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 江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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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

渠胜咬牙切齿地骂了自己一句:

“真是蠢不可及!”

他转过头,看向荆襄的方向。

“那个人,从接手一个被咱们打得破破烂烂的襄阳空城开始。”

“他只用了区区大半年的光景,便横扫荆南,踏平南阳,全占了荆襄,成了名副其实的一方诸侯!”

“而某呢?”

“某带着几万骄兵悍将,南下江南。”

“如今,不过才占据了区区一郡之地,几个县城!”

“有什么好自得的?!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睡懒觉、看闲书?!”

渠胜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徐安面前,一把将他拉了起来:“军师!”

“若不是你今日,骂醒了某。”

“某真不知道,还要在这温柔乡里,浪费多少时间!还要把弟兄们的命,往火坑里推多深!”

他是真的醒悟了,也是真的感到后怕。

舒适和享乐,最能消磨一个人的斗志,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没有死在刀光剑影里,却死在了这香风细雨中。

看着渠胜这副诚恳的模样,徐安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由衷的喜色。

那个能在乱世中崛起,拥有赤眉最好的名声,最让兄弟们服气的西营大帅,回来了。

徐安顺势站了起来,深深地行了一礼:“大帅英明!能听进逆耳忠言,我赤眉大业有望!”

两人把臂对视,这一刻,倒是彷佛又有了当初在伏牛山中的那种默契。

然而。

就在这君臣相得的温情时刻,渠胜的眼角余光,扫过了大门。

一抹不舍与心痛,在他的眼底一闪而过--那个叫薰儿的女子,是他下江南后,最宠爱的一个。

不仅人长得极美,更是精通诗词歌赋,这几个月来,夜夜婉转承欢,让他体会到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神仙滋味。

但。

终究只是一瞬。

那抹心痛,便被冷酷所取代。

“来人!”

渠胜突然松开徐安的手,对着门外暴喝一声,看着两个亲卫走进来,他面无表情地吩咐道:

“去!”

“把熏儿...把那女子,杀了。”

亲卫猛地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不知道大帅最近对那女子宠爱有加,恨不得天天带在身边,怎么突然...

“没听清某的军令吗?!”渠胜冷冷地盯着那亲卫,“杀了她!”

“砍下她的脑袋,传首军中!”

“传令全军,今后,若有任何人,再敢以杂物、美人娱某者。”

“格杀勿论!!”

两个亲卫浑身一凛,不敢多问半句,抱拳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院中传来一声凄厉短促的女子惨叫,房间内,无论是下命令的渠胜,还是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徐安,两人的脸上,都没有半点的不忍或是恐惧。

相反。

在听到那声惨叫后,两人紧绷的身体,竟然同时放松了下来,甚至隐隐,都松了一口气。

......

风波平息。

两名亲卫提着一个滴血的布包,退了出去,徐安这才神色如常地,走到一旁椅上,安稳落座。

“大帅能彻底清醒过来,便好。”

徐安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这才将话题重新拉回了正轨。

“其实,大帅之前所为,也情有可原。”

“虽然我军自从下了江南,大帅便有先见之明,学着荆襄那个人的做法,不再像以前那样四处转战,而是试图稳扎稳打,占据城池,安抚流民,收服民心。”

“试着建立一套像襄阳那样,能够持续提供兵源和粮草的稳定势力。”

“但是...”

徐安停顿了一下,渠胜叹了口气,走到徐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接口道:“但是,下面的行事作风,还是当初那一套‘天补均平’。”

他揉了揉眉心:“在荆襄,在这一路南下途中,那些军官和士卒,杀官吏杀顺手了,杀乡绅抢大户抢习惯了,虽然某三令五申,下了江南要改作风,但他们哪里管得住自己手里的刀?”

“这就导致,咱们赤眉的名声,在江南是真的烂了。”

“如今在这江南,那些识文断字的读书人,那些懂得治理地方的乡绅士族,哪个不是把咱们当成杀人不眨眼的恶鬼?防咱们跟防贼一样,宁愿死,也不愿意真心投效咱们。”

徐安点了点头,眼神深邃:“正是如此。”

“大帅,治理天下,和打天下,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一个势力要真正稳固下来,不仅需要拉拢士人替我们出谋划策,更需要依靠地方的乡绅,去帮我们征收粮饷,维持地方的军心民心。”

“最关键的是,我们必须要把实际控制的地方,从像丹阳这样的核心城池,延伸到下面无数的州县和乡村之中去!”

“没有那些基层的官吏和乡贤帮我们做事,我们的政令,根本出不了这城门!”

