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夫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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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乱世变化太快,长远的计划必须得做,这是为了荆襄的未来做打算,但也不能全然依靠将来,毕竟在乱世里拥有能够即时起效的作用,更为重要。

陈婉微微低头,脑海中快速地闪过大乾的官场规制和士林风气。

片刻后。

她抬起头,眉眼弯弯地看向顾怀:“妾身倒觉得,夫君忘了一件事情。”

顾怀看她这模样,知她有了主意,当下也不由虚心请教起来:“哦?是什么?”

陈婉柔声建言道:“夫君,既然从头培养太慢,我们为何不能借力打力呢?”

“夫君可曾想过,为何士子治学,仍尚圣人经典,会排斥夫君所传新学么?”

顾怀眉头微皱,答道:“这一点...之前我便与玄松子讨论过,根本原因是,对于士子而言,读书是为了通过科举做官,而科举只考圣人经典,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既然如此,为何夫君不在这方面试一试呢?”陈婉微笑道,“这天下,最多的终究还是那些读不起书、考不上功名的寒门士子,他们十年寒窗,所求的不过是功名利禄,光宗耀祖,既然他们所求如此,夫君为何不以此来做鱼饵,来让他们沉心新学?”

顾怀先是眉头一挑,然后便苦笑道:“这事...我也想过,但目前来看,难度也不比从头培养一批读书人容易多少,首先,因为荆南恤民令的事情,我现在在士林中风评可谓极差...婉儿你知道么,前些时日我甚至收到过长安来的信件,劈头盖脸便是一番指责,说我在荆南做的事情,是在颠覆圣人之治。”

“由此窥一斑而知全豹,我在长安那边,名声不知被妖魔到什么程度,就算是荆襄的读书人,也多半对我有些非议...当然,那件事我做得并不后悔,只是士林名声一毁,再以新学作为选拔标准,另开一门科举,怕是就要被天下文人抵制了,到时不知又要闹到多难看。”

“毕竟,他们是学圣人经典的,当看见一条新路,而他们走不上去,自然是要群起而攻之,反响怕是比恤民令还不止激烈多少倍,而且就此选拔出的士子,也都是冲着做官来的,落不到几分真心在新学上。”

陈婉却仍笑意盈盈,建议道:“既然夫君知道是因为士林名声,天下文人不便趋之若鹜,那为何夫君不从这一点着手?既然襄阳的书籍已经可以做到价格低廉,那夫君为何不索性利用这份天下文人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顾怀的眼睛微微一亮:“婉儿的意思是?”

陈婉条理清晰地说道:“襄阳的印书厂,不仅要印夫君刚才所说蒙学读物,更要大量刊印那些昂贵的四书五经、经史子集!以极低的价格,彻底冲垮世家对经典的垄断,让那些寒门士子也能买得起书,读得起书。”

“如此一来,夫君在寒门士林中的名望,必然彻底翻转,如日中天!”

“而在此之上...”

陈婉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夫君有两个选择,一是推出一批人,最好是名声在外的大儒,让他们为新学站台,不要将新学与圣人经典区分开,而是想办法混为一谈!只要彻底扭转天下文人对新学的印象,如此一来,或许只需一年半载,便能让新学在士林的名声彻底改观!”

顾怀眼前一亮,忙问道:“那,另一个选择呢?”

陈婉笑道:“嗯...另一个选择还要简单些,若是请不到大儒,为何夫君不自己出马呢?”

“我?”顾怀一愣,“我的士林名声都这样了...如何为新学站台?”

陈婉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轻笑道:“夫君可真是不坦诚...之前总骗婉儿说不会做诗,可夫君怕是不知道吧,那首《蜀道难》,如今可是传遍荆襄了哦...若是能再有几首这样的诗词,只怕天下文人,都要说夫君才是诗中魁首了吧...”

顾怀目瞪口呆。

他不是都说了是前人之作吗?怎么还越传越离谱?

“总之,夫君只要扭转了新学名声,便大可以下一道政令,不妨碍传统的科举选官,而是在其之外,于荆襄特设一科,名为‘算科’或‘格物科’!只要能通过此科考试的士子,不论出身,不论其四书五经学得如何,便直接于襄阳授官!”

陈婉看着顾怀,轻轻说道:“夫君,切莫小看了这官身诱惑,只要能扭转新学名声,对于那些注定考不上科举、在底层苦苦挣扎的寒门士子来说,哪怕只是一个九品的书办,一个不入流的吏员,那也是能让他们改换门庭、不再交税服役的通天大道!”

