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倒影塔,旧日的壁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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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石壁上,那些被刮掉的壁画,露出了一角。

刚才的战斗震动了地宫,石壁上被刮掉的部分,有一小块剥落了。

剥落的石皮下,露出一片新的壁画。

不是刮痕,是壁画。

真正的壁画。

苏无为蹲下来,伸手去揭那片石皮。

石皮很薄,像鸡蛋壳,轻轻一掰就碎了。

碎块落在手心里,化成粉末。

石皮后面——是一幅完整的壁画。

不是之前那种线条粗糙、颜色单调的壁画。

是工笔重彩。

人物的衣纹一根一根勾勒得清清楚楚,盔甲的鳞片一片一片画得仔仔细细,连佛珠上的木纹都画出来了。

壁画从石阶入口处一直延伸到深处,不知道有多长。

但眼前的这一幅,已经足够让人屏住呼吸。

画面中央是一个面目狰狞的妖物。

三头六臂,周身缭绕着黑色妖气。

三个头——一个笑,一个哭,一个面无表情。

六条手臂——各持刀、剑、戟、斧、钩、叉。

兵器上滴着血,血滴在画面下方,化成一片血海。

血海里伸出无数只手,有的攥着拳头,有的张开五指,有的只剩下白骨。

妖物周身,缠绕着九条锁链。

锁链不是铁的,不是铜的,是光——九条不同颜色的光。

金色的,银色的,青色的,赤色的,白色的,黑色的,黄色的,紫色的,蓝色的。

九色锁链从九个方向伸来,缠住妖物的六条手臂、两条腿和脖子。

锁链的末端,握在九个人手中。

九个人,站在妖物周围,围成一个圈。

最前面的是三个道士。

一个手执拂尘,拂尘化作金色锁链。

一个手持桃木剑,剑尖凝聚青色锁链。

一个双手掐诀,指尖飞出赤色锁链。

三人道袍各异——楼观道的灰,茅山宗的黑,天师道的白。

道士旁边是三个僧人。

一个手持念珠,念珠化作银色锁链。

一个手持禅杖,禅杖生出白色锁链。

一个双手合十,掌心飞出黄色锁链。

三人僧袍不同——净土宗的灰,禅宗的褐,律宗的黑。

僧人旁边是三个儒生。

一个手捧书卷,书页间飞出紫色锁链。

一个手抚古琴,琴弦化作蓝色锁链。

一个手持毛笔,笔尖生出黑色锁链。

三人衣冠各异——国子监的玄端,太学的儒巾,书院的深衣。

九个人。

道门三人,佛门三人,儒门三人。

九色锁链。

一只天魔。

慧乘走到壁画前,伸出手,手指轻轻触在画面中一个僧人的脸上。

那个僧人手持念珠,念珠化作银色锁链。

年轻,三十多岁,眉清目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不是降妖时的狞笑,是那种——念了一声佛号、心里安定了的笑。

“老衲当年。”

慧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香炉里的灰。

“三十九岁。”

他的手指从画中的自己脸上移开,移到旁边另一个僧人脸上。

那个僧人手持禅杖,禅杖生出白色锁链。

更年轻,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

但眼睛里已经有光了——降魔的光。

“释道岳。”

慧乘念出他的名字。

“老衲的师弟。

封印结束后第三年,在禅房里坐化。

面朝终南山。”

手指再移,移到第三个僧人脸上。

双手合十,掌心飞出黄色锁链。

年长一些,四十多岁,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

眉心有一颗朱砂痣。

“释法通。

净土宗首座。

封印中耗尽了毕生修为,回去后再没离开过禅房。

每日诵经,诵到圆寂。”

慧乘的手指从三个僧人脸上一一划过。

划完了,收回手,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张玄应走到三个道士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中间那个道士脸上——手持桃木剑,剑尖凝聚青色锁链。

老道,五十多岁,须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

但那双眼睛——亮,亮得像两团火。

“师父。”

张玄应的声音有点哑。

“弟子来了。”

他的手指触在画中人的桃木剑上。

那把剑,和张玄应腰间挂的那把一模一样。

剑鞘上的划痕,剑柄上的包浆,剑穗上的三枚铜钱。

一模一样。

“师父以‘五雷正法’镇压妖物,耗尽了毕生修为。

回去后三年就羽化了。”

