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改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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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顾怀将手中的柳枝,重重掷地。

“才应该是真正的,大道!”

......

小路上死寂一片。

玄松子彻底沉默了下来。

他的脸色苍白起来,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机灵和洒脱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迷茫、挣扎,甚至是一丝恐惧。

多么大逆不道的言论啊...

若是让龙虎山上的师傅、师伯们听见,若是让这天下的道门中人听见。

只怕会立刻被斥为妖言惑众的邪魔外道,恨不得将其剥皮抽筋吧?

可是...

玄松子闭上了眼,只觉得此刻好像有了两个自己一般。

一个是那个亲眼看着顾怀从江陵的一个小小庄主,一步步在这乱世中杀出血路,平定荆襄,造出火器、精盐、水泥,将无数不可能化为可能的亲历者。

这个他,对顾怀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信心,知道顾怀绝对不是一个信口雌黄的疯子,虽然不知道他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但他的脑子里,装着许许多多不可思议的东西,他既然说出这些话,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而另一个他...

则是那个在龙虎山上长大,松下枯坐晨起采露,听着师傅诵读黄庭道德,日复一日地打坐、画符、观星的道士。

二十多年了,他的世界一直都是这样的。

天圆地方,阴阳五行,因果轮回。

然而,今天,顾怀却毫不留情地告诉他,你这前半生,走的路全都是错的。

不仅是你走错了。

你那仙风道骨的师傅走错了。

你师傅的师傅也走错了。

简而言之,就是你们那被天下人视为神仙居所的龙虎山祖庭,几百年传下来的道统。

全他娘的,没一个人走对了路!

玄松子不知道自己现在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是该愤怒地斥责顾怀亵渎道门?还是该痛哭流涕地感叹自己虚度了半生?

他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茫然地思索着顾怀刚才的那些话。

看着他这副模样,顾怀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话,说得难免有些重了。

他不是喜欢强行重塑别人三观的人...但他毕竟把格物院托付给了玄松子,任由玄松子按照过往的经验去折腾,到底会走多少弯路?

便残忍些吧,今日还只是质疑道门传统,以后若是格物院真的发扬光大了,也不知道会让这家伙道心失守多少次...而且这种认知上的颠覆,也根本就不是一朝一夕、凭着自己几句慷慨激昂的话就能做成的。

它需要时间,需要无数个在深夜里痛苦反思的夜晚,更需要亲眼见证那些基于新理论而产生的奇迹,才能一点一点地完成。

“走吧。”

顾怀淡淡地说了一句,重新迈开了脚步。

玄松子如梦初醒,浑浑噩噩地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青石板小路,走到了那处干涸的湖畔,顾怀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随意地坐了下来。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少了几分刚才的冷厉,多了一抹坦诚。

“其实,我刚才之所以发那么大的火。”

“更多的是在气我自己。”

顾怀看着湖底那些在干枯的泥土里挣扎的野草,淡淡说道,“我太着急了,总想着只要把架子搭起来,把更多人招揽过来,奇迹就会自然而然地发生,结果却完全相反。”

“但现在看来,也算是好事,”顾怀微微一笑,“因为至少现在才刚刚起步,虽然走偏了一些,但还没有彻底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错路,一切,都还来得及。”

“只有认识到失败的根源,我们才能找到那条真正通往未来的正确方向。”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刚才想了很多--格物院目前的乱局,归结起来,有三个症结。”

“其一,是阶级壁垒,”顾怀分析道:“我最初的设想,是想打破‘唯出身论’,让那些对世间充满好奇的士子、掌握精湛手艺的工匠,以及像你们这样有着奇思妙想的方外之人,能够共处一室。”

“我期待着你们能打破偏见,互相取长补短,碰撞出思想的火花。”

“但我,完全低估了这无数年来形成的阶级观念!士农工商的排序,早就刻在了每一个人的骨子里。”

“将这些相互之间充满了偏见、骨子里互相鄙视的群体,强行捏合在一个学舍里,不仅无法实现我最初的构想,反而只会激化矛盾,形成如今这种互不干涉、甚至互相敌视的氛围。”

