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 食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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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公将军默然无语。

片刻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收拾好情绪。

“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就是,你当初留下来的那几个接班人,互相倾轧了这么久,现在终于死得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赤眉的东西两营,在江北完成了合并。”

“你当年没能做到的事情,他们做到了,赤眉的旗号出了荆襄,跨过了大江,在江南那片膏腴之地生根落地。”

顾怀看着天公将军,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渠胜,成了如今的赤眉之主。”

“只不过,他现在看起来,处境不太妙,一边要硬扛朝廷大军的清剿,一边还要和在江南的黄巾军抢地盘,争夺流民。”

顾怀耸了耸肩:“这种局面,也不知道他还能熬多久。”

听完这番话,天公将军的神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他回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的荒诞。

当初,他走遍荆襄,寻找到那么多志同道合的人,然后悍然掀起起义,真的只是为了让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能有一条活路,能有一口粮食果腹,能不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当成猪狗。

可结果呢?

他带着那么多人,被朝廷的重兵堵在荆襄,一打转就是整整三年,他殚精竭虑,付出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看着无数人死去,看着人性在乱世中扭曲,好不容易,才算是越过了襄阳。

可到了最后,顾怀这厮横空出世,利用完了他的威望,就把他扔到了地牢和这学院里来教书。

而他留下的那点火种,东西两营的两个大帅。

一个战疯子,一个伪君子。

如果,最后带领赤眉活下来的是刘武,那至少,赤眉还能延续一些他最初那种“砸碎这吃人世道”的暴烈理念。

可结果偏偏是渠胜那个家伙,接过了最后的旗帜。

也不知道赤眉在他手里,会不会彻底沦为和那些流寇没有任何区别的模样,甚至比他们更残暴,更没有底线。

“真是...失败的一路啊...”

他觉得有些意兴阑珊,觉得这兜兜转转的几年,就像是一场荒诞的闹剧。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再说什么。

干脆拿起筷子,再次埋头对付起碗里剩下的饭。

算了。

这一切,反正也跟他这个被软禁的教书先生,没有任何关系了。

然而。

天公将军是无话可说了,但一旁默默听完了全程的程济,此刻已经是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可怕。

程济是谁?

他当初坐镇荆南十余载,虽然名义上的武职并不高,一直挂着个郡尉的头衔。

那并不是因为他能力不够,而是因为他这人脾气太臭,从来就不喜欢去玩那种迎来送往、巴结文官的虚伪一套,再加上他早些年脾气更爆的时候,在京城得罪了兵部里的某位大人物。

结果,那个心胸狭窄的家伙,硬是利用手中职权,死死卡了程济十几年的升迁。

也好在,大乾的官场虽然腐败,但在生死存亡的军务上,还是有人不瞎的。

谁都知道,程济虽然只是个区区郡尉,但南边若是真出了什么的大事,最后能顶上去的,还是只有他。

所以,在荆南那个地方,武职的高低对于程济而言根本没啥实质性的影响,反正荆南的兵都是他在管,甚至连大乾朝廷定下的、防止武将做大的换防惯例,在他这儿都成了一纸空文。

武陵郡尉调任长沙郡尉,这种离谱的平调你见过么?

而也正因为有着这样深厚的履历和对南方的认知。

所以此刻,程济光是从顾怀的只言片语中,就立马察觉出了东南局势的不对劲!

赤眉去了江南?黄巾也在江南作乱?

那江南的漕运呢?!

他看着顾怀,沉声质问道:“你刚才说,赤眉那帮反贼,合营之后,打下了扬州?祸乱了江南腹地?!”

顾怀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倒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反正这老家伙已经是个教书先生了,跑也跑不了,长安那边都当他是个死人了,跟他说说江南的局势也没啥大不了的。

于是,顾怀点了点头,便将赤眉东西两营如何合击打下并占据扬州城,甚至在城内断粮后如何人食人的惨状,以及黄巾军如何趁乱在江南各郡举事截断漕运的事,挑着重点,细细地给程济讲述了一遍。

随着顾怀的讲述,程济的眉头越皱越紧,到了最后,两条灰白的眉毛都快竖起来了!

他听得肝胆俱裂,双眼充血。

当听到扬州城内那等骇人听闻的炼狱惨状时,程济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对面还在埋头扒饭的天公将军,眼神中的恨意犹如实质,恨不得直接扑上去一口咬死这个罪魁祸首!

程济只觉得,自己以前在牢里、在课堂上骂这家伙的话,还是太轻了!太便宜他了!

“看看你干出来的好事!!”

程济指着天公将军的鼻子,怒吼道:“你们这群灭绝人性的畜生!赤眉贼祸害完荆襄还不够,如今又跑去祸害江南!那可是大乾的钱粮重地,是无数百姓安居乐业之所!如今却被你们糟蹋成了人间地狱!”

天公将军察觉到了程济那杀人般的目光,有些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他放下碗筷,没好气地怼了回去:“我和你一起被关在这破地方多久了?外面的事,关我屁事啊?”

“那是我让他们去吃人的吗?冤有头债有主,你冲我吹胡子瞪眼有什么用?有本事你去江南找渠胜算账去啊!”

