沉沉,刘老实和他婆娘轮流用雪水给他擦着滚烫的额头。

我蹲在洞口,用最后一点干净布,小心地给李狗剩清洗手臂上一道深深的刀口。他疼得小脸皱成一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三十个能打的兄弟,现在还能站着的,算上轻伤,不到十五个。寨墙塌了大半,三道壕沟被填平了两道,木刺、陷坑几乎全毁。缴获的那点铁器,大半在战斗中损毁或丢失。箭矢几乎用光,火药更是一点不剩。粮食倒还够吃几天,但药品……孙老头那里,只剩下几把干枯的、不知有没有用的草药了。

绝境。真正的绝境。

脚步声传来,是徐达。他和常遇春安顿好了自己带来的人(也折损了十几个),走了过来。徐达脸上也多了道新疤,从眉骨斜到脸颊,皮肉翻卷,看着吓人。但他眼神依旧沉稳,只是带着深重的疲惫。

“朱兄弟,伤势如何?”他在朱元璋面前蹲下。

朱元璋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但很快重新聚焦,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死不了。徐百户,这次……多谢了。若不是你们来得及时,卧牛岗,就没了。”

“唇亡齿寒,朱兄弟不必言谢。”徐达摇摇头,看了看岗上的惨状,眉头紧锁,“此战虽胜,然代价……太大了。接下来,有何打算?”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挣扎着想站起来,孙老头连忙按住他。他摆摆手,喘了几口气,才缓缓道:“元狗新败,损兵折将,一时半会,应该无力立刻再组织这等规模的进攻。但此地,已不宜再守。墙塌了,人没了,粮草弹药皆尽。元狗若再来,哪怕只来百人,咱们也守不住了。”

他看向徐达,眼神恳切:“徐百户,卧牛岗这点残兵,如今已无力独存。若徐百户不弃,朱某愿率众兄弟,投奔野狐岭,与徐百户合兵一处,共抗强敌。只是……”他顿了顿,脸上露出苦涩,“如今我们这点人马,伤的伤,残的残,已是累赘。若徐百户为难……”

徐达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朱兄弟何出此言!你我生死与共,何分彼此?野狐岭虽亦不宽裕,但多十几张嘴,还养得起!况且,朱兄弟与诸位弟兄,皆是百战余生的悍勇之士,乃我军中瑰宝,何来累赘之说?”他站起身,对常遇春道,“遇春,立刻安排人手,帮助朱兄弟这边,将能带走的东西,伤员,全部收拾好。咱们轻装简从,连夜撤回野狐岭!此地,不能留了!”

“是!”常遇春领命而去。

朱元璋看着徐达,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撤退的命令下达,残存的卧牛岗众人,默默行动起来。能带走的粮食、盐、那点可怜的药品、完好的工具、以及那几匹缴获的战马(只剩三匹了),被打包装上简易担架或直接背在身上。重伤员用树枝和破布做成担架,由还能走动的人轮流抬着。李大河的遗体,用毯子裹好,也一并带上。那几件还没完全损毁的、用敌人盔甲改造的铁札甲,被小心地穿在了伤势较轻的几个核心身上,包括朱元璋自己。

离开前,朱元璋强撑着,在塌了一半的寨墙前站了许久,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浸透了鲜血、埋葬了无数同伴的山岗。这里有他带着人一砖一石垒起的墙,有他亲手挖下的壕沟,有他试着种下的第一垄薯苗,也有他刚刚立起的九块木牌。

“走。”最终,他只吐出一个字,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卧牛岗,走进了暮色四合的、风雪再次扬起的山林。

野狐岭的路,比来时更难走。伤员太多,担架沉重,风雪又大。但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掉队。徐达部的人主动分担了最重的担子,在前面探路,在后面警戒。常遇春带着几个身手好的,始终游弋在队伍两侧,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直到后半夜,这支狼狈不堪、几乎人人带伤的队伍,才终于抵达了野狐岭。这里地势比卧牛岗更险,营地也更隐蔽,但同样简陋。徐达部的人腾出了最好的几个窝棚,安置重伤员,生起篝火,烧了热水,煮了稀粥。

当滚烫的、带着咸味的粥喝进肚子里,当身上的伤口被徐达部仅有的、一个略懂医术的老兵重新清洗包扎,当终于能躺在还算干燥的草铺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而不是喊杀声和爆炸声时,卧牛岗残存的众人,才终于有了一种“活下来了”的真实感,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后怕。

第二天,徐达和朱元璋,在徐达那个稍大些的窝棚里,进行了一次长谈。常遇春、周德兴、赵铁柱、张老疤,还有我,都在。

“合兵,已成定局。”徐达开门见山,“但如何个合法,需得议定。朱兄弟,你的意思?”

