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周通立第一道铁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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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字第七号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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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通一身墨黑色的厚棉道袍,领口与袖口的盘扣扣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褶皱,甚至连两幅下摆都整整齐齐地垂在厚羊毛毡的两侧,分毫不偏。
案板之上,是一片令人窒息的肃然秩序。
那一管粗细适中的硬毫狼毫笔,悬在青石笔架的第三格。
墨条与砚台的间距,严格卡在三寸。
大夏顺天府配发的准考引券丶户籍结状丶刻刀与印泥,自左至右,按照大夏律令规定的呈堂公文规制,一字排开,笔直得如同被一根拉紧的生铁墨线弹过一般。
在周通的眼里,这世间万物,皆有其不可动摇的尺度与法度。
多一厘,是祸。
少一毫,是弊。
此时,他正思考着今日的考题。
《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
周通看到的是一副截然不同的图景。
「拙工……」
「拙工果真拙吗?」
「那些在州县衙门里混迹了三代五服的刀笔老吏,那些在户部钱粮册子里藏进几百万两暗帐的仓场官弁,那些在按察使司把人命官司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通判推官……」
「他们果真愚笨吗?
他们果真算不清帐,辨不明法,拉不直墨线吗?」
大错特错。
他们比谁都聪明。
他们精明得能把大夏律令的三百九十条律文倒背如流,精明得能在每一道诏书的字缝里抠出黄金万两。
他们之所以整日里捶胸顿足,哭着喊着天下之事繁杂难办。
他们之所以动辄向朝廷叫苦,说朝廷定下的规矩太严苛丶太死板,逼得中枢的大匠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废弛法令丶因情通融……
其根本原因,从来就不是什么手艺低劣的拙。
而是因为那一根墨线,太黑。
太直。
太分明。
墨线一旦在白木之上弹得笔直如铁,木料哪里有结疤丶哪里有腐朽丶哪里该砍丶哪里该留,全天下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墨线太清,他们便无法指鹿为马。
绳墨太固,他们便无法上下其手。
规矩一旦不可动摇,他们那代代相传丶靠着官僚经验壁垒吃拿卡要丶敲骨吸髓的特权与私利,便要被这根冰冷的绳墨,当场切得粉碎。
所以他们要哭。
所以他们要闹。
所以他们要装出一副愚顽拙劣的可怜相,逼着高坐庙堂的大匠收起墨斗,扔掉曲尺,任由他们在这大夏的大厦梁柱之间,凿出一个又一个中饱私囊的阴暗硕鼠洞。
「拙工求废绳墨,非不能也,实不欲也!」
周通修长有力的右手探出,一把抓起了案头那管通体笔直的硬毫狼毫笔。
「唰!」
生宣震颤,墨汁崩裂。
破题:
「拙工之欲废绳墨者,非苦其绳之难从,实恶其墨之太明丶程之太固也!」
字字如刀,见血封喉!
这是整座神京贡院万名士子之中,唯一一个没有站在大匠的立场自吹自擂,更没有站在拙工的角度摇尾乞怜,而是直接撕开人性的遮羞布,将笔锋狠狠扎进官僚权力寻租死穴的惊天破题。
承题接踵而至,笔势沉凝如山岳镇海,森严法度扑面而来。
「夫绳墨之设,法度之准绳,程序之铁闸也。
大匠引线,以辨方正邪,绝天下之私隙。
天下之弊,不患法之不立,患法外之留情。
不患规之太严,患程之太虚。
彼拙工者,习于因循,安于苟且,借情面以行其私,托因宜以舞其弊。
见绳墨之立,则私门闭而暗箱破,穴道封而钻营绝。
故倡为繁难之说,造为不可行之论,诱大匠以变通,冀法令之废弛。
大匠若徇其情而改废之,是纵私欲于尺度之上,委公器于狐鼠之手也。
故不废绳墨者,非好古自守也,明程序而杜私弊之至道也。」
好一篇字字诛心的法学承题。
周通将先生传授给他的法学理念与程序正义之精髓,化作了八股文最坚不可摧的龙骨。
紧接着,起讲与起股层层剥茧,将大夏两百年来官场腐败的终极病灶直接指出。
他痛批大夏朝廷向来标榜的因情裁量与法外开恩。
「今天下之官僚,动以明哲保身为能,以通融权变为智。」
「朝廷颁一令,必附无算之例条。
中枢行一法,必许四方之酌情。
以不废绳墨为口头之雅颂,而以私废绳墨为案下之真行丶」
「何谓酌情?
酌其贿赂之多寡也!
何谓权变?
变其法网之向背也丶
一案之设,律文昭昭,然推官受私,则引情理而宽之丶
一税之收,定额明明,然税吏索贿,则借耗损而加之丶
法无定制,吏有全权。
夫法不由法,而法全由人。
人有善恶,心有偏私,以一人之私心代万世之绳墨,是撤大厦之砥柱,而托千钧于泥涂也。
天下何得不乱?」
痛快!
这等直指体制弊端的绝罚之论,寻常儒生连想一想都要吓破苦胆。
然而周通神色漠然。
在八股中股的转折处,周通将笔锋拉向了他亲历的那场惊心动魄的江南行政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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