“只要能让士人觉得治新学亦如治经典,这选官榜文一贴出去,重赏之下,还怕那些寒门士子不去钻研夫君所写的那些算学和格物之理吗?须知天下熙熙,也是皆为利来而已...”

听完陈婉的这番论述,顾怀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

“妙!太妙了!”

顾怀看着眼前的妻子,眼中满是惊艳与赞赏。

先扭转自身士林名声,以此降低士人抵触,再将新学伪装成圣人经典的一种,通过开辟一条全新的上升通道来让士人趋之若鹜,让他们将研究新学与治经典混为一谈...如此一来,大势成矣!

“就依婉儿所言!”

顾怀当机立断,“双管齐下!”

“一方面,通过廉价书籍和广建蒙学,发布政令,潜移默化地拉高整体百姓的识字率,作为长远之计。”

“另一方面,我这便开始造势,甚至日后还要亲自在襄阳主持一场考核!”

“别的暂时先不考,就考算学!因为算学、数学,才是一切格物之理的基石!只要算学好的人,哪怕他一篇策论都不会写,我也一样给他官身,把他塞进格物院去!”

说到这里,顾怀自己也忍不住摇头失笑。

他带着几分自嘲地感叹道:“没想到啊...”

“我这名义上已经挂了个军官学院校长的头衔,如今看这架势,等考核完,我又得多一个‘新学学院院长’的名头了。”

“一人兼任荆襄军文两大学院的山长,我顾怀这也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真是造化弄人啊。”

陈婉听着他的调侃,也是掩嘴轻笑。

笑过之后,顾怀的目光,落在了远处的庄子上。

看着那些整齐的居住区屋舍,道路上来来往往的庄民...他的眼神中,渐渐浮现出一抹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淡淡的不舍。

“婉儿。”

“你觉得...现在的庄子,还能继续承受更多的工坊扩张和人口涌入吗?”

听到这个问题,陈婉嘴角的笑容也慢慢隐去了。

作为庄子的实际管理者,这大半年来,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庄子目前的极限在哪里。

她看着远处那些密密麻麻、几乎已经连成一片的屋舍。

“不能了。”

“夫君,庄子周边的平地早已经被开垦殆尽。为了建新的工坊,甚至连后山的一些坡地都被削平了。”

“如今庄子里的人口,已经超过了一些小县,水源的供应、废料的处理、甚至居住的拥挤程度,都已经达到了极限。”

“它...已经不可能再扩张下去了。”

顾怀静静地听着,并没有意外。

“是啊。”

他感叹道:“从我带着李易他们来到这里,买下这片荒地开始。”

“它从一个只求温饱的小庄园,一点点招人,开荒,建夜校,弄出第一批精盐,建起第一座高炉...”

“它经历了初步的营造变革,源源不断地吸纳流民,培养出了一批又一批识字的账房、懂手艺的匠人、以及如今在各地府衙里撑起局面的基层官吏。”

“它更是硬生生地扛起了平定荆南的军工后勤重担,还打造出了无数的农具,保障了今年整个荆襄腹地的春耕和秋收。”

顾怀的目光里,充满了对这片土地的感情。

“客观地讲,作为我起步的地方,庄子已经完美,甚至超额地实现了它在这段岁月里该有的作用。”

“可是。”

“它真的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它的体量,它的地理位置,注定了它无法成为支撑未来整个荆襄需求的工业中心。”

“襄阳,有着汉水之便,有着更强大的影响能力,那里,才是荆襄的中心。”

顾怀转过头,看着陈婉的眼睛。

“之前便有人主张将庄子和江陵城彻底合并的建议,你应该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我在想,眼下,是不是一个恰当的时机了?”