朱元璋精神稍微好了些,但脸色依旧苍白,他靠着窝棚壁,缓缓道:“徐百户是主,我等是客。合兵之后,自然以徐百户为首。我部人马,悉数听候徐百户调遣。只是……”他看向徐达,“我部新遭重创,人心未稳,且多是带伤之身,短期内恐难当大任。粮草、药品,也要拖累徐百户。朱某心中,实在有愧。”

“朱兄弟不必说这些。”徐达摆摆手,正色道,“合兵,非是吞并,乃是两家合为一家,同舟共济。我徐达绝非薄情寡义、过河拆桥之人。这样,合兵之后,你我两部人马,暂时仍由原头领统带,协同作战,一应缴获、补给,按人头、战功统一分配。重大决策,你我二人,加上常遇春、周德兴、赵铁柱几位兄弟,共同商议。朱兄弟意下如何?”

这已经是极大的尊重和诚意了。保留了朱元璋对旧部的指挥权,给予决策参与权,资源共享。朱元璋沉吟片刻,点头:“徐百户安排,甚为妥当。朱某无异议。只是,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第一,恢复元气。治伤,补充粮草、军械,尤其是箭矢和……‘雷’的原料。第二,防备元军报复,以及……汤和那边的动静。”

提到汤和,徐达脸色也沉了下来:“不错。元军新败,但绝不会善罢甘休。定远、滁州的元狗,吃了这么大亏,必然要找回场子。至于汤和……”他冷笑一声,“前日大战,我派人向他求援,他推说兵力不足,道路被阻,只派了十几个老弱过来,送了点粮食,屁用不顶。如今咱们两家合兵,实力虽损,但拧成一股绳,他只怕更坐不住了。要么全力拉拢,要么……就会想办法分化、削弱。”

“所以,咱们现在,要外示弱,内图强。”朱元璋接口道,“对汤和,要恭敬,要诉苦,要粮要药,但绝不能让他的人插手进来。对元军,要示敌以弱,让他们以为咱们已是不堪一击,放松警惕。暗地里,咱们要抓紧一切时间,恢复力量。尤其是……”他看向我,“‘雷’。”

徐达也看向我,眼中露出期待和凝重:“林夫人,那‘雷霆’之物,乃我军克敌制胜之关键。此番若无此物,卧牛岗早已不存。不知……可否再造?”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我压力巨大,但知道此刻不能犹豫。

“能造。”我点头,声音尽量平稳,“但需要硝石、硫磺、木炭。木炭好办。硝石,卧牛岗还有提炼的土法,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找到新的硝土矿点。最难的,是硫磺。上次从黑市换来的,已经用光了。而且,经过上次大战,元军和汤和,必然都盯上了这东西,再想从黑市弄,风险极大,价格恐怕也……”

窝棚里一阵沉默。硫磺,成了卡住喉咙的鱼刺。

“硫磺……”徐达沉吟道,“我倒是知道个去处。往西北百里,接近濠州旧地,有一处荒废的古寺,名叫‘硫磺寺’。据说早年寺僧在此炼丹,发现了硫磺矿脉,寺名由此而来。后来战乱,寺庙毁了,矿也荒了。但或许……还能找到点残留。只是那地方,如今在元军控制区的边缘,三不管地带,鱼龙混杂,也危险得很。”

废弃的硫磺矿!这消息如同黑暗中的一丝曙光!

“再危险,也得去!”朱元璋断然道,“没有硫磺,咱们的‘雷’就是摆设。下次元狗再来,咱们拿什么挡?徐百户,此事,需派最精干、最可靠的人去。人不要多,但要机灵,懂矿,还要能打。”

“我去!”常遇春立刻起身,抱拳道,“大哥,朱爷,我常遇春愿往!带两个得力的兄弟,定要找到硫磺回来!”