“可是,恕卑职直言。”

徐安无奈叹息道:“以我们赤眉目前的班底和名声,短时间内,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

大堂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是一个死结。

靠暴力抢来的地盘,终究无法长久;但不靠暴力,他们这些造仮出身的泥腿子,又怎么可能得到那些高高在上的既得利益者的效忠?

渠胜听得眉头紧锁。

他有些烦躁地端起茶杯,却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了,便又重重地放了回去。

“他...”

渠胜再次提起了那个让他又恨又向往的名字:“那个人,又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每每想起这个,某的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某怨他,怨他不识抬举,怨他不明白某当初将他视作一家兄弟,想拉拔他入伙的苦心。”

“他处处与某作对,甚至到了最后,还反戈相向,摆了咱们一道,踩着咱们赤眉上位。”

“但...”

渠胜叹息一声:“某也不得不感叹一句,他确实有通天之才。”

“他走得,可比某快太多了。”

“同样是占据城池,某得兵力还比他多比他精,可他却能得民心,还能让那些世家门阀都吃大亏。”

渠胜看向徐安,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军师,咱们派去荆襄打探消息的探子,陆陆续续也传回了不少消息,也许...我们能照着他的法子,学一学?”

徐安闻言,缓缓地摇了摇头。

“大帅,我们学不了。”

渠胜不解:“为何?都是赤眉出身,都打的是赤眉旗号,他做得,我们为何就做不得?”

徐安答道:“大帅,荆襄和江南的局势,是不同的,两军的成分和底蕴,也不一样。”

“他手底下的那套从事制度,看起来还是赤眉从事,可实际内里完全不同;再说他在江陵经营许久,精盐、火器、耕种之法,是他在那个小地方,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而且,他本身还有官面上的关系,又是读书人,朝廷就算提防他,也不会像看我们一样看他,读书人投效过去,也不至于太过抗拒。”

徐安看着渠胜:“可是我们呢?”

“有些东西,怕是想学也学不来。”

“咱们绝不能照猫画虎,得好好想想,怎么利用江南的乱局,找出一条适合我们自己的路,才能殊途同归。”

听到“江南乱局”这四个字。

渠胜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说起这个。”

渠胜倾身向前,问道:“这次军师你亲自去联络在这江南四处传教的黄巾...那个号称大贤良师的人,他怎么说?可愿意与我军联手?”

“如今江南这地界,除了咱们赤眉,就属他们那帮头裹黄巾的人闹得最凶。”

“若是能把他们拉拢过来,联手挡住朝廷大军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提到黄巾军,徐安的眼中,闪过一抹凝重和忌惮。

他再次摇了摇头:“他拒绝了。”

“他说,我们,不是一路人。”

渠胜一愣。

“不是一路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渠胜有些不解:“咱们都是被这大乾逼得活不下去的苦命人,都是造仮的义军...怎么就不是一路人了?”

“大帅,这话,倒也没什么问题。”

徐安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卑职之前也这般觉得,所以才建言可以拉拢他们。”

“但经过这次接触,卑职看清了。”

“大帅,赤眉和黄巾,估计是的确,永远也走不到一起的。”

“为何?”渠胜追问。

徐安沉吟片刻,开口道:“咱们赤眉,走的是‘天补均平’的路子。”

“说白了,就是到了一地,先杀官吏,再杀乡绅,抢了他们的钱粮分给百姓。”

“咱们靠的,是用这种复仇气焰,去煽动那些最底层的戾气,从而得到百姓的追随。”

“这才能一路走到今天,归根结底,咱们的核心,是军队,是武力,是赢下一场又一场和朝廷的仗。”

“而且...”徐安苦笑一声,“因为之前在荆襄作战的习惯,咱们其实根本没有耐心、也没有能力去精细地治理地方。”

“但,黄巾不一样。”

徐安加重了语气。

“卑职观察过他们行事,他们是真的在乎百姓,他们也没有赤眉这般激进,很少主动攻打坚城。”

“那个大贤良师,更愿意带着人,亲自在那些远离城池的乡镇、田野间游走。”

“他们用符水治病,用那些什么‘黄天净土’的话,去蛊惑人心,他们在底层百姓心中,和我们,和朝廷,都完全不同。”

如果是顾怀在这里,估计用一句话就能总结出来了。

赤眉走的是军阀路线,而黄巾...更像是宗教。

徐安看向渠胜:“总之,从表面上看,我们和黄巾之间,的确有和平相处、甚至合作的可能。”

“因为我们占据城池,他们远走乡村,相互井水不犯河水,表面上并不冲突。”

渠胜若有所思地摸了摸美髯:“我等攻打城池,他们远走乡村...是没有冲突,可听军师刚才的语气,这,只是眼下?”