陈婉的呼吸微微一滞。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件事从顾怀口中说出来时,她的心里依然涌起了些复杂情绪。

她是在这里,真正融入了顾怀的生活;她是在这里,接过了主母的责任,日日夜夜算着那些账目;她是在这里,看着那些庄民们在乱世里安顿下来。

这里,是她和顾怀在这个乱世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顾怀看出了她的失落,伸手将她揽在怀里,轻声安慰着。

“合并,并不意味着庄子就此消亡。”

“相反,这是一种涅槃。”

“工业方面,炼铁、火药、玻璃、纺织...这些需要大规模扩产的作坊,全部整体搬迁,并入襄阳的工业区。这一批已经在庄子里熟悉了这种严密生产方式的熟练匠人,将作为骨干,带出下一批、十批的新工匠。”

“如此循环往复,才能彻底定下襄阳工业区的工作风气和规矩。”

顾怀的眼神变得明亮起来。

“而留在原地的江陵和庄子,也将迎来它新的使命。”

“我们要保留夜校和各种培训手段,将合并后的江陵城,打造成荆襄的‘政务人才培养中心’!”

“以后,所有提拔的主政官员,在赴任之前,都必须来到江陵进修!学习新式的理政方式,学习工分制、统计学、农事运转!”

“而陆军学院也将继续留在这里,作为军中将领、从事们深造的学府。”

“一文一武!”

“要让江陵,成为批量制造核心骨干的地方,从这里走出去的每一个人,都将是被彻底洗礼过的、真正懂这套新体系的嫡系!”

“妾身明白了。”

陈婉轻声回应,“的确,夫君身为荆州牧,府衙在襄阳,注定不可能一直往江陵跑,等这一切都安排妥当...妾身,便陪夫君,把家搬到襄阳去吧。”

“那里,才是夫君真正需要坐镇的地方。”

顾怀心中感动,紧紧搂着她:“说到底只是定下基调而已,这事不急,千头万绪的,搬迁工坊和合并都需要时间,慢慢来就好。”

两人在凉亭里依偎着,看着夕阳渐渐西下,将远处的烟囱和屋舍染上了一层金黄色的余晖。

不知过了多久。

“还有一件事。”

“等江陵这边的收尾工作安排下去,我...便又要启程了。”

陈婉的身子微微一僵,但她并没有立刻出声询问,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要去巡视荆南。”

顾怀叹了口气,解释道:“江夏那边,先遭了兵灾,再加上它的地理情况和民间生态,和当初的江陵实在太像了。”

“所以我任命的那些官吏过去,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将荆襄腹地的政令老老实实地推行过去即可,把它当成第二个江陵来发展,不会出什么大乱子,我也不打算再去走一趟了。”

“但是荆南四郡,却截然不同。”

“那里毫无疑问,是我接下来巡视的重中之重!武陵和长沙,经历了之前的平定战事,地方上到底被破坏到了什么程度?百姓的春耕秋收有没有受影响?”

“更重要的是,那道《恤民令》,到底推行得如何了?南方多宗族,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宗族势力、土地兼并的豪强,真的会乖乖把吃到肚子里的田地吐出来分给百姓吗?”

“还有零陵和桂阳两郡,当初是迫于大军压境,望风而降的。这种没有经历过彻底打破重组的地方,如今又是何种状态?那些降官降将,是真的臣服,还是在阳奉阴违?”

“甚至还有蛮族...也不是简单就能一道政令处理了的。”

顾怀摇了摇头。

“处处都是问题,处处都需要我亲自去看一看。”

“坐在襄阳的府衙里,看那些地方官递上来的粉饰太平的折子,是看不到真相的。”

“只有亲自去看一遍,我才能安心。”

陈婉摸了摸他的鬓角,眼中满是心疼。

大权独揽的背后,是永无止境的辛劳。

但...理解归理解,理智终究无法完全压制住情感。

一想到刚才还在耳边温存的夫君,马上又要离开自己,前往那山高水长的荆南,而且一去可能又是数月之久。

陈婉的心里,便涌起了一阵伤感与不舍。

她慢慢地从顾怀怀里直起身子,低着头,细细地整理着顾怀衣领上的褶皱。

“妾身明白。”

她低声道:“荆南局势复杂,夫君亲自去巡视,是对百姓负责。”

“夫君放心去便是,这江陵和庄子的合并交接之事,妾身会替夫君看顾好的,绝不会让后方出了乱子。”

她整理好衣领,抬起头,挤出一丝温婉笑容。

“只盼夫君在南边,多注意身体,莫要太过操劳,若是有空...便多给妾身写几封家书就好。”

看着她这副善解人意却又委屈巴巴的模样。

顾怀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在陈婉有些错愕的目光中,顾怀伸手,轻轻捏了捏她那吹弹可破的脸颊。

“谁说我要一个人去了?”

顾怀看着她渐渐睁大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亲爱的婉儿。”

“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趟荆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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