“遇春勇猛,但此事需智取,不宜强攻。”徐达看向朱元璋,“朱兄弟,你以为派谁去合适?”

朱元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赵铁柱和张老疤身上。两人虽然都带着伤,但眼神里的那股韧劲和狠劲还在。

“铁柱,老疤,”朱元璋缓缓道,“你们两个,伤怎么样了?”

赵铁柱闷声道:“皮外伤,不碍事。”

张老疤也咧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吸了口气:“死不了,能动。”

“好。”朱元璋点头,“你们两个,加上常兄弟,再挑两个熟悉山路、眼神好的猎户。五个人,组成探查队。由常兄弟领头,铁柱和老疤辅助。目标,硫磺寺。找到硫磺,越多越好,但首要目标是确认矿脉是否还在,有无开采价值。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绝不可恋战。沿途留意硝土矿点和其他有用的资源。给你们半个月时间。如何?”

常遇春、赵铁柱、张老疤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抱拳:“领命!”

探查队的人选定下,气氛稍松。接下来,又商议了伤员安置、营地扩建、防御加固、粮食筹措(狩猎、采集、必要时用从卧牛岗带来的最后一点财物去附近村落交换)等杂事。徐达显然比朱元璋更擅长经营,条理清晰,安排妥当。朱元璋也放下身段,全力配合。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各自忙碌。我正要离开,朱元璋叫住了我。

“夫人,”他看着我,眼神复杂,“这次……多亏了你。没有‘雷’,咱们撑不到徐达来。你的手……”

我手上也有几处擦伤和冻疮,摆了摆:“不碍事。硝石提纯和火药配制的方法,我都教给了狗剩和那两个婆娘。只要硫磺到位,很快就能恢复生产。只是……配方和工艺,必须绝对保密。徐百户那边……”

“徐达是聪明人,也是信人。他既答应不探问,便会遵守。”朱元璋低声道,“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核心技术,必须掌握在咱们自己人手里。狗剩那孩子,机灵,忠心,你多带着。另外,铁柱和老疤这次出去,也会留意硝土。等硫磺有了,硝石足了,咱们的‘雷’,不仅要能造,还要造得更好,更巧,打得更远。”

我明白他的意思。经此一战,火药的重要性已毋庸置疑。但如何将这种力量牢牢掌握,并不断强化,是未来生存和发展的关键。

“我明白。”我重重点头,“等硫磺到了,我会尝试改进配方,看看能不能做出威力更大,或者更适合抛射、燃烧的东西。另外,那铅锌矿……”

“铅锌矿……”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那是后手。眼下,先顾眼前。活下去,恢复元气。等咱们缓过这口气……”他没说下去,但眼中的野心,如同冰层下的火苗,并未熄灭。

接下来的日子,野狐岭进入了紧张的恢复期。两股残兵合流,人数达到了一百出头,但大半带伤。徐达展现了出色的组织能力,将人手合理分配,一部分轻伤员负责营地建设和警戒,一部分伤势稍重的负责后勤和照料重伤员,还能动的精锐则由他和周德兴轮流带着,在周边山林进行恢复性训练和狩猎,同时绘制更详细的地形图。

我带着李狗剩和那两个从卧牛岗带来的妇人,在徐达特意划出的一处僻静山坳里,重新搭建了简易的“火药工坊”。虽然没有硫磺,无法配制火药,但硝石的提纯、木炭的烧制、工具的制备,都可以先做起来。同时,我开始根据记忆,绘制一些更复杂的火器草图,比如带尾翼的火箭,分段装药的大号爆破筒,甚至……简陋的火绳枪原理图。虽然以现在的条件,很多只是空中楼阁,但先准备着,总是好的。

常遇春、赵铁柱、张老疤带着两个猎户,在三天后一个雪晴的清晨,悄然出发,消失在了西北方向的茫茫群山之中。他们的离去,让所有人的心头,都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期盼。

十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来到了野狐岭。

是汤和的那个掌书记,冯国用。他只带了四个随从,骑着马,但马也瘦得可怜。看到野狐岭虽然简陋但井然有序的营地,和营地中那些虽然带伤、但眼神警惕、隐隐透着剽悍之气的士卒,冯国用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震惊。

𝘽 Q ⓖ 𝒪 K. n e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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