“你!”程济气结,冷哼一声,但也知道现在骂他无济于事。

只是一想到扬州城内的惨状,以及扬州被赤眉攻下后,大乾帝国的情况不知会烂到什么地步,程济哪里还有半点心情吃饭?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顾怀,沉声问道:“既然扬州失守,朝廷必定震怒。”

“老夫问你,朝廷这次派去平叛的大军,主将是谁?”

顾怀回忆片刻,淡淡地吐出一个名字:

“常晟。”

听到这个名字,程济紧绷的眉头微微一松。

“常晟么...”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似乎长出了一口气,“那还好,有他在,江南的局势应该还能稳得住...”

然而,这话刚说完没几息,程济那刚刚松开的眉头,却又一次拧在了一起,甚至比刚才还要凝重。

顾怀将他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有些好奇地挑了挑眉:“怎么?跟他有仇?”

“那倒没有。”

程济摇了摇头,压下心头的烦躁,耐着性子解释道:“老夫与他,防区都在南方。”

老夫常年镇守荆襄荆南一带,防备蛮族;而他,则是一直守卫江南重镇,拱卫漕运。”

“因为我二人都未曾调离过南方,所在之地互为犄角,便有那些好事之徒,在背后编排了个‘东南双壁’的虚名。”

程济叹息一声,“但实际上,我与常晟并不算熟识,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只不过,老夫钻研兵法,曾经研究过他在以往战役中的排兵布阵和战法风格罢了...”

程济伸出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道代表长江的横线,又在下方画了几个圈。

“老夫用兵,向来求稳,擅长防守反击,步步为营。”

“而常晟此人,用兵如火,最为擅长正面强攻!他带兵打仗,讲究的是一鼓作气,挫敌锐气。”

程济盯着桌面上的水渍,眼神越发黯淡:“可是,如今江南的局势,地势破碎,水网纵横,再加上赤眉贼陷入绝境必定死战,还有黄巾贼在后方如芒在背。”

“这种泥潭一般的烂仗,常晟那种刚猛的攻伐手段,太不适合!若是老夫去打这场仗,老夫绝不会妄图毕其功于一役,更不会急吼吼地去强攻扬州孤城!”

“老夫会先稳固江北的几处重镇,切断赤眉过江的退路,然后,借着大乾水师的优势,封锁江面,步步蚕食,一点一点地把贼兵困死在江北!等到腾出手来,再疏离江南漕运!毕竟听你说来,黄巾城不擅攻城,起码在没有形成骇人听闻的规模前,他们的威胁远比赤眉贼小!”

“若是如此用兵,虽然耗时日久,但江南的元气还能保住,江南...还有救。”

说到这里,程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可偏偏,朝廷派去带兵的,是擅攻的常晟...”

“他若带兵,必定会选择重兵合围,强行攻城,企图速战速决,那样一来,必是一场血战,就算能收复扬州,江北重镇也打废了,若是再让赤眉贼退回江南,与黄巾贼一同祸乱,那就难说了,真的难说了...”

顾怀就这么定定地看着程济,看了许久。

看着这个刚才还在为了几句口角而大发雷霆的老人,此刻却仅仅凭借着自己三言两语的情报,就如此精准地复盘了朝廷在整个东南局势的战略失误。

直到程济说完,顾怀才轻轻鼓了鼓掌,由衷地笑了起来。

“果然不愧是名满天下的大将,”他点了点头,肯定了程济的猜测,“你猜得一点都没错。”

“常晟确实急了,当然,那可能不仅仅是他本人的意愿,更多的,是长安朝堂上那些大人们施加给他的压力,他们见不得漕运被断,一心只想着用最快的速度收复扬州,重开水路。”

“结果,也正如你所料。”

“扬州,的确是收复回来了,但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城。”

“因为主力被牵制,黄巾没能及时镇压,如今已经星火燎原;而赤眉的残兵,也流窜回了江南腹地。”

“整个江南局势,已经糜烂到了极点。”

顾怀和程济对视,“朝廷最看重的东南漕运...此时此刻,也不知在黄巾的破坏下,还剩下几分余力了。”

听完这最终的定论,程济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长长一叹。

荆襄已经彻底成为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囊中之物。

而如今,连大乾赋税重地、国运所系的江南,也陷入了战火之中。

若是蜀地再生乱,大乾的整个南方,整个半壁江山,就没了。

“大势将倾,大势将倾啊...”

顾怀看着程济那一脸怅然的模样,便知道老头心底那份根深蒂固的对朝廷的忠心,又在隐隐作祟了。

虽然顾怀很欣赏这种忠诚,但他现在是荆襄的主人,他可不想看到程济整天伤春悲秋。

既然江南的局势已经如此,那么荆襄的下一步战略,也就必须尽早提上日程了。

顾怀低下头,沉默看着脑海中那张天下舆图。

东南糜烂,不适合在眼下去掺和东南乱局,而北边是中原和关中,实力犹存,更是朝廷的底线,绝对不能碰。

那么,剩下的方向,就只有一个了。

他抬起头,收敛了所有的思绪,看着依然沉浸在悲痛中的程济,突然轻声问道:

“程老将军。”

“你对蜀地,有什么了解?”

听到“蜀地”二字,程济的身体一震。

他从悲凉中瞬间惊醒,霍然抬头,和这位年轻的荆州牧对视着。

良久。

程济冷笑了一声。

“蜀地?”

“难怪你小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老夫...”

程济眯起眼睛,意味深长,“怎么,想套老夫的话?”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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