玄松子听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几个月来,作为院监,他可没少在这几帮人中间受夹板气,几批人泾渭分明,天天吵架,听得都烦了。

顾怀继续道:“其二,便是认知体系的问题,这些不同的群体,对于天地间的万事万物,都有着一套属于自己、且绝不相容的解释体系。”

“比如,同样是看到水往低处流,士子们会搬出儒家的‘天人感应’,说是水有就下之德。”

“道士们会习惯性地用‘坎水属阴’去套用,工匠则完全依靠生活经验,只知道水是这般流的,却不知为何。”

顾怀叹息道:“我来上过好几次课了,原本以为能用一些全新的概念和术语,为你们建立起一套共通的逻辑,但实际上在接受了不同教育、有着截然不同观念的人看来,我说的那些话,就如同鸡同鸭讲。”

“没有一套统一客观的学术语言,所谓的学术研究与讨论,最终只能沦为各说各话的诡辩,和为了维护各自道统的意气之争。”

顾怀停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其三...也就是导致如今格物院名存实亡、无人问津的最大原因!”

“那就是,缺乏一条能够被世人认可的,上升通道。”

顾怀看向长安方向。

“如今这大乾天下,只要你不是出身于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门阀,那么,你想要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是什么?”

不用玄松子回答,顾怀自己给出了答案。

“是科举!”

“士人终其一生,从稚童开蒙,到白发苍苍,都是在按照‘苦读—应考—入仕’这个固定的模式,在泥潭里死命地钻营,世人对一个人的所有评价,皆以他是否能考取功名为中心!”

顾怀自嘲地笑了笑:“我虽然手握荆襄的军政大权,能建起格物院,却没能为进入这里求学的人,提供一条能够媲美、甚至替代科举的上升通道。”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吧。”

顾怀看着玄松子:“一个聪慧的读书人,他为什么要来格物院?”

“来到这里求学,既不能获得天下士林都认可的学识,也无法得到朝廷敕封的官职。”

“甚至,还会因为我的身份,而被正统的士林所排斥、所唾弃!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情况下,那些真正具备大智慧、大抱负,或者手握资源的人才,他们绝不会踏足此地半步!”

玄松子听明白了,连连点头。

顾怀也提高了声音:“所以,如果不从根本上,打破传统科举制度对人才的垄断,如果不给格物院的学生,一条足以让他们脱胎换骨的大道。”

“这座格物院,永远,只能是一个烧钱的摆设!”

听完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玄松子终于明白了,顾怀为什么会对现如今的格物院如此失望。

他咽了口唾沫,问道:“那...那该怎么办?”

顾怀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迎着阳光,坦然地说出了一句让玄松子差点栽倒的话。

“我不知道。”

“啊?”玄松子瞪大了眼睛,你分析得头头是道,结果你告诉我你不知道怎么解决?

“别这副表情。”

顾怀笑了笑,“我是人,不是神仙。”

“我们所设想的这条道路,在这片土地上,是前无古人的,没有任何先例可以借鉴,没有任何经验可以照搬,终究只能摸着石头过河,通过一点一点的试错,硬生生地劈出一条路来。”

他摇摇头,看向南方:“一点一点来吧...正好,我也准备去巡视一遍地方,该怎么解决这些问题,也正好可以想一想,如果能和更多地方上的士子交谈一番,那就更好了...”

“但至少,作为格物院的院监,你应该走在所有人的前面了。”

顾怀起身,拍了拍玄松子的肩膀,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模样,轻轻笑了笑:

“我不想说什么‘不要让我失望’之类的话...但你连赤眉圣子都当过来了,一个院监应该也难不倒你,是吧?”

玄松子抬头看着他,只觉得这黑心的家伙又挖了好大一个坑给自己跳,当初把格物院交给自己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些?

他忍住了给顾怀一拳的冲动,问道:“说好就再待一年...你把这么大个担子交给我,那我还怎么回龙虎山?”

顾怀低头看着他,轻笑开口:

“能拖一年自然就能再拖两年,不是么?而且你要能走,不早走了?”

“认命吧,道长,跑不掉的。”

玄松子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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