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 黄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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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走多远,夜色中前方官道旁的旷野上,已经亮起了点点火光。

那是由无数堆微弱的篝火,组成的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连一个帐篷都没有。

只是那些白日里逃难的难民,走不动了,便随意地瘫倒在地上,回复明日继续逃难的体力而已。

梁义拄着杖,走进了这片营地。

令人窒息的恶臭扑鼻而来,几团微弱的篝火有气无力地映出一张张绝望麻木的脸。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对梁义这个突然走进来,且打扮如此怪异的陌生人,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好奇。

他们只是空洞地看了一眼,便又将头埋进了双膝之间。

梁义沉默地穿行在人群中。

直到。

一阵微弱的**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梁义走过去。

看到一个男人,蜷缩在沟里,显然已经病入膏肓了。

不知道是因为怕传染,还是觉得他已经没救了,他被同伴甚至是亲人,残忍地扔到了这个角落里等死。

那男人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他睁开满是眼屎的眼睛,伸出手试图抓住梁义的衣角:

“救...救我...”

梁义没有犹豫,他屈膝蹲了下来。

放下九节杖,毫不嫌弃地握住了那只手。

开始仔细查看他的病情,又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旁边几个难民的注意。

黑暗中有人嘶哑着嗓子,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你是大夫?”

梁义没有回头,平静回答道:

“不。”

“我是黄巾行走。”

黑暗中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这个古怪的词。

“黄巾?那是什么?”

是帮派?是道观?还是哪路的官军?从来没听说过。

梁义没有再说话,他解下腰间的一个小包袱,从里面取出几株草药。

放进嘴里,用力地嚼碎,然后再吐出来,塞进了病重男人的嘴里。

接着,他用双手在男人的胸口和额头上,按照某种穴位,用力地推拿起来。

随着他的推拿,男人的呼吸似乎稍微顺畅了一点点。

周围,原本漠不关心的难民们。

有几个探出了头,借着篝火的光芒,好奇地看着这个怪人。

最后,梁义从包袱的最底层,摸出了一张黄色的符纸,和一截炭笔。

当着那几个围观者的面。

他将符纸平铺在膝盖上,用炭笔在上面迅速地画下一道复杂的符箓。

画符的同时,他的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画完之后,咬破指尖,一滴鲜血落在符纸上。

他用火折子将那道符箓点燃,符纸在黑暗中化作一团明亮的火光,然后迅速烧成了一小撮灰烬。

梁义将这些符灰,小心翼翼地溶入了他随身的一个破葫芦里,摇晃了几下,将那男人的头托起,把葫芦口凑到了他的嘴边。

“来,喝下去。”

男人大口大口地,将那碗符水,咽了下去。

这当然不是什么仙丹妙药。

但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男人抽搐的身体,竟然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他脸上那层骇人的青灰色似乎也褪去了一些,肉眼可见地,气色好转了起来。

“神...神仙...”

男人睁开眼,看着梁义头顶那方黄色的头巾,眼眶里涌出了泪水。

梁义握住了那男人的手。

他的眼神,变得庄重肃穆起来,他盯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来。”

“跟着我念。”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那男人茫然地看着梁义,似乎在费力地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念出声来。”梁义说。

“苍...苍天已死...”男人虚弱地,断断续续地,跟着念诵,“黄...黄天当立...”

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却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

不知道过了多久。

男人的眼皮越来越沉,最终,竟然发出了一阵均匀的呼吸声。

他再一次,安稳地进入了梦乡。

梁义松开了他的手,将他平放在地上。

然后,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不知何时起,已经从黑暗中探出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的难民们。

梁义拄着九节杖,声音平静地问道:

“还有没有病人?”

......

这原本也应漫长而绝望的一夜。

因为这个头裹黄巾的年轻人,变得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了。

无数本来已经放弃了希望的人,如同握住了神仙垂下的那只手一般,围拢了过来。

接下来的好几个时辰,梁义重复着推拿、敷药、画符、喂符水的动作。

每一次救治,他都会握着对方的手,让他们跟着念出那八个字。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这八个字没有什么力量,但又好像有着太多力量,留在了那些等死的人,还有默默看着的人的心底。

直到,画完最后一道符,梁义随身携带的黄纸,已经用得干干净净了。

一个半大的孩子,怯生生地端着一个豁口的土碗,走了过来。

“道长...喝水。”

碗里,是半碗浑浊的水。

在旱灾的年月,这半碗水,几乎等同于半条命。

梁义看了看那个孩子,没有推辞,双手接过土碗,道了一声谢。

他仰头喝得干干净净,还了碗,重新走到一堆篝火旁,盘腿坐下。

越来越多的人,从各自歇息的角落里,缓慢地爬了起来,犹如飞蛾扑火一般,慢慢地,向着梁义所在的这团篝火聚拢过来。

人们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各种各样的目光,在梁义的身上流转。

当然,更多的人还是坐在远处,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突然。

聚拢过来的人群中,有人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要救他们?”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在这个易子而食的世道,连亲生骨肉都可以为了活命而抛弃。

为什么会有一个陌生人,愿意用自己的草药,耗费自己的心神,去救一些素昧平生、甚至已经被亲人抛弃的等死之人?

梁义看着那跳动的火焰,语气有些木讷,甚至显得有些笨拙地说道:

“因为。”

“我也曾是,一个苦命人。”

这句平平淡淡的话,却像是一把刀,戳进了周围这些人的心窝子里。

苦命人。

是啊,这天下,有谁比他们更苦呢?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抽泣了起来。

那之前发问的人,沉默了片刻,又问道:

“那你刚才教他们念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梁义抬起头:“哪一句?”

