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献礼也要写价,不然就是卖人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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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慎得很。”

裴玄已经上前一步。

何慎也沉声道:

“请太仆寺复验。”

两名马官同时上前。

验过后,都点头。

“确有新针痕。”

青竹低头,手指有些发紧。

她写下:

雪照马腹侧有新针痕,卢马官称,疑为醒马针。

阿史那骨都看见她写,声音沉了下来。

“姑娘。”

“疑为二字,可要写清。”

青竹抬头。

“已经写了。”

阿史那骨都一顿。

低头一看。

果然有“疑为”。

他一时竟挑不出错。

这就是青竹现在最厉害的地方。

她不多写。

也不乱写。

没定的,就写疑为。

定了的,就写确有。

不给人抓住偏颇。

阿史那骨都深深看了她一眼。

随即道:

“此马一路奔波,或有随行马医调养。”

“醒马针之说,本使不认。”

青竹写:

阿史那骨都称,一路奔波,或有马医调养,不认醒马针之说。

裴玄冷冷道:

“既如此,请随行马医出列。”

乌桓队伍里一阵沉默。

没人出来。

何慎道:

“既称马医调养,马医何在?”

阿史那骨都脸色微僵。

片刻后,一个乌桓老者慢慢走出。

他低着头,神色不安。

卢马官看了他一眼。

“昨日何时下针?”

那老者张了张嘴,看向阿史那骨都。

裴玄冷声道:

“说。”

老者额头冒汗。

“昨夜。”

“马一路劳顿。”

“正使怕今日献礼时精神不济。”

“只是调养。”

“不是作假。”

这话一出,献礼台前再无声音。

昨夜下针。

怕献礼时精神不济。

这等于承认了。

青竹低头写:

乌桓马医称,昨夜下针,因马一路劳顿,怕献礼时精神不济。

写完,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

像锦丰布庄那把旧尺。

严掌柜说旧尺磨损,并非有意。

乌桓马医说下针调养,不是作假。

可无论怎么说。

尺短了。

针扎了。

事实就在那里。

……

姜怀礼脸色很难看。

这匹马若直接献上去,到了宫中出了问题,鸿胪寺担不起。

何慎更是直接道:

“此马不宜入宫。”

阿史那骨都沉声道:

“何大人。”

“你这是拒我乌桓献礼?”

青竹心里一紧。

又来了。

把马的问题,变成拒礼。

她想起陆寻昨晚说的。

马是马。

礼是礼。

他们想把马藏进礼里。

那就把礼拆开。

青竹抬头,声音很清楚。

“不是拒礼。”

众人又看向她。

青竹握着小册子。

“是换礼。”

阿史那骨都眯起眼。

“换礼?”

青竹点头。

“正使刚才说,此马献给陛下。”

“既是献给陛下,就不能把昨夜下针、一路劳顿的马送入宫。”

“这不是大雍拒礼。”

“是乌桓应当换一匹无伤无针、安然可入宫的马。”

她顿了顿。

“若正使没有这样的马。”

“那也可以改献别物。”

“礼还在。”

“马不必勉强。”

这话一出,姜怀礼差点当场拍案。

好!

太好了!

不是拒礼。

是换礼。

你乌桓有诚意,换一匹。

没有好马,那就换东西。

反正大雍不是不收你的礼。

是这匹不合礼。

阿史那骨都这一下,真的沉默了。

他看向青竹,眼神越来越深。

一个临时书录。

一句“礼验”。

一句“换礼”。

硬是把他准备好的两层话术都拆了。

他原本要借白王马找回昨日验马丢掉的脸面。

只要大雍夸这匹马,乌桓便可说:

昨日先遣马不过寻常,真正好马在王庭。

只要大雍收下这匹“王马”,乌桓便可顺势提边市。

可现在。

马被查出下针。

大雍没有拒礼。

只是让他换。

这比直接拒绝更难堪。

因为难堪的不是大雍失礼。

是乌桓献礼不洁。

阿史那骨都忽然笑了。

笑得很慢。

“好一个换礼。”

他抬手。

让人把白马牵回去。

“此马一路劳顿,不便入宫。”

“本使明日另备礼单。”

姜怀礼立刻道:

“鸿胪寺恭候。”

何慎也冷冷道:

“若仍献马,太仆寺照礼验。”

阿史那骨都没有接话。

他转身离开。

只是走前,又看了青竹一眼。

“青竹书录。”

青竹抬头。

阿史那骨都道:

“你们大雍,如今是人人都会问三句吗?”

青竹想了想。

“还不是。”

阿史那骨都笑了。

“那便好。”

青竹低头,认真补了一句:

“但会的人越来越多。”

阿史那骨都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随后转身走了。

裴玄站在旁边,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何慎直接笑出了声。

“说得好。”

青竹脸有些红。

“我只是实话。”

何慎道:

“实话最扎人。”

……

白王马被牵走后,献礼台前众人还站了很久。

姜怀礼看着青竹,神色复杂。

“青竹姑娘。”

“今日多亏你。”

青竹连忙摇头。

“是卢马官验出来的。”

卢马官摆摆手。

“老夫只看马。”

“你看的是礼。”

何慎点头。

“今日若没有礼验、换礼这两句,鸿胪寺和兵部怕要僵在这里。”

姜怀礼叹了一声。

“是。”

“乌桓人很会把话说成套。”

“你不拆开,就被他套住。”

青竹低头,把这句话记下。

话成套,就要拆开。

她写完后,忽然觉得,这也是陆寻一直在做的事。

问米。

问药。

问事。

明白纸。

验马。

献礼。

每一次都是把一整团听起来很大的话拆开。

拆到最小。

拆到能看见人名。

能看见尺。

能看见马腿。

能看见针痕。

能看见想换什么。

她抱紧小册子,心里忽然很亮。

……

消息传回监察司时,陆寻正在被迫午睡。

赵大夫守在门口。

谁也不许进去。

裴玄和青竹回来后,只能先坐在院里等。

青竹抱着册子,有些坐不住。

宋砚辞看她这样,笑道:

“想让陆公子夸你?”

