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夹河(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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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庸把二十万大军摆在夹河南岸的时候,天还没亮。南岸的地势比北岸高出一截,是一道天然的缓坡,坡顶平整开阔,适合大队展开。他把步兵阵压在坡顶,火铳手排成三排横队蹲在步兵阵前方,弩阵在两侧,骑兵殿后。整条阵线从西南向东北斜着拉开,左翼靠着一段废弃的河堤,右翼延伸到一片稀疏的槐树林边上。这个阵型的妙处在于纵深——即使燕军突破了第一道火铳阵,后面还有步兵阵;突破了步兵阵,还有骑兵反冲锋。他不想再像东昌那样靠暗壕和毒弩赌命,他要打一场堂堂正正的阵地战,用火器和人数把朱棣压死在河滩上。
燕军是在辰时开始渡河的。朱能带着破城营主力从正面涉水冲锋,河水冰冷刺骨,冲车在鹅卵石河床上颠得嘎吱作响。顾章的第一波刀盾兵刚踏上南岸河滩,盛庸的火铳就响了。铅弹泼进河水里激起一排排水花,盾牌上钉满了铅弹,有两个刀盾兵被击中腿部倒在河滩上,血把浅水染红了一小片。顾章把团牌往河滩沙土里一插,顶着弹丸往前推了十步,硬生生在南岸河滩上撑开了一道半月形的盾阵。
赵老六的第二波冲车紧跟着上岸。新换的宽刃铁箍轮在河滩软泥上确实比旧木轮好使,但盛庸的弩阵从侧面射过来的箭矢太密,推车的民夫被射倒了三个。赵老六把菸袋锅子往怀里一塞,亲自扛起一辆冲车的车辕往前顶,后背的棉甲上扎了两支箭,幸好箭镞被棉絮卡住了没伤到皮肉。
「破障组!劈鹿角!」赵老六哑着嗓子吼。鹿角劈开了一道口子,但盛庸的步兵阵纹丝不动。火铳换弹的间隙极短,第二轮齐射紧跟着就来了,沈渡站在北岸的土坎上用望远镜看着对岸的阵型,眉头越皱越紧。盛庸的火铳阵换弹速度比济南时快了一截,说明他把火铳手分成了三班轮换射击,一轮打完立刻退后装填,第二排顶上,第三排预备。这种轮射法能让火铳的射击间隙缩短到二十息以内,对冲锋的步兵来说几乎是密不透风的弹幕。更麻烦的是盛庸的左右两翼——左翼靠着废弃河堤,河堤上埋伏了弩手,右翼的槐树林里隐约能看到骑兵在调动。这不是一个纯粹的防守阵型,盛庸在留后手。
燕军第一波冲锋被火铳打退的时候,谭渊带着亲卫从右翼冲了上去。他是燕山中护卫的指挥佥事,跟张玉同批从北平起兵的老将,性烈如火。他看到朱能的破城营被压在河滩上抬不起头,没有等朱棣的命令,直接带着三百骑兵从右侧浅滩涉水突击,目标是盛庸左翼河堤上的弩阵。谭渊的马冲上南岸时,河堤上的弩手确实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第一排弩手正在给蹶张弩上弦,被他连人带弩砍翻了四五个。
但盛庸等的就是这一刻。河堤后方,预先藏在一道浅沟里的火铳手突然站起来放了近距离齐射。这不是普通的火铳,是盛庸从南京神机营调来的新式铜火铳,铳管更长丶装药更多,五十步内能打穿两层棉甲。谭渊的战马被铅弹击中头部当场倒地,他从马背上滚下来,左腿被压在马身下面抽不出来。他的亲卫拼死冲过来想把他拖出去,但盛庸的弩阵已经从侧面围了上来。谭渊被压在死马下面,用刀撑起上半身,砍翻了两个试图活捉他的南军步卒。第三个人从背后刺穿了他的喉咙。
「谭将军阵亡!」传令兵的声音在北岸阵地上炸开。
沈渡放下望远镜。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指节发白。谭渊没了。这是继张玉之后,燕军折损的又一个大将。盛庸的火铳阵太厚,正面冲不动;左翼河堤有伏兵,右翼槐树林有骑兵,两翼都绕不过去。夹河这一仗,第一天就打成了消耗战。
朱棣在中军没有动。谭渊阵亡的消息传到时,他正站在北岸土坎上用望远镜看着对岸。他把望远镜放下来,对传令兵说了一句话:「把谭渊的尸体抢回来。其余各部,撤回北岸。」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朱能看到殿下把望远镜攥在手心里时,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当夜,燕军在北岸扎营。篝火不敢点得太旺,怕被对岸的弩手当靶子。沈渡的腿实在站不住了,在一辆辎重车边上靠了片刻。赵老六把菸袋锅子点上了,第一次当着沈渡的面重重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散得很快。没有人说话。白天这一仗打得太窝囊——正面冲不动,侧翼绕不过,两个冲锋波次被火铳压回来,四个时辰折损数千人,还搭进去一个大将。赵老六把菸袋锅子往地上磕了磕,没磕乾净,又磕了磕。
沈渡抬头看天。风从入夜开始就一直在变。傍晚时刮的是南风,湿冷湿冷的,从河面上灌过来,吹得篝火的烟贴着地面往北飘。但到了二更天,风向忽然转了——像是有人在天上拨了一下开关,风从西北方向压过来,乾燥而猛烈,带着一股沙土和枯草的气息。沈渡伸出手,感受到风从指缝间穿过的力度——不是微风,是阵风,一阵一阵地抽,每抽一下都比上一阵更急。
他在白沟河见过这种风。他突然站起来,左腿的疼痛被他完全忽略,几步走到帐外,用手抓了一把沙土往空中一扬。沙土被风卷着往东南方向飞,速度极快。「赵老六。」沈渡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风吹直了,「去把火真叫来。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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