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扎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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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旺看了一眼官道边上那面旗子。粮行的旗子从开业就一直挂到现在,天冷了还挂着,风一吹猎猎地响。
「粮行是买卖。买卖得看长远。今年我不借,明年我还不借。他能做几年?我地在这儿,跑不了。荞麦收了一茬,冬麦种下去,明年开春再种粟米。一年一年种,地是自己的。」
刘三又问:「三哥,你说王爷会不会再想别的法子?」
曹旺把最后一捆秆子拍了拍,拍掉上面沾的碎叶。「想。他肯定想。但地想不出新的来。地就这么大,种地的就这么些人。朝廷划的荒地我会一直种下去,他抢不走。他只能从粮价上想办法,从种子贷想办法。那些都是买卖上的事。买卖上的事,不沾就是。」
刘三点了点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他忽然想起什么:「三哥,你那井冬天会不会冻?」
「井底不冻。淘到两丈深,冬天也有水。」
「那我家那口井还没淘完」
「明天帮你淘。」
刘三咧嘴笑了一下,转身往自家窝棚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回头:「三哥,你说县尊明年还会不会来咱们地头看?」
「会。他觉得每年都会来。」
刘三没再问了,脚步轻快地走了。
曹旺走到窝棚门口。大柱蹲在沙盘前用树枝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陈老道教的《千字文》已经写到了「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沙盘边上还摊着周书办上次发的告示,大柱把告示上的字也抄在沙盘里了。
「垦户」的「垦」字,他描了一遍又一遍,「章程」两个字笔画太多,抄了两天才记住。告示边上还压着一张新纸,是陈老道前天带来的,他教大柱认上面的字,还让大柱开始学写自己的名字。
大柱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曹」字,又在下面画了一个「柱」字。两个字一般大,一般歪,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挨在一起。
大柱笑了一下,把那个「曹」字在沙盘上又描了一遍。描完了,他又问:「爹,县衙的告示上说,「三年不起科」。起科」是啥意思?」
「就是不收税。」
「那三年以后呢?」
曹旺想了想。这个问题周书办跟他说过,章程上写了三年期满按熟地起科,每亩征多少,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不会多收。但他跟大柱没法说这些。他只是说:「三年以后也一样种。地是自己的,交税也是给自己交。」
大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头写字去了。
曹旺蹲在窝棚门口,掏出菸袋锅子装了一袋烟。天已经慢慢黑透了,废屯田上东一盏西一盏亮起了油灯。
窝棚里也点了一盏,灯芯是荞麦秆搓的,浸了桐油,烧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谷香。曹刘氏在灶边煮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二柱趴在灶边睡着了,嘴里含着半块荞麦饼。
他装好烟,打着火镰,点着了。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他抬头看天。天上是满天的星,比庄子里看到的亮。庄子四面有高墙,天是方的。这里没有墙,天是圆的,从东边的地平线盖到西边的地平线,像个倒扣的大锅。
他想起李大人有一次来地头,站在他翻过的地里说了一句话。
李珠说:「曹旺,你翻起来的不是土,是你们一家四口的根。」
他当时没听懂。现在他蹲在自己挖的地窖门口,看着窝棚里油灯底下写字的大柱,灶边煮粥的媳妇,地上睡着的二柱,地窖里存着的粮食,他好像懂了一点。根不是种出来的,是扎下去的。
明天是个晴天。他要去帮刘三淘井。淘完了井,该把种子翻出来晒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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