“的确只是眼下。”

徐安冷冷地给出了答复,“大帅不妨想想。”

“若是有一天,朝廷彻底无力再管江南。”

“这江南,成了我们和黄巾两家独大。”

“那么,为了争夺赋税,为了争夺民心,为了生存下去...”

“我等与黄巾之间,关于‘理念’的根本之争,便会彻底爆发开来!”

“嗯,其实大帅从荆襄那个人走的路,便能看出来一些端倪。”

徐安站起身,在大堂内踱了两步。

“赤眉走到后面,要想真正割据一方,要想建立属于自己的政权。”

“则必然,要依托一套‘大义’。”

“需要乡绅的支持,需要恢复秩序,甚至需要像那个人一样,表面上向朝廷称臣、臣服朝廷,以此来换取名分,这就是一条极其聪明的路子。”

“可是。”

徐安的话锋猛地一转,“那些信奉‘苍天已死’的黄巾军呢?”

“他们,是一定会与代表着‘苍天’的大乾朝廷,死斗到底的!”

“他们绝对不会妥协,也绝对不会容忍任何与朝廷妥协的人!”

渠胜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渠胜皱眉道:“毕竟大家都是苦命人出身,都是为了有口饭吃。”

“到时若是真成了这种情况,大家都是义军,坐下来把话说开便是,又如何会为了几句口号,真的打个你死我活?”

徐安停下脚步,转过头,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向渠胜。

“大帅。”

徐安压低声音,“您还不明白吗?”

“只怕到了那个时候...”

“当我们占据了城池,开始向百姓征收赋税,开始与那些残存的乡绅合作以维持统治的时候。”

“在那些盲从黄巾的底层百姓看来,我们这些坐在高堂之上的赤眉中人...”

“与当初那个把他们逼上绝路的大乾朝廷,与那些压榨他们的贪官污吏。”

“又有什么区别呢?!”

轰!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在渠胜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终于听懂了。

只要赤眉想建立势力,建立政权,就必须建立新的阶级。

而黄巾,要砸碎一切阶级!

渠胜悚然大惊,一股寒意浮上心头:“你是说...”

“我等和黄巾之间,不仅做不成兄弟。”

“而且,必有一战?!”

徐安毫不犹豫地点头:“必有一战!”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渠胜紧紧地皱着眉头,他思索了很久,很久。

最终,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声。

“如此说来,倒真是要好好注意这支起势的黄巾军了。”

“某原以为,大家都是苦出身,都是想为穷苦人出头的自家弟兄。”

“但现在看来,哪怕是同样的一批苦命人,哪怕喊着差不多的口号。”

“走到最后,也早晚要撕破脸皮,自相残杀。”

“这世道...真是可笑啊。”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看着丹阳城里升起的袅袅炊烟,以及更远处,那不知道藏着多少凶险的锦绣江南。

“他...臣服了朝廷,在荆襄关起门来做他的土皇帝。”

“东营刘武那个莽夫,带着人在中原,和朝廷的大军死磕,不知还能活多久。”

“倒是让某,在这江南水乡,白白地捡了赤眉这块招牌,得了这大义。”

渠胜苦笑一声:“只不过,如今看来,这赤眉的名声,反倒成了一个甩不掉的包袱。”

“不仅让江南的士子对我们避如蛇蝎,还要面临黄巾军未来的反噬。”

他转过头,看向徐安:“军师。”

“你说,咱们也不知是不是该学学那个人。”

“也暗中派人,去和长安朝廷联络一下了?”

“但也终究是,一步慢,步步慢啊。”

渠胜望着荆襄的方向,眼神中带着一种难言的渴望和不甘。

“也不知,还要熬上多久。”

“某才能带着大军,重新打回荆襄那个地方去,去堂堂正正地问他一句,为什么!”

徐安走到渠胜的身后,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有些事情,大帅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做下属的,只需顺水推舟便可。

两人又站在窗前,低声聊了一些关于扩军、筹措粮草,以及如何防备黄巾的具体事宜。

直到日头偏西,徐安才躬身告退。

渠胜一改往日的作风,亲自将徐安送到了后堂门口,看着徐安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这才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身,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桌上那颗用布包着的人头。

然后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了关于荆襄局势的密报上。

他看着那密报上某个刺眼的字眼。

良久。

他才轻声一叹。

“荆州牧啊...”

𝓑 𝚀 𝙂 O 𝐊. n e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