“就是...就是苍天已死那些。”

那人咽了口唾沫,似乎觉得这几个字充满了大逆不道的味道,“这听着,像是要造仮的话。”

梁义没有反驳他。

他看着那一张张沾满泥污、枯瘦如柴的脸。

他有些不善言辞。

所以他开口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要想上半天。

“你们有没有想过。”

“为什么世道,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一片死寂。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这些终日只为了活着和填饱肚子而奔波的平民百姓,根本不敢去想,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

才有人大着胆子,小声嘀咕:

“还能因为啥?因为那些流窜到江南的赤眉军呗!他们到处杀人放火,抢了粮食,咱们才没活路的。”

“也不全是赤眉!”一个老头老泪纵横,“现在的反贼越来越多,今天一拨,明天一拨,打来打去,死的全是咱们老百姓!”

还有个汉子咬牙切齿地锤着地面:

“我看,是因为老天爷不长眼!这都旱了三个月了!庄稼全死了,让我们怎么活?”

“官府...官府也不是好东西...”角落里,一个懦弱的声音嘟囔着,“没水浇地,他们不仅不赈灾,还要逼着咱们交皇粮,交不上就拿鞭子抽,把咱们往死里逼,还要抓壮丁去打赤眉鬼...”

七嘴八舌。

每个人,都在诉说着自己遭遇的不公,发泄着对这个世道的怨恨。

梁义静静地听着。

直到所有的声音都渐渐平息下去,所有人都满眼期盼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嘴里,听到一个能让他们信服的答案。

梁义缓缓地摇了摇头:“你们都错了。”

他本来就木讷,不善言辞。

他不懂得像那些文人一样引经据典,也不懂得像那些公子一般长篇大论。

他只能笨拙、直白地说:“赤眉是贼,官军也是贼。”

“赤眉抢你们的粮,杀你们的命。”

“可官府呢?官府的衙役拿着鞭子,打在你们背上催税的时候,和赤眉的刀,有什么分别?”

“地主老财坐在高头大马上,看着你们饿死在路边,连一块干饼都不肯施舍的时候,他们和吃人的野兽,又有什么分别?”

难民们愣住了。

梁义继续说道:“你们说老天爷不长眼,降下大旱。”

“可是,这大旱,旱死的,为什么只有种地的人?”

“为什么那些地主老财的粮仓里,堆满了吃不完的粟米?”

“为什么那些官员,那些乡绅还是能满嘴油流,不知饥寒?”

“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

“因为,那个高高在上的‘天’!”

“那个代表着朝廷、代表着贪官、代表着这吃人世道的‘苍天’!”

“它已经烂透了!”

“它不会管我们的死活!它的规矩,就是让我们生下来当牛做马,死后化作尘土!”

“这饥荒、这干旱、这兵灾!全都是苍天降下的惩罚!惩罚我们生而为贱民!”

这番大逆不道,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这几百年来,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们,受苦受难,不是因为他们命贱,而是因为那个“天”错了!

听起来荒谬绝伦。

可是,为什么...听起来,却这么让人想哭?这么让人觉得痛快?!

“那...那黄天,又是什么?”

那个端水的小男孩,大着胆子,小声地问了一句。

梁义看着那男孩。

他缓缓地,将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黄天,是代表着公正,与慈悲的,至高无上的天道!”

梁义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在这旷野之上回荡。

“黄天,不忍看苍生泣血!”

“所以,黄巾,才会应运而生!”

“苍天已死,黄天自然当立!”

“就是要砸碎这吃人的世道!”

“就是要推翻那些骑在咱们脖子上的人!”

“就是要让这世间的苦命人,自己做这天下的主!”

梁义环视着四周那一张张扭曲的脸庞。

“信黄天者。”

“在这现世,不再受人欺压!同甘共苦,互相扶持!若有朝一日,为了这大义战死在这黄土上。”

“死后的魂灵,也不会坠入那阴冷的地府。”

“而是会直接归入‘黄天净土’!”

“在那净土里,没有饥荒,没有还不完的赋税,没有服不完的徭役!”

“没有老爷子,没有泥腿子!”

“众生,皆是平等!”

“顿顿,都有白米饭吃!”

最后那一句话,朴实得未免有些可笑。

但在这里,在这些人中,却比任何修辞都要震撼人心。

顿顿都有白米饭吃。

没有老爷。

人人平等。

这些词汇,撩动着人们的心。

既然活着已经是地狱。

既然官府和赤眉都要杀他们。

既然怎么都是死。

为什么,不能为了那个没有赋税、顿顿有白米饭吃的“黄天”去死呢?!

短暂的死寂过后。

黑暗中。

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干瘦汉子,突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亲人,他不知自己该为了什么活着。

他步履蹒跚地,走到了篝火前,走到了梁义的面前。

“扑通”一声。

他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倒,抬起头。

那双原本已经死灰的眼睛,此刻,看着梁义。

“道长。”

“我想...加入黄巾。”

“我想去那黄天净土。”

“就算去不了,我也想在死之前,干死几个穿绸缎的老爷,算向这苍天讨点血债!”

“教教我。”

随着他的下跪。

“扑通”、“扑通”...

篝火旁,一个接一个的难民,无论男女老幼,纷纷跪倒在地。

梁义站在那里。

他看着脚下这些可怜、可悲的蝼蚁们。

他只是觉得悲哀。

这是大乾的错,是这个世道的错。

他缓缓地,向前半步。

伸出手,轻轻地,抚摸在了最前面那个汉子的头顶上。

跳动的篝火,映照着他那张木讷的脸庞。

一半是极致的悲悯。

一半,是准备向这苍天发起复仇的冰冷。

夜风吹过。

梁义头顶那方黄巾,在黑暗中,轻轻飘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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