青竹脸一红。

“不是。”

苏云卿也来了。

她今日从南市过来,正好听说献马之事,便留在院里等消息。

她笑着看青竹。

“那就是想听他说一句,这句好。”

青竹低头。

“也没有。”

赵大夫从屋里出来。

“醒了。”

青竹立刻站起来。

赵大夫看了她一眼。

“进去可以。”

“只说要紧的。”

陆寻靠在榻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些。

看见青竹,他先问:

“马进宫了吗?”

青竹摇头。

“没有。”

陆寻眼神一亮。

“查出问题了?”

青竹点头。

“白马昨夜下过醒马针。”

陆寻眉头一挑。

“醒马针?”

青竹把经过说了一遍。

礼单。

边市另议。

王马不受市验。

礼验。

针痕。

换礼。

每说一句,陆寻的眼神就亮一分。

等听到阿史那骨都最后问“大雍是不是人人都会问三句”,青竹回“还不是,但会的人越来越多”时。

陆寻终于笑出了声。

“这句好。”

青竹的眼睛一下弯了。

她就知道。

这句他会喜欢。

赵大夫在旁边冷冷道:

“笑小声点。”

陆寻立刻收了些。

但眼底的笑意还在。

“青竹姑娘。”

“今日这场,你赢得很好。”

青竹脸热。

“不是我赢。”

“是卢马官验出针痕。”

“是裴大人压场。”

“是姜大人接住了话。”

陆寻摇头。

“他们都重要。”

“但你最先把市验换成礼验。”

“又把拒礼换成换礼。”

“这两下,才是关键。”

宋砚辞听得眼睛亮了。

“市验低,礼验高。”

“拒礼硬,换礼顺。”

“这就是把对方的话换了路。”

苏云卿轻声道:

“像锦丰说我借官势。”

“我不辩官势。”

“我验尺。”

陆寻点头。

“对。”

“话不能跟着别人走。”

“别人说你借势,你就验尺。”

“别人说王马不受市验,你就礼验。”

“别人说拒我献礼,你就换礼。”

“抓住实处,他的话就飘不起来。”

青竹低头飞快记。

赵大夫看着陆寻越说越多,脸色越来越黑。

“够了。”

陆寻立刻停下。

青竹也赶紧合上册子。

但她已经记到了最要紧的一句。

抓住实处,虚话就飘不起来。

……

傍晚。

宫里也收到了北门驿的记录。

皇帝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尤其是看到“白王马为献礼,边市另议”那一行,他点了点头。

看到“礼验”二字,他笑了。

看到“醒马针”时,脸色沉了下来。

等看到“换礼”时,他又笑了。

“好一个换礼。”

岳沉舟站在旁边,道:

“青竹今日应对得很好。”

皇帝点头。

“确实好。”

“乌桓想用一匹马,把献礼、边市、脸面三件事捆在一起。”

“她一层层拆了。”

“谁送。”

“送什么。”

“想换什么。”

“这三句,是陆寻教的?”

岳沉舟道:

“应是。”

皇帝看着记录,眼神却很深。

“教得好。”

“学得更好。”

他说完,看向小内侍。

“传话。”

“白王马不入宫。”

“乌桓若献礼,另备礼单。”

“凡献马,太仆寺先行礼验。”

“礼验不合,不入宫门。”

小内侍立刻记下。

皇帝又道:

“明日乌桓正使入宫觐见。”

“陆寻来。”

岳沉舟抬头。

皇帝淡淡道:

“朕知道赵怀安会骂。”

“让他随行。”

岳沉舟嘴角微微一动。

“臣遵旨。”

皇帝看着桌上的记录,手指轻轻敲了敲。

“阿史那骨都不是阿勒真。”

“今日折了一匹马,明日他会换别的东西。”

“让陆寻来。”

“朕要看看,他还能把什么拆开。”

……

监察司后院。

宫里口谕到的时候,陆寻刚喝完药。

小内侍笑眯眯道:

“陛下召陆公子明日入宫。”

赵大夫冷冷道:

“不去。”

小内侍笑容不变。

“陛下还说,请赵大夫随行。”

赵大夫一顿。

陆寻看向小内侍。

“陛下原话?”

小内侍微笑。

“陛下说,免得赵大夫背后骂朕。”

院子里安静一瞬。

随后宋砚辞低头笑出声。

赵大夫脸色更黑。

陆寻叹气。

“陛下真是越来越了解您了。”

赵大夫看着他。

“明日你若敢多说一句。”

陆寻立刻道:

“我少说。”

青竹小声提醒:

“你每次都这么说。”

陆寻:“……”

这队伍不好带了。

连青竹都开始拆台。

可第二日,他还是要去。

因为阿史那骨都明日入宫。

白王马输了。

可乌桓正使不会只带一匹马。

真正的交锋,还在文华殿上。

夜里。

青竹把今日记录整理完。

最后写下三句话。

献礼也要写清,不然就会变成欠人情。

礼验不是辱礼,是护礼。

抓住实处,虚话就飘不起来。

写完后,她把笔放下。

窗外风声很轻。

可她知道,明日文华殿上的风,会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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