张玄应的手指从剑尖移到剑柄,从剑柄移到握剑的手。

“羽化前,他把这把剑交给弟子。

说:你性子急,雷法刚猛,易伤自身。

这把剑随为师五十年,剑中蓄着五十年雷法修为。

你拿着,它能替你挡一次天劫。”

他拍了拍腰间的桃木剑。

“弟子一直没舍得用。

今日带来,让师父看看——弟子没给茅山宗丢脸。”

陆德明站在三个儒生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最右边那个儒生——手抚古琴,琴弦化作蓝色锁链。

中年人,四十余岁,面容清秀,举止儒雅。

膝上搁着一把琴,琴尾有一块焦痕。

蔡邕的焦尾琴。

画面中的那把琴,和陆德明膝上搁的那把,一模一样。

“文中子。

王通。”

陆德明念出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先师。”

苏无为愣了一下。

王通。

文中子。

魏徵、房玄龄、李靖的老师。

隋末大儒,三十五岁就死了。

陆德明是他的学生。

“先师封印天魔时,用的就是这把焦尾琴。”

陆德明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一声清越的琴音响起。

“先师回去后,把琴交给国子监。

说:此琴已染魔气,需以正音洗涤。

洗十年,魔气自散。

十年后,琴音复清。”

他顿了顿。

“先师没能等到那一天。

大业十三年,先师病逝。

临终前,手指还在空中虚弹《辟邪》。”

陆德明的手指停在琴弦上。

“弟子接过这把琴,继续洗。

洗到今日,刚好十年。”

琴音在地宫里回荡。

叮——

咚——

当——

嗡——

一声一声,像在给壁画里的人招魂。

苏无为看着这幅壁画。

道门三人,佛门三人,儒门三人。

九个人,九条锁链,一只天魔。

五十年前,他们在这里——不,在地上的那座镇妖塔里——封印了天魔。

五十年后,封印松动,天魔将醒。

九个人里,还在世的只剩释慧乘一人。

但他们的弟子来了。

张玄应,茅山宗上清派嫡传。

陆德明,王通的学生。

李淳风,袁天罡的师侄。

李昭月,李淳风的妹妹。

还有法琳,净土宗的年轻高僧。

还有秦无衣,影子里的守护者。

还有裴惊澜,谷口的红衣女将。

还有阿沅,山下的采药姑娘。

九个人的锁链,传到了八个人手里。

不——是九个人。

袁天罡走到壁画前,在最左边那个道士面前停下来。

那个道士手执拂尘,拂尘化作金色锁链。

老道,六十多岁,面容清癯,胡须花白。

眉心有一道竖纹——不是皱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印子。

“袁守诚。”

袁天罡念出他的名字。

“太史监第一任监正。

贫道的师父。”

他的手指触在画中人的拂尘上。

那把拂尘,和袁天罡手里拿的那把一模一样。

尘尾三千根,根根雪白。

“师父封印天魔后,推演天机,算到五十年后封印会松动。

他留下一道锦囊,交给贫道。”

袁天罡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囊,锦囊是旧的,布料已经褪色,但封口完好。

“他说:五十年后,若天魔将出,打开锦囊。

若天魔不出,永远别开。”

他拆开封口。

锦囊里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九鼎镇妖塔,塔倒妖出。

塔下有三层。

第一层,童幽兽。

第二层,倒影塔。

第三层……为师算不出来。

小心。”

苏无为看着那行字。

袁守诚算出了两层,第三层算不出来。

能让太史监第一任监正算不出来的东西——他不敢往下想。

他抬起头,看着壁画深处。

壁画从石阶入口一直延伸到石阶尽头。

被刮掉的部分还很长很长,露出来的只是冰山一角。

后面的壁画上画着什么?

袁守诚算不出来的第三层里有什么?

天魔在哪里?

石阶深处,传来一声骨铃的响。

叮——

很轻。

轻得像指甲划过琉璃。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苏无为握紧斩妖剑。

“走。

进塔。”

他迈出第一步。

身后,七个人跟上。

壁画在两旁延伸,画面上的人物越来越多——不止是封印天魔的场景,还有更早的。

妖物从何而来,裂隙如何打开,三教高人如何集结。

一幅一幅,像一卷展开的史书。

但苏无为没有停下看。

他的眼睛盯着石阶尽头。

那里,倒影塔的第九层,三只眼睛还在亮着。

一只笑。

一只哭。

一只面无表情。

三只眼睛,同时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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